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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綵樓春》(弦知音X太史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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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群好朋友的熱情相約,說怎麼樣也要給遠道歸來的弦知音接風洗塵,大夥兒便湊合著銀錢,一起上城裡最高檔的酒館『聚珍齋』,在弦知音來得及反應之前,就讓人給連推帶擠的拱來這裡用膳了。
 
因此他到的時候,是已經隔出來僻靜的雅間,還有滿桌子熱騰騰的山珍海味,以及座無虛席的朋友們;連拒絕都沒有辦法拒絕的呀,弦知音略略有些懊惱,想想卻又明白這是自己咎由自取的,怨不得人。
 
要不是自己剛回來的時候冷落了這麼多友人,他們也不至於一起謀畫著要來辦場大的;要是換成太史侯在這兒,大概還能明白他不欲鋪張的心理,剛回來這個令他熟悉卻又惆悵的家園,只想跟太史侯守著。
 
可惜世事總難盡如人意,就是學海裡面最受人歡迎的弦知音,也有許多難以說出口的鬱悶,比如說他私人的時間被壓縮到極少,誰都想跟他敘舊誰都想跟他話家常,也沒人管的了他是不是還有時間歇口氣。
 
也不是怨懟、也不是惆悵,他從來不愁孤單,無論何時何地,身邊周遭都圍了一圈圈的人,繞著他說話,每個人都是笑語盈盈的,又叫他怎能不和顏悅色?只是這種情況隨著年齡增長,漸感不耐起來。
 
東方羿給他倒了杯酒,噴出淡淡的青綠梅子香氣,含著一絲絲的甜,似乎就能直接盪漾在嘴尖;燭火燈影搖曳在杯中水面,觥籌交錯聲不絕,這些個好朋友們紛紛勸著弦知音快喝,別要辜負了今宵的佳釀。
 
「唉,真可惜啊……咱們今天無緣一聽禮執令與樂執令一同合奏的仙樂了,好久沒聽見了,真是想念呀。」
一個已經喝了半醉的師座,一只手半撐在桌面上,一只手還持著漂亮的酒杯,裡面呈滿著香醇的酒液。
 
大概沒有人發現,在眾人包圍下一杯一杯喝著的弦知音,細細的柳眉微微擰了一下,就像是忽然被針扎到了,往後縮了一下子;那雙湛藍的眼睛還像是笑著的,仔細端詳,卻有些許迷濛的混濁不清。
 
就在不久以前,太史侯離開了;雖然大家都認為慶祝弦知音回來,邀請他是必須的,可畢竟他在學海裡人緣不善,以往每次邀請他出席,也總是無什麼人願意搭理他的,又加上弦知音被人群包圍著,他便總只能獨自一人喝酒,偶爾弦知音抽了空子或是東方羿注意到他,才會跟人家攀談個一兩句,也不搭理誰。
 
有時候看著他在喝酒的背影,會以為他獨自品嚐的是孤獨。
 
弦知音以為太史侯與他一樣,都是能品味出寂寞的人;他是驕傲不馴、離群索居的孤獨,而自己則是在人海蒼茫中應接不暇的疲憊,與無人能識的寂寞;因為他是如此寂寞的人,才深深倚靠著孤獨的太史侯。
 
這是在今天以前,弦知音一直這麼認為著的事實,除了他們兩個彼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什麼人踏入這個強烈的羈絆中了;許久許久以後回想起來,也不曉得該笑當時的自己太有自信呢,還是太過於盲目了。
 
原來他並沒有像是自己想像中的那樣了解太史侯,只不過是短短的一年,去了一趟儒門天下,回來以後,竟也會產生人事已非的感慨;沾在嘴唇邊的梅酒帶著青澀澀的一股子酸甜,順著舌尖,滑進了肚裡。
 
便連同口鼻中呼出來的氣,都帶著酸味。
 
宴會開始了半個時辰後,太史侯才姍姍來遲,那時門外已經開始飄起了綿綿細雨,所以他的外掛上也沾了些濕,頭髮黏貼在皮膚上;太史侯跟弦知音其他朋友都沒什麼交集,因此也只是點了下頭,便不作話。
 
當時弦知音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他正忙著跟周圍的朋友答話,雖然看見了太史侯,還是忙的分不出時間來招呼人家,就像是往常那樣的,弦知音被包圍在人群中,而太史侯默默的待在角落,與眾人隔絕。
 
又過了一陣子,一個小二上樓來拉了東方羿過去講話,之後他含笑著點點頭,手捻著那時候長出一小撮的鬍子,看了看房裡正在飲酒作樂的眾人,包括在角落裡的太史侯,愉悅的說道:
 
「憐姑娘來了,正在樓下候著呢……啊,知音沒見過她吧,憐姑娘的琵琶可是一絕呢,這點連太史也同意的,今天便請她來表演,算是為你好好的慶祝一番吧。」
 
弦知音聞言,可愣了不只一下;不要說是個歌女了,太史侯就是在學海無涯裡,和樂部女學生互動,也是幾乎沒有的,可以得知的是,不管是男是女,他都瞧不上眼的……倘若一個歌女能引起他注意,肯定是有其不凡之處;在一個電光石火間他便已經思考過了這麼多,等他壓下心頭的衝動,那人也要上樓了。
 
在座的這些人,有不少是混過煙花場所的老手,都有聽過憐照影的鼎鼎大名,一些甚至是出席過之前為東方羿慶生的筵席的,也大概知道些太史侯和憐照影的那件事,人都是性好八卦的,自然難免多嘴起來。
 
太史侯這人對誰都是不假辭色的,難得和一個女人分得勢均力敵的場子,自然會教在場眾人多想幾分;只是議論歸議論,在當事人面前那也是不好講的……弦知音眼睛偷偷瞄向太史侯,也見他無甚異狀。
 
憐照影上樓的時候,在人群的包圍下,第一時間,其實弦知音是沒有看清楚憐照影長什麼樣子的,只是曉得那是名姿態鳥娜的女子;她穿著著一襲血染似的紅衣裳,袖口繡著金燦燦的繁花,一格一格踏上木階,隨著她的動作而輕輕晃動,便在這觥籌交錯的燈燭下,搖曳的彷彿紙醉金迷的蝴蝶,要戳破一個夢。
 
緞子也似的,烏黑到只幽幽反映著流光的長髮,襯的那一只蝴蝶金釵更顯得明亮而耀眼;然後才會發現這女人髮色之所以烏黑,是因為她的肌膚太過雪白,宛如隨時都會融化的透明,使她更像是一縷幽魂。
 
走的近些了,弦知音雖然臉上還是掛著笑意,眼底卻含著幾絲打量的目光;一見到憐照影,弦知音心底便升起了小小的不詳預感,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警兆,只曉得……那是不能夠輕易忽視掉的。
 
太史侯抬起眼,說不上是什麼意思的,朝那女人輕輕的點點頭;隔了一段距離,弦知音無法看清楚太史侯的眼神,但假如他能看到,恐怕更加無法抑制心裏的恐懼滋生;那個從來不對誰理睬的太史侯,望向憐照影時,眼底竟也有一閃而逝的憐惜……或者,這個事實太荒唐了,以致於弦知音逃避似的拒絕接受。
 
然後隨著夜色降臨,慢慢的雨勢漸漸增強,憐照影約莫彈了四五首曲子,而宴席的氣氛也炒熱到了高點,便在此時,雨勢也下到了最大;憐照影彈畢一曲,眾人不吝惜的給予她熱烈的掌聲,有不少人還想再繼續聽下去,酒水的氣味瀰漫在眾人周圍;她那一雙烏黑過分的眼眸,只是輕輕的往窗外一瞥,眉毛細蹙。
 
這時間,算算她也該走了,可是外面雨下的如此大,憐照影就是想動身,也多少有些猶豫。
 
後來是太史侯送她回去的,那時候大家都玩樂在興頭上,誰也不會想抽身去送憐照影回去;太史侯的舉動自然讓大夥兒甚感吃驚了,只是瞧瞧他的面色,還是紋風不動的,任誰心裡也沒個準,便不好亂說。
 
當然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太史侯平常積威已久的緣故,只要他還在現場,便沒人敢多嘴;眾人目送著他替憐照影打傘離去的背影,一些個耳語便嘰嘰喳喳的冒出來了,礙於弦知音在場,也不好說的太過。
 
哪裡有人能明白呢?那一瞬間弦知音心底閃過的一抹惆悵。
 
為什麼他回來了,卻又發現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的變化了呢?
 
 
那之後關於太史侯和第一名妓憐照影的傳聞,在學海中被炒的盛囂塵土,雖然主要當事人太史侯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然而好事者已經把流言又增加了不少顏色,他既不解釋、也沒否認,橫豎無人有膽量敢直接當面問他;對於那些畏畏縮縮的三流人物,太史侯根本不屑一顧,又怎麼會在意他們說什麼。
 
話雖如此,他的心還是有些虛的,惦念著憐炤影,讓他有一絲絲好像隱瞞著弦知音什麼的愧疚感,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解釋什麼;他與憐照影本來就是清風明月的,沒有什麼特別,又何必解釋呢?
 
如果特別解釋,反倒還真的表示他心虛一樣,那可不成;太史侯尋思過後,便決定把這念頭放到心裡,每個人都有一些小小的秘密,不一定願意和別人說的……即使是面對自己最親愛的人,也不想說的。
 
弦知音幾次凝視著他,一雙海漾的眸子,都像掀起著波浪,細細的柳眉擰著,像是有一股不散的薄霧,遮蔽著他;幾次想開口,又遲疑著收回了未完的話……他心裡皺起的小小的疙瘩,突兀的生在那裡。
 
不曉得拿這個疑惑去問太史侯,會發生什麼事;他不敢肯定,更不敢輕易去嘗試。
 
彷彿又有一道透明的牆,悄然無聲的豎立起來;這次和從前都不一樣,弦知音敏感的察覺到了,這點意識顯露在他撫出的箏曲中,他又重新裝上了弦,那雙手也還是如此纖巧,熟稔的撥弄著箏曲。
 
但在太史侯耳裡,卻又聽出了許多絃外之音,他感覺到了弦知音壓抑的情緒,仔細想來,他最近的表情、眼神,也多多少少有些奇怪;雖然很不願意猜測,但恐怕弦知音就是為了憐照影的事感到介懷。
 
他隱約的知道,卻不願意說破;或者他也想看看,弦知音會不會戳破了挑明了的問他吧。
 
因此,這次的重逢,喜悅的甜蜜的階段一過去,就像是馬上送入了冰穴裡,迅速的冷了下來,他兩人表面上無事,如往常般的作息,但心裡都埋著一個芥蒂,處處提防著,明知道這不是辦法,卻又不願改善。
 
如此過了近十日,太史侯便感覺心情鬱悶了,他忽然很想與弦知音合奏一曲,可是想起這些時候的彆扭與尷尬,便又不願開口要求了;他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再往『芷芸閣』過去,隔日,便傳出了太史侯與憐照影合奏數曲的新消息……簡直是震撼了整個學海,成了大家口耳相傳的熱門話題,是再也壓不住了。
 
有好事者欲探聽箇中實情,便多方向消息傳出的地方打聽,原來太史侯本來是獨自一個人去找憐照影的,雖然只是合奏,卻被同在酒樓裡出身學海的另一撥人給聽去了,認出了是他的簫聲,這事因此走漏。
 
此事既然傳開,更使得兩人之間尷尬了,許多人在和弦知音聊天的時候,總會若有似無的帶到一下這件事,但他卻總是一問三不知的;態度當然還是很溫和,可內心的一些個怨啊,還是悄悄的孳生起來。
 
原來他以為自己跟太史侯已經親密的不能再親了,原來對方竟還有事情瞞著自己,若不是真有發生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怎麼不跟自己說呢?既然遮遮掩掩的,想必內情不單純,如此說來,更隱約有了遭到背叛似的心疼;好幾個夜晚,弦知音都輾轉難眠,退卻了白天狀若無事的外衣,原來他還是介意的,而且越來越介意,直到成了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心裡的軟肉上,益發有了往裡鑽的趨勢,更是精緻的疼。
 
光是想著為什麼太史侯什麼解釋也不給他,便足以令弦知音愁雲慘霧的了。
 
那些個不安是會累積的,像是積雪一樣,不去清掃,便會越疊越厚,直到完完全全的陷進去,抽身不得。
 
他睡不著,腦子裡紛亂的思緒便橫衝直撞,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又像是靈魂深處捅破了一個大洞,什麼東西都呼呼的就掉進去了……有時候他會感到莫名的恐懼,因為太史侯對他有所隱瞞,進而衍生出更多的情緒,或者是慌張、或者是焦慮,那都無法假裝不存在,更不能粉飾太平,只能堆疊著。
 
以前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自然也很難得心應手的去處裡,弦知音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害怕;害怕,是的非常害怕,怕的是未知一切將他淹沒,越是逼近了怕的盡頭,越深刻的感覺到自己靈魂的不完整;他忍不住開始想,自己果真是個不正常的人嗎?為什麼比起旁人,就是缺少了那麼一點。
 
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心臟還在有力的跳動著,沒有什麼異常;但他卻無法踏實下來,不曉得怎麼得,有時候沒在想什麼重要事情的時候,心思變往外飛,宛如浮塵,飄忽呼的懸盪著,隨風吹向四方。
 
留不住塵埃隨風而逝,從夢中驚醒,每每嚇的流了一身冷汗,然後便不敢再睡了。
 
他害怕的是隱藏在夢以後的真實,更怕的是現實生活中越來越艱難的日子;哪裡有地方可以逃?卻無處。
 
偶爾、偶爾,當他發現時,已淚流滿面,晶瑩的滴滴同水晶,觸碰起來卻生著森森的寒。
 
不管是夢裡還是現實,都存在著他不可逃避的巨大缺憾。
 
 
「我找你好久了……沒想到你卻是在此處。」他聲音幽幽的,像是懸浮在空中,接不著地上;走近,腳踏在草叢上,點點滴滴的露,沾濕了他輕薄的衣衫,五色繡線紋過的花邊,顏色也跟著暗了下來。
 
太史侯抬起眼,染著深深煙灰顏色的眸子,暗暗的,不顯光;他正在吹簫,因為弦知音忽然插入的問話而擱下,一片深幽的竹林也才像是停止了搖曳,風靜止了下來,都彷彿是在等待,等待著他的回答。
 
「怎麼了?」太史侯英挺的劍眉微微一皺,看著弦知音的臉;他是有些擔心的,幾日裡沒好好靜下心來看弦知音,沒想到他神色竟變的如此之差,如銀的月光底下,是一片蒼白無血色的臉頰,嘴唇也從本來春日蓓蕾的粉紅,褪成了凋零的模樣……也不曉得是幾日沒睡了,眼窩下帶著淡淡的影子,形容枯槁。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幾日沒聽見你的簫聲了,好聲想念著緊……」他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輕描淡寫似的,卻又歛下了眼簾,遮擋住他宛如遭烏雲掩蓋著的海漾藍眸;有暴風雨正在醞釀著,從這裡開始。
 
這番雲淡風輕的話自然不會是真心的,只如朝空中虛打了記拳頭,沒有意義;太史侯沉默的看著他半晌,手指撫摸著手裡的難簫,摸的光滑黑亮的簫身,隱隱約約的反映著月的微光,像點燃於夢裡的螢火。
 
方才他坐在這裡,一個人演奏著自編的曲子『幽篁』,想當初譜出此曲,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本無心在風花雪月上,卻也在這一片深幽的竹林中,待的有些感觸了,於是寫下了這首曲子,深幽而詭祕。
 
很久沒有再吹了,自從與弦知音一起合奏以後,他很久很久未曾吹奏『幽篁』了,就連那一年裡與弦知音分開的難熬時間,有沒有想起這個念頭過;這幾日的空氣呼吸起來都像帶著沉重,他感到煩悶,又想起了這首曲子,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裡,因此降忘情吹奏了起來;越是吹著,嗚噎的簫聲越低迴,悠悠的蔓延過去,風吹著竹葉,月光灑在湖面,暗夜裡的疏星,一切幽微而不明顯的亮點,都一閃一爍著。
 
明明就是如此黑的夜,他吹著簫曲,卻又隱約覺得還有光,只是很暗,看不清楚;原來他內心深處還有盼望,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不會被熄滅的,只能點亮在這裡,讓他以為……也許幸福是可以被擁有的。
 
但其實只像是這片深幽的竹林,尋尋覓覓卻不著方向,即使還有月光點點,也很幽微。
 
「你……你為什麼……」弦知音在太史侯吹奏到中段的一個停歇處時,忍不住出聲插了話;他肯定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的,那雙眼底藏著豁出去的毅然決然,才能在太史侯那不怎麼耐性的脾氣下說出口。
 
彷彿有什麼東西斷開了,在那個他說出口的瞬間,絲絲的怒意湧了上來;原來他也是會生氣的,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個感情有所缺失的人,他幾乎不曾感受過像現在這樣的感覺,滾燙的彷彿燒炙。
 
「為什麼你要跟別人一起合奏?……」他說出來了,只感到字字都像是燒燙的鐵株,從舌頭間滾下來;原來自己也能感覺到憤怒的,為了太史侯這般不珍惜兩人情誼的舉動感到憤怒,他不尊重自己了。
 
難道還不能清楚愛的本質嗎?就是連對方的纖毫之末,都要把握在掌握中;憐照影那個女人,明明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卻莫名的帶給弦知音莫大的壓力……他真的很害怕,怕太史侯會跟那個女人好。
 
就因為他比誰都還要更清楚太史侯的驕傲與孤獨,才能格外理解,知道那個女人有怎樣恐怖的影響力;有哪裡會不曉得自己現在的面貌有多醜惡?帶著妒意和憤怒的臉龐,肯定是醜陋的不堪卒睹吧。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太史侯並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慢幽幽的吟起了這首詩;弦知音的記憶一下子彷彿回溯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他兩人都稚嫩青澀的童年,他替太史侯剪燈花,笑嘻嘻的看著太史侯在燈下夜讀的表情,遇到他不懂的地方,自己就故作高深的提點。
 
學海的生員基礎課程是一定要唸完四書五經的,太史侯什麼都沒問題,就是對詩經特別不拿手;他似乎總是難以體會到其中的深摯感情,得要弦知音一遍一遍的領著他唸誦,才能漸漸體會到其中的味道。
 
那些時候啊……只是跟太史侯一起唸詩,都可以高興的像是發生什麼天大好事一般;弦知音不禁露出清淺的一抹苦笑,暗暗的感嘆,怎麼那些美好的日子容易去的太快,留下來長大的自己,心卻如此醜惡。
 
原來只要一點點快樂便可以滿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貪得無厭了?
 
「你還是不願回答我嗎?……你跟憐照影到底?……」弦知音忍著怒氣,顫抖著聲音問道;手上的拳頭握的緊緊,他看著太史侯緊抿著的嘴唇,心頭閃過一道道凌亂的紅影,撕咬著他隱隱作痛的心。
 
太史侯側面回答了重視自己,當然是值得高興的,卻沒有真正回答他問題的重點;弦知音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被改造的太過貪婪,無法滿足於一絲絲慰藉了,他迫切的需要確定,自己是太史侯唯一重要的人。
 
「我以為我已經回答你了。」太史侯瞇起眼睛,眸子頓時怖上了點點淩厲;他不喜歡人家針鋒相對他,尤其弦知音平素都對他是好聲好氣的,又是他心裡最在意的人,哪裡忍受的了被這麼不客氣的質問?
 
在他來說,如果弦知音足夠信任他,便不會露出那種眼神,更不會開口問他這種問題;何況是生氣呢?可笑也可笑,竟然為了他同憐照影的一些互動,就胡亂猜測他兩人有染……太史侯也為此而動氣了,比起弦知音這般罕見的脾氣,他更加厭惡的是這番話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原來經歷過這麼多事,他還是不夠信任自己,因此他挑起了眉毛,面色不善的瞅著弦知音;竟然敢這般污蔑他,此事可不能輕易善了。
 
起身,他重重的一甩袖子,袖擺上暗繡的松紋跟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劃過一道淡淡的影子;清澈的破空聲音,還有太史侯像是點燃了灰燼一般明亮而灼燙的眼神,都表示出了他的怒火,正衝著弦知音去。
 
「弦知音,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了,你可以質疑我的行事作風,我所犯的錯誤也可以拿出來討論,我不會去否認已經發生的事情,但你若是要拿從來沒發生過的沒影兒的事來扣我帽子,我就當作是你在侮辱我的人格!……既然你是這麼不相信我,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信了,哼哼……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太史侯嘴邊噙著的是那種尖刻入骨的冷笑,便像是把鋒銳的刀子,要狠狠刺過去,殺的人滿身是血。
 
「你……明明就是你先同她不清不楚的,怎麼反而責備起我來了?我不過是向你要個答案,你卻連這個也不肯給我,怎能教我不宜心你其實心裡是向著她的?」弦知音抿緊了嘴唇,咬著牙,這句話便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要是換作從前,見到太史侯這般生氣了,他肯定是先陪小心的再說,只是這個事兒對他而言太重要了,像心裡的一根刺,不拔出來便總卡在那裡隱隱作疼,今天非得要討個說法,才能安心。
 
太史侯當然無法明白的,讓怒火遮蔽了的心,也沒有閒暇能看清楚弦知音眼底此時承載的感情,其實並不僅僅只有憤怨而已,,還有很深很深的一道恐懼,橫在那裡,成為一股暗流,力量卻大的足以控制他。
 
如果他能夠再理智一點,察覺到此時弦知音的那點不對勁,或許、或許……
 
或許以後不會落的如此淒清冷落局面。
 
但此時他怒極反笑,只是寒森森的扯起嘴角,然後說:
 
「你是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隨意讓你擺佈的玩具嗎?我想見什麼人、和什麼人相處、同什麼人一起吹簫,豈又是你能管得了的嗎?弦知音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事了,難道你以為我兩人在一道兒了,就可以藉由這點關係來控制我的行為嗎?那我勸你早日碎了這盼頭,我太史侯就是要做自己,不勞你干涉。」
 
是也,這本來該是弦知音早就曉得的,太史侯有自己的堅持,並且對此非常執著的;他兩人本就是男子相戀,不容於天地,不是誰委身於誰的,而是兩方都心甘情願的在一起……他哪有權力去控制太史侯不要和憐照影交往呢?說起來,他兩都不是彼此的誰,只能算是世俗定義裡的知己、刎頸交,沒有任何憑藉可以去影響另外一人的決定;弦知音睜大了他那雙海藍色眸子,嘴唇顫抖,一抹影子漸漸籠罩住了他。
 
就如同被孤零零遺棄在雪地上……那樣的冷呀……
 
「我本來就沒資格干涉你的……是吧……」弦知音幾乎控制不住身子的顫抖,嘴唇顯得慘白,那雙眼底漸漸漾起了水霧;原來便是如此,他與太史侯所求的,其實有本質上的不同,這種摩擦,早該在預料中。
 
太史侯冷哼一聲,跨開大步子往前走,越過了弦知音,在他的背後,放冷了聲調道:
 
「原來你不知道嗎?……我自然有我交友的自由,要對誰好那也是由得我高興,又不是賣斷給你做奴才了,你有什麼權力管我?!還勞得發如此大的脾氣呢?哼,省省吧,我跟憐照影的事,本來就沒有要跟你報備的義務不是嗎?」
 
說完這話,他便越過弦知音,沒有回頭更沒有停留,便這麼離開了。
 
徒留下弦知音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的看著寂寥的湖面……彷彿什麼東西碎了,正隨風而去。
 
 
後來,又過了一個月,花朵凋零,只餘荼靡,枝頭上葉子漸漸繁茂,該是夏日的腳步近了。
 
他已經跟太史侯冷戰許久了,關於那個誤會,事後他也感到很後悔;幾次想要去跟他解釋,卻總是遇不到人,對方刻意迴避了,他如此深刻卻又清晰的確認到這個事實,難免感到陣陣的難受。
 
太史侯一日不理他,他便一日度日如年;所有的時間都緩慢的在過,對他來說,像是熄滅了心裡的一絲希望,使所有眼見處都成為絕望,失了萬紫千紅的色彩,只剩下灰與白的行屍走肉還存在著。
 
即使偶爾在走廊上不期而遇,他卻沒有在看自己,頂多眼神淡淡掃過卻留不下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眼眸,即使在盛夏,也讓弦知音冷的如墜冰窟;他總是越過自己逕自的走了,留下了眼眸中逐漸塌陷的藍。
 
他像是踩不到實地,懸浮在空中的人;益發的感覺到自己是一片遭到扯破的靈魂,為什麼沒有太史侯的理睬,他就像是失去了最後一點在人世間的羈絆一般,痛苦並且沮喪的難以自持呢?像是要毀滅了……
 
聽人家說,他這些時候還是經常去找憐照影,那個使他們兩個之間產生縫隙的源頭;這又怎能不讓他更感到傷感?卻還是得強忍著難過,他始終相信太史侯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不會輕易和別人雙宿雙飛。
 
太史侯至少有一點說對了,若不是自己對他還不夠信任,也不會對這些沒有事實根據的消息給惱到;懷疑,便是那根深深插入兩人間的釘子,而且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這苦果也只能由自己嚥下,怨不得人。
 
今天他打聽到太史侯會來探視憐照影,草草的結束了那堂課,趕在後頭跟上來;遠遠的他看見太史侯的背影,他墨黑緞子的衣衫,還在空中輕盈的飄過,消失在綵樓的階上;當他趕到時,人已經上樓了。
 
想要跟上去,卻又不敢,生怕碰壞了什麼似的,忽然小心翼翼了起來弦知音的膽子一下變的只如米粒大小,而且顫抖不已,就怕自己一時衝動了,會惹的對方更加惱怒;於是他站在樓下等,等太史侯下來。
 
時辰流逝都像是掌中的沙礫,細細碎碎的都沒有了、消逝了,直到日幕、黃昏,華陽初上,家家都點起了燈,綵樓上也有紅的綠的裝飾精美的燈,還有青的紫的柔軟曼妙的紗幔,因夜風吹拂,微微向外飄。
 
樓上的燈呀,在夜色下亮的像是撲騰著的蝴蝶,拍著金色的羽翼,美不勝收;弦知音腳步收在樓前,只敢遠遠看著,讓那抹燈火的光焰點燃在自己的眼底,越來越往下燒,直到灼傷了血肉,刻骨銘心。
 
樓上點著溫暖的燈光,穿透過暗紅色的紗幔,還有夜色,連站在樓下的弦知音,都可以看見……倒映在窗紗上的依稀人影;他的心口有種割裂似的劇痛,只要弦歌樂聲不輟,那他的傷痕,便無法收口。
 
但他還是按耐下性子,靜靜的蟄伏在那裡,等待著。
 
直到天邊暗淡的雲朵,漸漸遮蔽了明亮的月光;他抬起手,白皙而潔白,捧不到美麗的月影,只有冰冷的濕黏的雨水,細細密密,拋針兒似的掉下來,打在他身上;明明是不疼的,卻有種讓人一點一點涼起來的寒意,他就站在那裡等著,腳底好像是生了根,路上的行人都去避雨了,也有人提醒他該去避雨,但他還是紋風不動,任憑那些雨絲打在自己臉上,麻麻的,都像是通了電似的,隱約還會生疼。
 
直到路上的人都走淨了,雨水刷刷的洗過路面,一陣陣清涼的夜風穿梭,小樓上的燈光也熄滅了。
 
太史侯還是沒有下來,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等下去,還是站在這裡,任由雨水劃過自己的面頰。
 
總是穿著斑斕顏色的儒服,已經溼透了,沾黏在自己身上;他現在的模樣,就像是淋溼的燕子,找不到歸巢的路;一盞一盞的燈火熄滅了,那雙總帶著大海般無垠蔚藍的眸子,便也一點一點的黯淡下去了。
 
怎能不明白呢?或者他自始至終都不曾明白過。
 
還在這裡等著,等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而等下去的理由。
 
站立在原地,彷彿有什麼力量正拖著他殘破的靈魂,向上飄浮;他已不知道自己為何還留戀這個世界,為何還要癡癡的等在這裡,就像是已經燒成灰燼的地方,拼著那一點點溫熱,還試圖復燃。
 
直到雨也停了,枝頭上嬌嫩的殘花三三兩兩稀零,已打的全落入塵泥;天邊出現些許微光,氤氤氳氳的看的不是很清楚,弦知音大概曉得自己在這裡等了一夜,淋了那麼久的雨,心裡該涼的,早也涼了。
 
那晨光初現,照耀在他的身上臉上,不很強的些微光線,甚至天邊仍有疏星淡月,夜尚未褪盡,他卻能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強烈的感受到那一陣陣照耀在自己身上的光芒;就連深呼吸一口氣,都吸的滿胸口。
 
那些光圍繞在他身邊,就像是溫暖的水流,漸漸的充滿著他……就像是要將他這個人一起融化般的柔和,卻不容許撼動的溫度;只剩下淡淡的思緒在腦海中或隱或現,原來他以為很重要的事,都不重要了。
 
如果他能忘記,那也是好的;忘了一切讓他心痛愈覺的事,去學會如何放手,對他來說,也是好的。
 
假使能這般灑脫,或許他還可以完全拋棄了這些煩惱吧……
 
啊……那也該是每個人都必定會產生於心中的煩惱,他已漸漸融化在這一片晨光中,卻怎麼也無法扼殺掉心中的最後一點盼望;他回頭去,最後一眼映在小樓上彩色的紗窗,然後……那些光便融化了他。
 
萬般色彩交雜在一起,最後會織出純然的白。
 
蔚藍的眼眸中少了些什麼,變得乾淨而清澈,像是透明的海水,悠悠的晃蕩。
 
原來放下,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
 
你降生到這世上,本就是為了體驗未曾體驗過的一切、看透未曾看透的那些,才來的……只有得到過、珍惜過、失去過、幻滅過,才能得到那最終之終的虛無;能體會到那些無可挽留的,都只是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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