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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透明的卻不是眼淚(亞/細/亞灣中心)

 
【一】
 
 
紅色的細繩在她柔軟的指尖移動,就像是蝴蝶張開翅膀、又收攏合起,絢爛的光影。
 
柔軟的小手翻了兩翻,最後拉扯出一個紅線構成的網子,女孩兩個手掌撐著勾掛在指間的紅絲線,滿意的笑了笑;這套翻花繩是第五個她學會的圖案,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她很喜歡玩,就只是研究這些繩子在指尖的變化,都可以不知不覺的度過一個漫長的下午,一點也不無聊的,即使只有她一個人在。
 
她住的屋子很大,是用陳舊的巨大木頭搭建起來的,不知道多少年以前建造的,其實連家的主人、她最敬愛的哥哥,也沒有辦法很準確的說清楚;不過她確實有時候會看到一些白蟻,在柱子的縫隙間爬來爬去,儘管她對這件事感到憂心忡忡,但哥哥好像……嗯,不太在意這種事,只是拍拍她的頭然後說:
 
「灣灣、灣灣別擔心這種事,那些白蟻早八百年前就在了阿魯,我在這邊住了這麼久也沒事啊阿魯。」
 
好吧,如果哥哥是這樣說的,灣灣也不會特別反對,這棟房子至少目前看來還算是堅固……或許吧。
 
他們三個人住在一起,除了哥哥以外,還有個不愛說話的弟弟港仔;哥哥不大常在家裡,他是一個大國,經常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不過每次回來的時候,都不會忘記給他們兩個帶上好玩的好吃的;早些時候,哥哥還沒有這麼忙的時候,常常會為他們唸些床邊故事,夏天熱的睡不著的夜晚,他們也會在寬廣的院子裡一起賞月、乘涼,灣灣記得那條穿過院子的小小的溪,有螢火蟲飛舞,還有港仔撲螢跌倒的樣子。
 
然後她笑,哥哥也會笑,不過很快的就會從涼椅上起身,過去抱起港仔。
 
上一次在一起賞月,都是去年的事了。
 
她回到家裡,脫了鞋子,然後慢慢的在迴廊間散步,她看見港仔正在書房裡唸書,才猛然想起哥哥離開前交代過很多作業,要是到時候沒有做完,又會被罵了;灣灣可不喜歡被哥哥罵,他總是會講很久、很久,或許活了四千歲就是有這點毛病,每次要講什麼事,總是會不小心無限上綱,然後就沒完沒瞭了。
 
正當她在猶豫要不要回房間跟那些乏味的古書繼續共處的時候,外面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
 
「嗯,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那是一個拘僅但是非常溫和的聲音。
 
「欸,你幹麻這麼拖拖拉拉的呀!就直接進去啊,我覺得站在這裡很傻……」另外一個聲音稍微急躁一些,聽的出來是個男孩子的聲音;灣灣跑到門口時,正好趕上大門碰的一下被撞開來的情況。
 
踢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頗高的男生,灣灣猜測他說不定比哥哥還要高一些呢,不過他很奇怪的雙手拖著長長的袖子,然後手又很喜歡在半空中亂揮什麼的……他轉過頭去跟後面那個人說話時,還是比手畫腳著。
 
另外一個人,稍微矮一些,大概跟哥哥差不多高吧,眉頭微微皺著,似乎不大同意同伴這種魯莽的行為,他發現了站在角落的灣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然後步伐穩健的向她走過去;灣灣這時候才有些緊張,她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哥哥平常交代過,不要讓陌生人進門,可是門卻被另外那個人踢壞了。
 
那個淺淺帶笑的青年,黑髮服貼在臉側,腳下踏著木屐;灣灣低頭看自己的小腳,也穿著木屐,可是就沒有辦法走的像他那樣好看,喀喀的聲響在石頭上格外清晰,微風輕輕托起他的袖擺,吹起優雅的弧度。
 
他蹲下來,好讓自己的視線可以跟灣灣平行;她注意到他有一雙黑的非常深奧的眼睛,和哥哥的不太一樣,哥哥的眼睛感覺比較透明,就像是帶著霧氣那樣……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頭,然後溫和的說:
 
「想必你就是灣灣吧,都長這麼大了呢……妳哥哥呢?他有說他去哪裡了嗎?」
 
「呃……我不太清楚,不過他有說過他晚上要回來。」灣灣知道她不應該對一個陌生人透漏太多家裏的事,可是這個人,不曉得為什麼,注視著他黑漆漆的眼睛,她就沒有辦法說謊,或者閃避掉問題。
 
「噢,得啦、得啦!菊,我看我們還是在這裡等大哥回來吧!我不想再費心思跑那麼遠去找人。」
那個甩著袖子的高大男生,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耐性,他朝灣灣這兒瞥了一眼,然後又出聲催促著。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你也別這麼性急,灣灣不認識我們,應該要先自我介紹一下,這樣比較有禮貌。」
那個被稱為菊的男生,不太同意的回答道;他似乎是個很細心的人,注意到灣灣有點害怕,正在發抖。
 
他這麼說,後面甩著長袖子的男生聽見了,皺皺鼻子,然後就哇啦哇啦的搶著說話道:
 
「要說也是我先說!你閃一邊去!灣灣、灣灣,我是勇洙喔!妳應該有在大哥那邊聽說過我吧!我可是妳二哥喔!嗯哼~~」
 
那個叫做菊的男生,只是微微的挑起一邊的眉毛,嘴角的笑意下降了一些些,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這麼一說,灣灣就有印象了;老宅子很大、很荒涼,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是沒有人活動的,灣灣第一次被哥哥帶來這裡住時,還常常被那些陰森的地方嚇的哭出來,後來哥哥跟她解釋,很久以前那些地方也是有人住的,原來在她之前,哥哥還有過兩個弟弟,一個叫做本田菊、一個叫做任勇洙,住在那兒。
 
「但他們現在都不住在這裡了,只有偶爾才回來阿魯。」哥哥摸著她的頭,手指捲著她柔細的髮絲,抱著她站在那些荒廢的屋子外面,用類似於遺憾的口吻,說道;那他們現在都去哪兒了呢?灣灣心想。
 
「那我有一天也要搬出去住嗎?哥哥。」她抬頭看著哥哥,看到他浮著淡淡的透明的黑色眼睛,只是很溫柔的……像是春天的微風,注視著她;哥哥的指尖磨著她柔嫩的臉頰,嘴角的笑意變淡了些,說道:
 
「不會,妳不會像他們那樣的阿魯,灣灣可是我寶貴的妹妹呢,怎麼捨得讓妳搬出去呢阿魯。」
 
原來他們就是哥哥提到曾經住在這裡的兩位哥哥,灣灣睜大了眼睛,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不對,我記得哥哥說過,菊哥哥是二哥,勇哥哥是三哥!所以我應該叫你菊哥哥,還是二哥呢?」
 
「欸?才不是、才不是,大哥最喜歡我了!我才是二哥!不管不管!」任勇珠聽到灣灣針對他而說的前半句話,馬上激動的跳起腳來,雙手亂揮,長長的袖子甩來甩去,好像這樣才能表達出他的不滿。
 
就算灣灣還是個小孩,要不到糖吃的時候,也不會像是任勇珠那樣撒潑耍賴,只差沒在地上打滾了……好吧,他已經在地上滾起來了;灣灣有些驚愕的看著他,下一秒她就決定把視線轉回本田菊身上了。
 
「喔……嗯……我想,妳叫我菊就可以了。」她方才問的那個問題,讓本田菊沉思了一會兒,才回答;然後他好像是注意到後面任勇珠的那些幼稚行為,又擺出了那種不以為然的表情,然後對她說道:
 
「妳沒被嚇到吧……嗯,他平常就是那個樣子,習慣就好,等他累了就會自己停下來。」
 
但任勇珠在地上打滾什麼的,對現在的灣灣來說,不是那麼重要的事;她只是想好好的看看菊,那雙眼睛還是黑的彷彿摸不到底,可是灣灣看著他,卻覺得很溫暖,跟哥哥的溫柔,好像不大一樣……
 
確實是不太一樣的,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會明白……
 
 
【二】
 
 
淺黃色的茶水,從壺嘴裡冒出來,注入了白瓷的杯中。
 
他拿起杯子,先靠在鼻下聞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的靠在嘴邊喝了下去,他的動作緩慢卻又很俐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是的,尤其是在他閉上眼睛,享受著茶水的香氣時,臉龐看起來特別英俊。
 
他真的長大了好多呢,已經是個男人了;灣灣心裏這麼想,嘴邊還是帶著一絲絲溫柔的笑意,放下茶壺。
 
「很好喝的烏龍茶。」他睜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的姐姐,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喜歡的話,要不要再來一杯呢?」她提起茶壺,看著港仔,然後問道。
 
「嗯,謝謝。」港仔點了一下頭,簡短的回答道。
 
灣灣看著他喝茶,從端起茶杯一直到喝進肚子裡,手勢或者姿態,都十足的充滿了亞瑟先生的風格;他沒有什麼表情,這點跟以前倒是很像……不過那對眉毛,就實在是……灣灣記得以前它們可沒這麼粗的。
 
港仔抬起頭來,注意到灣灣在客廳裡掛著的月曆,燈光照在上面柔順的滑開,上面是張風景照,本田菊家金閣寺的風景照;然後再細細的看看自己的姐姐,好久不見了,長的更漂亮了,頭髮也更長了。
 
好久不見了,歲月都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港仔默默的想著,一杯茶轉眼間又盡了。
 
「你回家一趟過了,哥哥他……我是說王耀,情況怎麼樣了呢?」他們之間沉默了片刻,然後灣灣壓低了聲音,帶著些許緊張和遲疑,這麼問著港仔;而被問的人,正茫然的環視著室內的裝潢,還有擺設。
 
姐姐現在住在一間公寓裡,不很新、也不算太舊,樓層不高因此沒有電梯,但是卻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和落地窗,客廳裡擺著電視還有茶几,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大概是複製畫什麼的吧,卻還是裱了框。
 
「哥哥他……搬家了。」港仔的聲音彷彿穿過了一層迷霧,朦朦朧朧的,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哦……為什麼搬家呢?」灣灣沉吟了一下,她不曉得自己該不該用關切的語氣去問,猶豫了一會兒,才用這種聽起來有些虛偽的、無所謂的口氣問道;她當然不能對王耀表現出太多的親暱,即使曾為兄妹。
 
港仔盯著桌上擺出來招待他的仙貝,眼神有些閃爍,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事,然後又說道:
 
「哥哥搬家了,那裡跟姐姐現在住的地方差不多,也是這種平房,他一見到我,就抱著我哭,然後又激動的說了好多好多話……」
 
那並不是灣灣想問的重點,但她曉得港仔是這種個性,話不多,想說什麼他會說,不想說的也不會說;所以她又為兩人空下來的茶杯再添了茶,淡淡的茶煙在空中盤旋著,直到消散無蹤……港仔才又說道:
 
「哥哥說,老家那邊早就不能住人了,被白蟻啃的太嚴重,只能拆掉了……不過他的新家很大很寬敞,一直替我空下了房間……一直問我有沒有缺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就像是無以為繼……灣灣發現手中的茶壺倒不出水了,她掀開壺蓋,裡面只剩下帶水的茶葉;港仔看著姐姐更換茶葉,從他進門開始,跟姐姐擁抱一下,坐下來,已經喝過好幾杯茶了。
 
他們都沉默了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直到沖了第二泡茶以後,才慢慢找回那種熟悉的感覺。
 
「姐姐……哥哥他一直跟我說,希望妳回家……一直說、一直說,他聽說我要來找妳,還特別吩咐我一定要跟妳說,讓我們三個住在一起,過著像從前那樣的日子。」港仔說話總是很慢、很慢,但他總是有一種能讓周圍的人停下來留意他所說的話的魔力,話速慢,所以他的每一個字都說的特別清楚、特別沉。
 
灣灣定定的看著港仔,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發亮的眼睛……啊,總是這樣,港仔的視線有一種壓迫感,並不是說他想逼你做什麼,而是他像是能看透你心底的某些角落,那些你永遠也不會承認其存在的黑暗。
 
她早就知道王耀會這麼說了,一點也不感覺到意外,以前就一直是,現在也不會改;只是港仔回家了,更加強了王耀想要她回家的念頭而已……她慢條斯理的拿起一包仙貝,拆開包裝,然後放入嘴裡。
 
喀的一下,牙齒咬斷仙貝的聲音,清脆的迴盪在室內。
 
總不得不承認這是很雅緻的屋子,雖然並不大,但是很整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家具用過幾年,不是全新的卻也不會太舊,沙發上剛磨出泛白的痕跡與皺紋,但坐下去卻很柔軟;她的小陽臺上種了一些簡單卻好養的盆栽,陽光灑在那些翠綠的葉子上,閃耀著美麗的亮光,顯然受到良好的照料。
 
「姐姐……妳還是不願意回來嗎?」港仔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可以稱之為呢喃;他說不清楚心裡複雜的感覺是什麼,哥哥的新房子很大也很空曠,回去住了好多天,他已經有點想念亞瑟先生了,那個花園那個小洋房,還有下午茶時間香濃的紅茶,儘管點心永遠是司康餅……卻莫名奇妙的很想念。
 
或許是習慣吧,跟亞瑟先生住的太久,他已經有些不能適應原來的生活了,小時候哥哥替他們唸故事的聲音,好像堆在記憶的角落生著灰塵;以至於在哥哥含著眼淚摟著他哭泣時,他還是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但哥哥只是難過了一下子,或許是不願意看到自己垂頭喪氣的模樣,所以安慰他說:
 
「沒有關係阿魯,當初你姐姐回家的時候,也是對著我說日文……我想她現在好多了,你也一定能改。」
 
但他不會忘記哥哥眼中一閃而逝的憂傷,他知道,那是因為家裡的房間,有一個一直空著。
 
「港仔,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灣灣折起塑膠套,扔進垃圾桶中,以她能想出來最鎮定、最平淡的話語說出來;她環視著她精心佈置的家,小而典雅,還有間客房可以招待偶爾前來拜訪的客人,比方說阿爾先生或者菊哥哥……這個地方她住的太習慣了,想像不出來離開而去住到其他地方的感覺。
 
港仔明白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從亞瑟先生家搬到哥哥家去住,不是記憶中的那幢老房子,而是新家,也是處處不習慣;他在蒼白的日光燈下與哥哥一同用餐,哥哥頻頻的夾起餃子給他,而他用叉子插起來。
 
哥哥也跟記憶中的不一樣了,就如同他自己也沒有辦法做回從前那個乖巧的在房間一隅讀書的小男孩。
 
「就算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她直視著港仔,接受迎面而來坦率而明亮的視線,他要看穿自己的心,那就讓他看穿吧,又有什麼關係?某種意義上來說,港仔能懂得她的想法,也不會逼迫她做什麼事。
 
她不相信港仔沒有察覺到她所察覺到的那些事。
 
「港仔,我們都無法回到過去,只能活在當下,然後盡可能的……選擇對未來負責。」她怎麼可能不留戀過去、不想念那個住在老房子裡的時光、不想念哥哥溫暖的懷抱、不眷戀菊與阿勇帶來的歡笑?
 
可是老房子已經不在了、不是嗎?他們三人分離了這麼久,又各自有不同的際遇,怎麼可能還停留在過去呢?她已經想開了,再也不願意強求,儘管還懷念著從前,卻終於能正視腳下站立的土地,認同它。
 
「我知道……」只是還是難以忘懷;港仔說不清楚心裡的痛楚是怎麼回事,其實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呢?即使姐姐回去了,一樣無法解決問題,他們是永遠回不到過去的,因此那些美好的回憶,都只能是回憶。
 
「你也知道哥哥變的太多……我們都是這樣,硬湊在一起只會難堪。」她慢慢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起過去傷痕累累的記憶,怎麼可能回到過去呢?如果現在過的日子很好,為什麼不能繼續過下去呢?
 
港仔想他或許明白,即使想出言反駁,想起自己現在的情況,又實在難以辯駁……但他還是期待著哥哥能夠改變,越來越像是記憶中的哥哥,同樣也期待著自己能夠改變,回到小時候那樣的純粹與簡單。
 
但即使哥哥選擇放下,也未必就一定是好的,他在亞瑟先生那裡住了很久,實在太明白……放手以後換得的是遺憾,永遠無法淡卻的遺憾,只能隨著時間慢慢沉澱,卻不表示痊癒;所以他選擇不對此事發表意見,不管結果是哪一種,總是不夠完美的……一定會留下傷害。
 
「未來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啊……」她知道王耀一直相信自己會回去,但是她自己呢?卻是真的不知道、真的很迷惘;她想起了菊想起了阿爾,還有她漂亮的精緻的家,怎麼捨得、怎麼放下?
 
那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目送著重傷的菊,坐在大船上,緩緩駛離港口的情形。
 
她怎麼知道未來該怎麼辦?……人只可以活在現在,不是嗎?
 
所以她會把現在的每一天,都認真的度過。
 
 
【三】
 
 
灣灣喜歡家裡的每一個人,最崇拜的當然是養育她長大的大哥、最疼愛的是弟弟港仔、最好的玩伴是孩子氣的阿勇、最喜歡的是溫和有禮的菊哥哥,菊跟阿勇雖然不住在老屋,卻經常會來拜訪他們。
 
老屋裡的生活寧靜卻有些許寂寞,要不然就和港仔一起唸書,要不然就是出去花圃裡追蝴蝶,只有哥哥們來的時候會熱鬧些;大哥很會做菜,哥哥桿麵皮,灣灣可以幫忙捏餃子,港仔拌肉餡,儘管最後包出來的餃子沒有哥哥包的漂亮,都是七零八落的,哥哥還是會盡量挑走灣灣包的餃子吃,並且大力稱讚。
 
弟弟港仔的話不多,可是摸起來臉軟軟的,像是包子一樣,不管怎麼逗他,都不大會動氣,或者該說,他臉上的表情一直很少;不過跟他講話,也從來都不插嘴,只會靜靜的聽完,是很乖巧的孩子。
 
灣灣最不曉得該怎麼應對的是阿勇,明明就是大她好多歲的哥哥,表現出來的行為卻非常幼稚,這樣子正好,她也缺玩伴,港仔不喜歡蹦蹦跳跳,可是阿勇從來不會在意這些,他總是大聲附和一起去玩的那個人;他們一起爬樹一起掏鳥窩,一起去做那些大哥不會允許她做的瘋事,然後一起被處罰、一起大笑。
 
阿勇是她的死黨兼好伙伴,就是那種每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會有的,喜歡惡作劇的青梅竹馬。
 
每一次當她在柔軟的草地上打滾,大笑大聲叫著,拿起一把亂草胡扔,汗水晒乾的時候,都會記得是誰跟她一起玩的;阿勇是兄弟姐妹裡最愛笑的人,灣灣非常喜歡他,儘管有時候也氣他氣的要命,但那些小孩子生的氣,也總是來的快去的快;即使是年紀幼小的她也知道,被大哥抱抱,和同阿勇一起打滾,得到的快樂是不同的。
 
但只有菊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很溫柔、很謙容,卻總像是與他們隔著一層紗,薄薄的、淡淡的;大哥說菊是他們的二哥,是他第二個找到的孩子,一個人住在海島上,所以很寂寞;灣灣不懂的問了,她也是住在海島上,為什麼她跟菊不一樣?……而哥哥只是含著笑告訴她,因為她很早就被帶來老家了,而菊,是誕生在哥哥還沒有這麼留意周圍國家的時候,所以他曾經一個人生活了很久很久,才總是這麼寂寞。
 
原來那種淡淡的距離感,就是寂寞的藩籬。
 
那時候的灣灣還體會不出這種傷痛,她只是不能明白,為什麼大哥跟她說菊是二哥,但菊總是在搖頭,只讓她叫菊哥哥;大家都喜歡灣灣,她是個甜美又愛笑的女孩,所以大哥會抱抱她,阿勇會跟她一起在草地上打滾,港仔會靠在她的背後,默默的朗誦著唐詩……但是菊呢?只會摸摸她的頭,從來不會擁抱。
 
但即使如此,菊還是特別的,對於灣灣來說,他就是自己的家人,儘管不同於別人,卻也是重要的人,跟大哥跟阿勇跟港仔一樣重要的;菊送給她一雙好穿脫的木屐,並且告訴她,女孩子不該光腳在地上跑。
 
「灣灣的腳很漂亮,要好好的珍惜愛護啊。」菊含著笑把包好的木盒交給女孩,灣灣只是衝著他笑;更遠的地方,阿勇正在後面嚷著要灣灣陪他一起玩風箏,港仔背靠著樹正在讀書,而大哥帶著點心走來。
 
那是灣灣多少個午夜夢迴……都難以忘懷的。
 
 
【四】
 
 
他總是配著一把刀,烏黑的鞘,金色的繫帶,拔出來刀鋒雪亮,揮舞時有呼呼的破空聲,殺人不見血。
 
「菊哥哥,你的刀好漂亮啊,是從哪裡來的呀?」灣灣眨著她晶亮的大眼,拉著菊的袖子,短短的手指指著他腰間的那把刀;菊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臉上浮著淺淺的微笑,溫和的摸摸她的頭,然後回答道:
 
「刀是凶器,妳是女孩子,還是少碰為妙。」
 
他的這番話毫無意料之外的,讓灣灣鼓起了腮幫子,小嘴嘟了起來,看起來氣的要命,嚷嚷道:
 
「你們都這樣,老是說我是女孩子、女孩子,一堆事情都不讓我做!還阿勇比較好,他才不會這麼說呢!」
 
菊臉上的笑意又更深了,灣灣是個很有自主意識的女孩,講她兩句呢,馬上就爆跳起來了,性子跟阿勇有幾分像,不過沒有他那麼衝就是了,好好安撫的話,還是非常乖巧的;但就是這點,才討人喜歡。
 
那把刀是王耀送給他的,在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以後沒多久,就帶了刀給他防身;王耀是個很忙碌的人,他沒有時間一直照顧他,但是留他一個人在那裡又會擔心,所以留下了刀給他,又教他武術防身。
 
有一段時間,他一直在竹林裡砍竹子,練習他的劍術,那把刀確實是寶刀,多少年來從沒讓他失望。
 
他經常在月下磨刀,風吹著竹葉,還有他烏黑的髮絲,而刀更加鋒利。
 
後來也是那把刀,在王耀的身上留下永遠無法痊癒的傷痕;鮮血噴濺在他白色的軍服上,王耀發出淒厲的叫聲,隨後是哭聲,是被他帶來的手下箝制住的灣灣,她已經是個少女了,眼淚灑在她淺粉色的旗袍上,而長長的頭髮散亂……他頭也不回的離開,而灣灣也再沒有機會同她的哥哥講一句到別的話。
 
那雙戴在她手腕上的玉鐲子,含著碧綠的顏色,斷了,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
 
港仔是幸運的,他年紀最小、最不懂世事、最無害,又早早的被那個喜歡照顧幼童的亞瑟帶走,所以不用留下來看這難堪的一切;當他在亞瑟那幢種滿小花的洋房裡學習禮儀時,會為了手心被抽板子而感到疼痛嗎?……菊默默的想著,站在他家裡新造的船艦上,迎著海風注視著海鷗,忍不住握緊他的刀。
 
痛苦永遠是留下來給走不了的人的,菊明白這一點,他想與其讓那些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外人插手,不如由自己了斷這一切;如果王耀已經不行了,就由他補上最後一刀,那也比被不相關的外人糟蹋來的好。
 
尊嚴才是最重要的,他從來不叫王耀哥哥,或許心裡想著的就是這一刻;有一天,當世界變的陌生時,再也沒有人為他撐起一片天時,他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倚靠任何人,而是成為讓人倚靠的那個人。
 
那把刀,王耀說是借他的,當然這只是開玩笑,其實就是送給他的,王耀也從來沒有向他討回去,而他也不會願意歸還;即使在這個有槍有砲的時代,菊還是隨身攜帶,片刻也不肯離身的帶著。
 
在很遙遠的彼方彷彿還有人在歌唱著……
 
昆夷遠道不復通,世傳切玉誰能窮?
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
 
船艦劃過了浪,而浪花雪白,他們的速度比起海鷗也不惶多讓,航行,像是在飛,那樣的快。
 
就像是刀鋒切割過了大海,直到扶桑的土壤上。
 
 
【五】
 
 
她戴著斗笠,全身上下包的嚴實,彎腰低頭工作著,汗水沿著肌膚,沒入衣物中。
 
身旁多的是像她這樣辛勤勞動的婦女,在炎熱的日頭下,汗流浹背的工作;直到田埂上有人喊著:
 
「本田大人來了,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快讓姑娘出去見他。」
 
然後灣灣才被眾人推著離開田地;她其實可以不必工作的,只需要在本田菊建造好的大房子裡,穿著那些美麗的友禪染和服,或者化一點精緻的妝,等他回來;她的工作就是讓本田菊開心,只要他不生氣,自己的子民就可以少受一些罪,甚至可以有稍微寬厚一些的待遇,作為本田菊第一個殖民地,她的處境還是算很優渥了,儘管心裡有恨有怨,還是得要打起精神來面對……灣灣拍打自己的臉,告訴自己要笑。
 
本田菊喜歡看她笑,只要她能笑的更加快樂一點,本田菊就不會跟她計較自己跑去田裡工作這件事。
 
水洗過她流汗的面頰,日光曬的她皮膚有點兒黑,還有一點紅,汗水的味道很明顯,擦香油還是蓋不掉;頭髮也是乾枯的,一時間也梳不直……灣灣放棄了,還是穿著工作的衣服去見本田菊好了,她的這個決定讓服侍她的女僕非常慌張,已經沒能阻止她外出了,還讓她以這麼糟糕的樣子出去見本田大人……
 
想也知道下場不會太好。
 
灣灣已經很努力讓自己保持笑容了,可是在看到本田菊的那瞬間,還是、還是忍不住……眼底閃過絲絲毒辣的恨意;她無法忘記那些殘酷的事,那些歷歷在目的畫面,昨天,一個日/本警察逮到小偷,就在大街上,當場把他的手給砍了!那麼小的孩子,才十幾歲,痛的嚇的要死,鮮血噴濺在髒污的牆上,緩緩的流下來……流下來的血痕,還留在她黑色的瞳孔中,那孩子的尖叫聲,仍然刺痛著她的耳膜。
 
那個種甘蔗的老農夫,一心一意想著讓自己的兒子可以討房媳婦,整年賣力的種甘蔗,可是當他豐收了,樂呵呵的送到農社時,那個磅秤,又何曾給過他公平?……那個農夫被狠狠的訛了,明明就是豐收,卻不得不欠下一屁股債,因為他賣甘蔗的所得還無法償付借貸的農藥金額,一個家就這麼支離破碎了。
 
但她想她還是很成功的,揚起了大大的笑容,手裡提著農具,是土了點,那又怎麼樣?本田菊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處罰她,只會馬上命令她回房更衣沐浴而已,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多少還能得到些寬容。
 
「回房間去,更衣沐浴。」本田菊皺著眉頭,看的出來他心情確實不好,甚至可以說是惡劣,連帶著連口氣也非常粗暴;灣灣注意到他纖塵不染的白衣上多出了許多血點,眼睛稍微瞇了瞇,然後試探的問:
 
「本田先生,您的衣服髒了,需不需要換下來洗洗呢?」
 
本田菊感覺自己的心臟抽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眸更加深幽;那些痕跡……是血,黯淡的血跡,沾染在白色的衣服上,洗不掉了,得換一件新的才行;他站在炎熱的太陽底下,卻覺得胃已經結冰了。
 
「呸!你這骯髒的敗類、下流的賤胚、無恥的叛徒!……咳、咳……你滾、你滾……」白色的身影剛出現在牢房門口時,裡面關押著的囚犯,便激動的掙動手腳上的鎖鏈,趴在柵欄上,朝他呸了口血痰。
 
整間囚室裡都是鐵銹與鮮血的腥味,身上穿著襤褸囚服男人,血汙與骯髒遮蓋了他的面孔,黑髮黏成一塊一塊,狼狽的披散著,手上腳上都銬著鐵鍊,撕開的衣物掩遮不住他身上的血痕;他趴在柵欄上,傷口因為他劇烈的動作而帶出血來,沾在欄柱上緩慢滑落,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大力的捶著鐵柵欄,然後破口大罵,狀似瘋魔……但菊很清楚一件事,那個傢伙並沒有瘋,他的眼睛裡像是點燃著兇猛的火燄,為一切一切的不堪而燃燒,他的處境越悲慘、他的鬥志越高昂;至少關了他這麼久,還是不肯屈服。
 
然後就是鞭子破空的聲音,獄卒反應很快,聽到他這樣激烈的反應,馬上又開始狠狠的打,想要把囚犯的氣焰壓下去;但這顯然沒有用,他身上的傷痕很多,帶出鮮豔的血花,他攀在柵欄上的手卻不見放鬆。
 
「勇君,你早就該放棄了,這是徒勞無功的行為。」菊的目光很冷、很陰,深幽的就像是最黑的夜幕;他的手按在他的刀上,阿勇認得那把刀,那是大哥交給菊的寶刀,他曾經吵鬧著要大哥把刀轉讓給他,卻總是被拒絕……大哥送給他漂亮的衣服作補償,但那是兩回事、兩回事;沒有刀,要怎麼保護大哥?
 
他以為大哥給了菊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是為了讓菊承擔起一部分保護這個家的責任,那是他永遠羨慕的、無法得到的責任;他太想要那把刀,大哥就勸他,他不適合使刀,所以還是把刀讓給菊,比較妥當。
 
那菊有比較適合那把刀嗎?看看他做了什麼!……阿勇控制不住心底燃燒著的怒火,那把刀上曾經沾染過哥哥的鮮血,看看那忘恩負義的畜生做了什麼事,大哥他、大哥他那麼好的人,那麼相信他,即使傷痕累累了都還想要保護孩子的人,菊憑什麼背叛?這個世界翻天覆地的變了,大家都很怕,正因為是這樣,才更應該團結不是嗎?為什麼連人也變了……那個和氣有禮的菊,也會墮落成地獄的惡鬼,是嗎?
 
「我和我的人民,即使是死,也不會給畜生做奴隸,我們沒那麼賤……」他已經被打的趴在了地上,獄卒氣急敗壞的打開牢門,拿大棒打他,用靴子踹他,但即使他的牙池被打掉了,噴著血,他也要說完。
 
菊的眼睛又更黑了,盯著躺在地上慘遭凌虐的阿勇,心裡克制不住惡念沸騰;他也是這樣子,寧願死也不願屈服,雖然他早就知道了,但真的面臨時,還是忍不住憤怒……沒有人了解嗎?這個世界已經變了,變的再也不像是原來模樣,但他的兄弟姐妹們卻都還執迷不悟,王耀算什麼?他沒有辦法改變,又怎麼能存活?看看周圍那些國家,那些比他們歲數的一半都還小的國家,一個個氣焰囂張的等著吞噬他們,如果不是他,阿勇和灣灣也只會落入他們手中而已;與其那樣,不如由自己動手,也不讓外人插手。
 
那把刀,他緊緊的握著,直到汗濕了握柄;給他這把刀,並不是裝飾用的,刀他一直在磨、一直在磨。
 
尊嚴呢?他們亞/細/亞的尊嚴呢?……阿勇是白痴、是豬!才會以為可以靠著王耀過一輩子,他是這個家庭裡的二哥,儘管他從來不曾承認過,但他想要肩負起這個承重的責任,不讓外人染指他們的尊嚴;港仔已經被亞瑟帶走了,那就是最明顯的事實,王耀既然無法保全弟弟,那就讓他做!必要時,自己也會毫不留情的下手,給他最後一擊,讓他死、讓他沉沒……他已經四千歲了,活的也夠久了。
 
「繼續用刑,直到他屈服為止。」菊冷酷的說著,看著血點沾染在自己純白的軍服上,變深、變深。
 
有時候他也會想,或許這麼做是不值得的、或許他已經變成了野獸,也說不定。
 
但只要灣灣還會向他微笑,他就會覺得自己還有救,並且是正確的;灣灣一開始也是不服從的,不也是在經過一番管教整治後,乖順起來了嗎?她終究能夠明白自己的用意的,除了親人,她還能在哪裡微笑?被那些外人帶走嗎?港仔已經被帶走了,她不能成為第二個,所以菊把她留下來,用自己的方式。
 
「我剛從勇君那兒過來,他一直不肯認同我,真是……麻煩呢。」他看著衣角上沾到的血跡,口氣冷淡的說道;他無意隱瞞灣灣這件事,阿勇也成為了他的殖民地,等到有一天教訓好了,他們三人會再重聚。
 
他以為灣灣的笑容,可以永遠留住的……不要她被那些外國人蹧蹋,保存那些珍貴而美好的特質;直到他發現,原來事情並非自己所想的那樣單純,當這個世界變了的同時,自己也變了,既然變了,就不能奢望別人不變;灣灣還是微笑著迎接他,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那雙眼眸中,再也沒有了柔和的笑意。
 
「本田先生,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把我的二哥怎麼了?」灣灣的頭微微低下,手上緊緊的握著農具;她無法控制住自己心底洶湧而上的憤怒與恨意,她知道自己應該要笑的,卻怎麼樣也沒有辦法控制。
 
她的二哥,怎麼了呢?……
 
灣灣還是笑著的,但是她眼神中絲毫沒有一點點笑的意思,笑,便只是臉部肌肉的一個表情;本田菊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她的意思了,頓時有種狠狠墜落的失速感……原來到頭來,他的覺悟,都是惘然。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從來沒有過菊哥哥,他已經死了,被埋葬了,灣灣的二哥,一直以來都是阿勇。
 
菊啊、菊啊……那麼溫柔的笑著的你,從來不是我的家人,這樁悲劇,又是從哪裡開始的?
 
誰能回答這個無解的問題?
 
直到巨力將自己搧倒,本田菊毫不留情的踢、踹自己,口中泛著鮮血的鐵鏽味,只能用手肘抱著頭。
 
好久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害了,灣灣抱著頭,忍受著菊發狂似的暴虐,蜷縮成一團;他們家裡最勇敢的人就是阿勇了吧,儘管他老是橫衝直撞的,看起來很笨、很傻……灣灣卻還是很喜歡他的,一直都是。
 
陪她一起去爬樹掏鳥窩的人,一直都是阿勇,當她被困在樹上下不來時,也是阿勇對她大聲的喊:
 
「不要怕,跳下來!我會接住妳的!」
 
後來她真的跳了,鬼使神差的……明明就是這麼不切實際的建議,可是在阿勇大聲喊著的時候,她也彷彿感覺到了勇氣,所以就跳了;後來她摔傷了腳踝,阿勇更加慘,手脫臼腳骨折,外帶大小擦傷不等。
 
這件事理所當然被大哥教訓了一頓,可是被處罰被禁足以後,他們還是快快樂樂的下水抓青蛙去了。
 
明明受傷最壯的是阿勇,可他卻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還是自告奮勇到水深的地方去抓青蛙。
 
她想,被揍、被踢,都是好的;她的阿勇哥哥那麼堅強,儘管自己無法做到像他那樣,也不能輸太多。
 
 
【六】
 
 
一切都是純白的,牆壁刷著嶄新的白漆、工作人員穿著雪白的制服、推車也是金屬的銀白。
 
手上捧著花束,也是純白的百合花;灣灣的臉龐上帶著些許的無助與茫然,黑色的長髮紮成馬尾,穿著半舊的迷彩服,手上抱著探病的花束,另一手挽著水果籃;她盯著前面那個高大的背影,正在跟櫃檯前的護士小姐們說話,也不曉得是講到了哪個有趣的話題,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們正說著她陌生的語言。
 
大蓋過了五分鐘多一點,阿爾弗雷德才慢吞吞的踱到她面前,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好讓灣灣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好吧,他算是成功了,不過醫院不是注重清潔衛生嗎?……灣灣漠然的看著他大嚼漢堡。
 
「嗯,我問到病房了……嚼嚼……在B棟165室。」阿爾弗雷德絲毫沒有一點自覺的繼續邊走邊吃,理所當然的走在前頭帶路,灣灣低著頭,期望這裡的人不要注意他們,或者不要注意她就好。
 
直到在病床上看見他,灣灣臉上的淡漠,才產生了蛛網狀的粉裂……眼淚沿著眼眶滑下,像斷線珍珠。
 
「阿勇、阿勇!你怎麼會傷成這樣!……」她站在病床前面,心底感到無比寒冷,嘴唇的顏色蒼白,而緊緊抿著;她看到阿勇身上包著厚厚的繃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若不是他黑色的頭髮跟繃帶上些微滲出的暗紅,幾乎要以為他融入了這片白色中;他不適合這種顏色,太素、太單調了,也太沉寂了。
 
灣灣知道,阿勇的情況非常糟糕,她自己也是,右手一直疼,帶著燒傷的疤痕;國家受到了摧殘與傷害時,一定程度會反映在身體上,她親眼見過本田菊的慘狀,半邊的身體帶著火燒的痕跡,那不是普通的燒傷,而是燒成焦黑的燒傷,他的傷沉重到再也無法站立,因此只能坐在輪椅上,也舉不起手向她到別。
 
「喔……是灣灣啊……好久不見了呢……」阿勇的聲音很輕,細的像是蚊子叫,只有眼睛開了一條縫,裡面含著閃亮亮的光焰,表示他心情的愉快;講沒兩句話,臉上又露出痛苦難耐的表情,像是在忍痛。
 
痛吧、一定很痛吧……灣灣咬著嘴唇,眼淚一直一直掉,他們會受很重很重的傷,卻不會死;不難想像本田菊在那惡魔般的火燄中如何痛苦的掙扎,但他也不會死,阿勇受了這麼多重傷,也不會死。
 
「我只是沒想到……王耀他……會把你打成這樣……」灣灣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說道;自從她現在的上司接管自己以後,她就不再叫王耀哥哥了,不管是阿勇還是她,似乎都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阿爾弗雷德把吃剩下的漢堡包裝紙丟進垃圾桶,拿衛生紙擦了擦嘴巴,天空藍的眼睛從鏡片後看著這對亞/細/亞的兄妹;那條路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阿爾弗雷德所做的,不過是協助,會不會成功誰也不曉得。
 
「別哭嘛……灣灣,我不要緊的……以前在菊那邊受過更重的傷,也沒死……」他這話說的越來越小聲,最後微弱的只剩下空氣嘶嘶的聲音;他想挪動手,至少碰一碰灣灣的手,也好,可惜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你別多說話了,說到菊……他聽說我們來看你,好像拜託阿爾大哥帶了什麼東西過來……」灣灣回頭看向阿爾弗雷德,後者被點到名,慢吞吞的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好不容易才撿出一把小刀來。
 
「他說給你小刀,好削蘋果,因為我說要帶蘋果來看你,你們都不常吃到蘋果吧!很好吃的喔。」
阿爾弗雷德笑的很愉快,把玩著刀子,從灣灣放置在櫃子上的水果籃中挑出一顆,然後熟練的削皮。
 
「竟然是蘋果……」阿勇眨了眨眼睛,看著在阿爾佛雷德手中漸漸去掉皮露出果肉的紅色果實,喃喃道。
 
當阿爾弗雷得難得抽空跟她見面時,也提到了正在前線作戰的勇洙的情況;灣灣一直是擔心的,她本來就很忐忑,畢竟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要帶著武器跟大哥為敵,但她還是這麼做了,儘管她一直問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如果不是因為阿勇的關係,她也撐不到現在,為了抵抗共產勢力,阿爾弗雷德終究還是帶著艦隊來協防了,這讓她稍微不那麼緊張;但隨即,她就想起比她更加危及的勇洙,急著問阿爾弗雷德對方的情況,他讓自己纏的沒有辦法,才答應帶她到美軍醫院探望勇洙。
 
蘋果是阿爾弗雷的家的特產,卻是他們這些亞/細/亞孩子很少接觸的水果,灣灣很喜歡那種酸酸甜甜的滋味,可是卻只有當阿爾哥哥來的時候,才有機會吃上一兩顆;她知道阿勇一定也喜歡,所以請阿爾哥哥帶上一籃,卻沒想到菊會送小刀來削蘋果……真不曉得什麼意思,看阿勇眼中的嫌惡,也知道那不好。
 
阿勇要阿爾弗雷德把刀帶走,他不願意收;想也知道,阿勇這人最是直腸子的,他喜歡就是喜歡、恨就是恨,分的清清楚楚,自從菊做出了讓人不能原諒的行為以後,他就連提,都不願意再提起對方了。
 
當灣灣走出醫院的大門時,眼眶還帶著一點點微紅,阿爾弗雷德在門口靠牆的地方等她,手指上夾著一根菸,正在抽,吐出一大團有害人體健康的霧氣,眼神有些許的迷濛,好像在看著遠方,想起一些事。
 
「看樣子,妳哭的很慘,把眼淚擦一擦吧。」他微微側過頭,眼角看著灣灣,沒拿香菸的手從褲袋掏出手帕,遞給灣灣,然後又吸了一口香菸;灣灣搖搖頭,含著眼淚的雙眸看著阿爾弗雷德,然後笑道:
 
「我常常接到港仔寄給我的信,內容幾乎都是繞著亞瑟先生在打轉,讓我以為……阿爾哥哥不太能體貼別人……今天才明白不是那樣,您很可靠,我想亞瑟先生應該是對您有什麼誤會吧。」
 
「那還用說嗎?我可是英雄呢!」阿爾弗雷德咧開嘴巴笑道,手指一彈,煙蒂漂亮的落入垃圾桶中。
 
他只是無法忘懷從前,看著這群人,不知怎麼的就感覺到焦躁……這群孩子們也拿起了武器,開始反抗那個曾經他們以為就是天的人;這就是悲劇,孩子們總有一天會長大,大人卻永遠不曉得放手。
 
到最後只會留下充滿傷痕的結局,就如同亞瑟還有他,還有其他很多很多人……傷害總是在重複。
 
「阿勇他啊……雖然勉強在笑,我卻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結果他們也跟菊一樣,做出了傷害大哥的事,然後也被大哥所傷害;他們的血緣關係,都在此時成為了一個反諷。
 
但阿勇還是努力的睜大眼睛,對她說,不要放棄。
 
我們是為了追求自由,所以受傷還有痛,都是值得的……
 
阿爾弗雷德嘆了一口氣,他想他忽然能明白,立//宛說的,其實是變的滄桑的那種感覺;他伸手揉揉灣灣的頭髮,以一種莫可奈何,卻又不得不接受的口氣跟她說:
 
「那是因為他變了、妳也變了,誰也不能不變,即使妳覺得那非常不堪。」
 
灣灣沉默著,體會這個難以承受的滄桑;不堪嗎?確實是不堪的……悲劇與不堪是不同的,前者是痛苦,但最終卻能使人昇華,不堪卻是什麼也沒有,就只是不堪、只是骯髒污穢的墮落,因此而感覺到苦澀。
 
誰也不知道對錯的世界啊,變的如此陌生,今天他們的堅持,究竟有沒有回報,也不明白、也不知道留了這麼多血,是不是值得的;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忍受著種種的不堪活下去,即使是卑微的活著。
 
就像是菊那樣,在黑色的火燄中被燒的再也無法站立的男人,現在,據說也在漸漸的復元。
 
雖然不堪的是,支援他重新站起來的,正是當初燒傷他的人,阿爾佛雷德。
 
「我想我們該走了,美女,還有幾場會議等著參加呢……咳咳,別讓感傷淹沒了妳。」阿爾弗雷德拍了拍灣灣的背,便算是給她打氣了;灣灣看著他的背影,穿著褐色夾克,而風吹著他黃金色的頭髮。
 
誰又能料到他們今天必須靠著髮色、眸色都不同的人,苟延殘喘下去呢?而傷害都來自他們的兄弟姐妹。
 
灣灣低下頭,又默默的跟了上去。
 
這條自由之路並不好走,阿爾弗雷德一開始就說過了,她也很明白……
 
但人只可以活在現在,所以她會努力,為自己選擇一個更負責任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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