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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戀香衾》(太史侯&憐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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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上來說,他並沒有想到,忽然間會下起如此大的雨。
 
原來路上還有些行人,天色看起來也沒有怎麼樣差的,卻在他離開城門有一段距離時,忽然嘩刷刷的傾盆而下;一時之間走避不及,全身上下便給淋濕了個遍兒,要不是正好離長亭不遠,恐怕會更糟糕。
 
只是即使進了亭子,身上還是擰一把便擠的出水來,濕的透了,這種黏溺與煩躁感,讓太史侯的眉頭皺了起來;本來只是外出探訪一下位在鄰近城鎮的學海分社書院,沒想到會被困在回程的路上進退不得。
 
在進了亭子以後,雨非但沒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了,只不過眨眼時間,外頭已經是一片灰濛濛的世界,天際隱約有鼓動著的雷鳴,四周僅安靜的剩下雨打在屋簷上的聲音;也不曉得這陣驟雨何時會停了。
 
隱隱約約的,在灰白的雨幕中,似乎可以看見一個人影,正緩緩的走近;太史侯凝神注視著那邊,不一會兒,便看見一個給雨水打的釵橫鬢亂的女子,披散著黑黑長長的頭髮,遠比他方才還要更狼狽的進來。
 
太史侯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看到那個淋的全身溼透的女人,第一時間想的是男女授受不親,目光不曉得該邊放,只能暫時先看地下;小亭子中的空氣似乎凝結了一下子,他可以清楚聽見女人喘氣的聲音。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太史侯心想這一直往地下看也不是辦法,脖子有些痠,便思考應該抬起頭舒展一下,眼角的餘光掃過了已經整理頭髮的女子……心頭不協調的跳了一下,牙關也碰出了喀的輕響。
 
他倒是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熟人。
 
「原來是憐姑娘。」太史侯的嗓音有些乾澀,難以說上是什麼好聽的一句話,與其說是問候,不如說是感到有些詫異;兩人現在這樣子都稱不上是好看,就是憐照影慘的像被丟進水裡,他自己也只不過是又被撈出來而已……他其實很不願意跟一個女人單獨在亭子裡避雨,誰知道出去後,會被多少人說閒話?
 
或者該慶幸的是,今天跟他在一個亭子裡避雨的不是個良家婦女,而是混跡風塵的歌妓,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但是很快的,他便將腦海中這種令人不悅的想法驅逐了,不僅僅是他,憐照影似乎也有所意識,刻意的佇立在邊邊角角的位置,手上握著一束青絲,蒼白的指頭爬梳著,想多少擰乾一些。
 
「嗯?……原來是尊貴的執令大人,竟然會在這裡巧遇,真是有緣啊。」憐照影朝他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被淋的全身很不舒服,她的聲音明顯充滿不悅,帶著冰冷與透明;手上握著長髮,濕亮的閃著幽光。
 
無疑的這是個令人尷尬的情境,一個美麗的女子,又是個歌妓,穿著打扮著輕薄的夏衣,不要說是這樣的暴雨了,就算只是稍微重一些的霧,也會讓她的衣物帶上溼氣,沾黏在精緻姣好的雪白皮膚上。
 
若是今天換成一個登徒子在這兒,事情恐怕就不是能夠善了的了;憐照影斂下眼睫,暗暗在心裡嘆著還算是運氣好,雖然她也不清楚禮執令為人如何,單就前些日子在東方羿壽宴上的表現,也覺得對方不屑佔人便宜,何況是她一個可憐兮兮的賣唱女子;因此她大可以安心,把心思放在怎麼回去這件事兒上。
 
雨還是下的老大,一點也沒有停止的模樣。
 
忽然,天邊閃過一道慘白,接著是彷彿陣陣鳴鼓聲滾過,然後,便像是要劈開巨木一般,撕心裂肺的聲響,隆隆而過;太史侯微微瞇了一下眼睛,感覺心情簡直遭到了一個極致,這該死的雨怎麼還不停?
 
便在他暗地裡詛咒著天地時,不意間看到憐照影那兒似乎有些許異狀,便留心上了;只見淋的一身濕的她,大概是畏寒的緣故,忍不住打著牙顫,微微的發抖……即便是擰了又擰,髮梢上還是在滴著水,根本保不了暖,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只會讓人漸漸冷到骨子裡去,因此呈現在她的臉色上,便是慘白。
 
「妳……妳看起來似乎很不妙,需要我幫忙嗎?」似乎說的有些艱難,也沒有辦法,太史侯畢竟是個不常對人假以詞色的個性,也很少對一個交情不深厚的人表達關心;或許是因為此時同遭難淪落到亭中避雨吧,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對方又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淋的全身凍冷,頻頻哆嗦,看起來好不可憐。
 
面對這種情況,就算是個冷血的人,不關心一下也說不過去。
 
只是太史侯彆彆扭扭的問了,憐照影卻不怎麼領情,本來還環抱著雙臂在發抖著,忽然間停下了,冷道:
 
「怎好勞煩禮執令費心了?憐照影不過是區區一個歌妓,就是受了點兒風寒,那也沒有什麼。」
 
聞言,太史侯心裡微微有些怒意,只是顧及風度,他也不好對女人劈頭罵了,只是慍道:
 
「妳有必要這麼拒人離千里之外嗎?」
 
對此,憐照影並沒有以言語回答,而是以行動表示;她微微扭過頭,濕淋淋的長髮半遮擋住了她的臉,只剩下側面的弧度讓太史侯看見,充分的表達出了她的驕傲,以這無語的沉默作為武器,靜靜的反駁。
 
也說不清楚這是什麼複雜的心情,太史侯忍不住跨步向前;他的步子一向跨的很大,一下子就到憐照影背後了,也沒有先打聲招呼什麼的,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憐照影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想質問太史侯,但同時間,也感覺到陣陣暖意,沿著上臂傳到胸口;沒要多少下呼吸的時間,身子便不那麼冷的。
 
「你……放開我。」擰著細細的柳葉眉,憐照影急怒上心頭,也故不上禮節,便用斥責的口氣吼了。
 
「閉嘴!安靜一點不行嗎?妳都濕成這樣了,不想辦法取暖,是要等著生病嗎!?」憐照影聲音是很大,可還是比不過太史侯壓低的怒吼;在學海裡尋常儒生都難以消受的,憐照影卻只是愣了一愣,馬上恢復正常,咬了咬嘴唇,剩下那些反抗的話也鯁在喉嚨間;確實,要是回去大病一場,又會讓鴇母說了。
 
太史侯咬著下唇,這舉動確實不大合適,尤其當他們還是孤男寡女的時候,更是不妥了;可是要他拋下憐照影在此受凍,又狠不下心……這麼一個善彈琵琶的女子,要是身體因為風寒變差了,豈不令人心疼?
 
兩人各自懷著自己的心事,都沒有說出來,直到雨漸漸停了,陽光又從雲層的縫隙間露臉時。
 
憐照影背對著太史侯,手上抓著一束頭髮,便往外走。
 
「等一下。」太史侯在後頭喝住了她,憐照影只是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走一步,卻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這一聲喊住對方的同時,太史侯也感到有些後悔,今天他已經做了太多自己本來沒打算做的事了,真是很不尋常;其實他叫住憐照影,只是想說……需不需要他送她回去,可是話才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不管怎麼說,他可是學海中地位崇高的執令,開口說要送一個歌妓回去,是一種大大不妥的行為;何況,縱使相處時日未久、相交未深,他也能明白,憐照影不是那麼容易能被預測其行動的女子,她很獨特。
 
就像是他自己一般,即使立身於人群,也孤傲不馴的氣息;這種微妙的感應,或許就像是獨自生活在曠野中的狼,有朝一日尋覓到自己夥伴的那種觸動;他終於遇見了與自己相仿的人,卻是以他完全沒想過的形式出現;狼是習慣於孤獨的生物,卻能藉由嗅覺,確認誰才是自己的同伴……太史侯明白,她就是。
 
「執令若是沒有什麼其他的事,便容照影先行告辭了。」她的姿態還是那麼高傲的,即使面對著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或者是以如此狼狽的姿態;但她轉過身去的背影,越走越長,卻越顯得纖細而美麗。
 
他被拒絕了,並且是以他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方式。
 
 
夏天來臨之前,是令人感覺悶熱而又難以忍受的梅子雨季。
 
拋針兒似的細細密密的雨絲,交織成一片掙脫不開的網,帶著灰灰的黯淡的顏色,黏膩的沾附在身上;揮之不去,就像是衣服總也乾不了,他也無法擺脫此時難以言喻的那種煩躁感,因此脾氣格外差勁。
 
張開手掌,兩指之間也是黏膩的,沾的很不舒服;一天早上下來,學海裡的師生都刻意的在迴避他,元因沒別的,就是太史侯這從一大早起來就是生人勿近的鐵青臉色;眾人只當他是在生氣,卻沒想到他是在煩惱;手上拿著一只美麗的髮釵,釵上用金絲彎曲成一只蝴蝶的模樣,翅膀輕輕晃動,栩栩如生著。
 
這麼女性化的飾品,自然不會是他的;那日在庭中避雨時,憐照影先他一步走了,手上握著濕髮,即使落在狼狽不堪的境地,依舊有著絕傲超塵的背影;雨打溼了她一頭美麗的髮型,便乾脆散著髮,卻不料得遺忘了這隻金釵,反而讓慢一些離開的太史侯瞧見了;之後一整天,他都在認真思索一個問題。
 
要不要把這只髮釵還回去。
 
要是讓別人知道了,素日嚴以待人又不苟言笑的太史侯,也會煩惱這麼個丁點兒大小的問題,怕不要摔掉一堆人下巴了;但他確實是很煩惱,這並不是假的,他正思量著送回去與不送回去之間的差異。
 
要是送回去了,心裡也就卸下了一個疙瘩,否則他老是覺得有什麼事情應該要做的,那樣也很累,只是缺點是,很有可能會被別人發現他跟一個妓女來往的事情,而他並不想承擔這種風險,不願讓名聲敗壞。
 
但是要不還,又覺得自己有虧德性,好像偷了別人什麼東西一樣,會有負罪感;若是派一個僕從送過去呢?太史侯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只是思考一下,又否定了,如此私密的事,他不放心給外人辦。
 
說到底還是他的人緣差勁吧,孤身一人在學海待了這麼多年,可若要說起他真的信任誰……除了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人,便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了;一輩子能尋到一個知己是運氣也是命,沒有其他朋友,也是。
 
他惆悵的笑了,每當他想到這裡,卻又無法看見弦知音馬上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都會這樣;如果他能夠不理解這種情感,或許人生會幸福的多……可惜他已經懂得了,有人把他從曠野上拉過來,使他不再是一頭野生的狼;但即使他收斂起了戰鬥的姿態,學會了人世間種種的虛偽,骨子裡還是一頭貪婪的狼。
 
是狼的就還是狼,爪子不可能收起來、獠牙也不可能磨鈍;只是被餵飽了肉,所以暫時隱藏殺人的目光。
 
但他還是食肉的,而且是有原則的、高貴的;所以不願意對尋常人物假以辭色,這也就是他不得人心的主因……雖然他並不是很看的起那些淪落風塵的女人,卻也必須承認,他是在染缸中找到了同類。
 
那種感覺跟弦知音不同的;當他想著自己一生一世都糾纏不清的冤家時,心裡泛起的有溫暖與眷戀,卻也有冰冷冷的,那種類似於競爭的心情;他終究還是狼的,即使被弦知音從曠野裡牽出來,也還是狼。
 
狼即使被獵人馴服了,也還是改不掉那種野性,即是面對最親近的獵人,對他有著愛與依戀,還有忠誠,卻也無法刪除血液中那股狠戾,以及被捕捉被馴養的仇恨;不管怎麼看,獵人跟狼,都不是同一種生物。
 
那個女人……他雖然很不想承認,心底卻有一絲絲細微的竊喜;在這茫茫人海中,他竟也預見了與他相仿的人,雖然說出身不好,不能光明正大的來往,卻還是無法克制注,那種從靈魂深處湧現的共鳴。
 
雖然他也知道這並不理智,也知道這並不妥當,如果要他說,也找的出一百個以上的理由反對自己的決定和念頭;他真的不應該去還這只髮釵的,連動了這個念頭都不應該,但他還是很想去,非常想去還。
 
再看一眼吧,至少應該確定一下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有人跟你一樣。
 
但是要去的話,至少也應該考慮一下現在這是什麼樣子的情況;每當他想著自己在學海裡與那群不了解自己的人相處時的情況,眉頭都皺的可以夾死蚊子,也格外的想念弦知音……該死的,怎麼還不回來呢?
 
離開弦知音的時間逼近四個月,他一日過的比一日還要焦躁,也因此行走在最熟悉的學海無涯,都像是走在懸堐峭壁上一樣;全都是敵意的目光,是的全部……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獨自步行在崎嶇的人生路上時,那樣的驚險,整座學海無涯,表面上是清聖的學府,對他來說卻像是充滿危機的叢林。
 
幸好他是狼,孤傲不馴的狼,才能在這座叢林裡繼續生活下去。
 
因此他每一個舉動、決定,都要精準並且沒有失誤才行。
 
考慮了許久,直到太史侯凝視著窗外,深深的覺得這不像自己的風格以後,他才果決明快的做出了決定。
 
無論如何他都想再看一眼那個女人,即使只是說上片刻的話,都好;在這個他無法見到弦知音的愁苦時日裡,也就只有這女人的出現,稍稍改變了他周遭沉悶的空氣……或者這也是軟弱吧,總之,他很寂寞。
 
寂寞的迫切需要一個人與他對話,需要與他相同層次的對話。
 
 
當夜色的帷幕漸漸拉下時,總像是宣告著另外一個不一樣的小小世界,將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活過來;中心街的市集是已經收拾了,那些做小生意餬口的善良攤販,這個時間也應該回家裡去陪老婆孩子。
 
因此,取代那些白日喧鬧著的商販,點起夜幕下一盞一盞的燈,燈連著燈,又懸掛著美麗的綵帶,或者是紅的或者是綠的紫的光,照耀著雕欄畫棟的樓閣建築,門的後面打了開,走出一群群花枝招展的女子。
 
現在是紅燈區開始染上色彩的時候,車馬往來,下來的都是錦帽貂裘之客,裡面走出濃妝艷抹的婦人,滿臉堆著笑,招呼著有錢的大爺進入;好幾間妓院都開在這裡,每家都有他們的特色,不論環肥燕瘦,只要是腰纏萬貫的主兒,總是不需要愁找不到讓自己滿意的;這裡是溫柔鄉更是銷金窟,是歡愉之所。
 
『芷芸閣』是這一區最大的幾間妓院之一,有三個小樓兩個大廳和一個主屋,三個小樓分別住著當紅的三個頭牌,主屋和大廳則總是夜夜笙歌著;今天顯然是個好作生意的日子,有兩個小樓上都點著燈。
 
鴇媽正在門口賣力招呼著客人,走入閣裡的客人絡繹不絕,在她眼中,都與會走路的金子無異,忙的團團轉;彩虹一般此起彼落著的是那些手帕、絹兒,還有女子調笑的聲音,臉上都撲著粉,格格的笑著。
 
便在這一片歌舞昇平的氣氛中,來了一個跟此地格格不入的客人;說實在話,鴇兒很不想接待這麼個奇怪的客人,穿著著戴連身帽的斗蓬,只露出下巴,有半張臉都給遮著,鬼鬼祟祟的,看起來很可疑。
 
只是通常這一類客人,更是要特別小心了,會藏頭蓋臉的跑來妓院,多半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或是想隱藏身分的達官貴人;不管是哪一種都很難應付,接待起來不僅考驗著鴇兒的能耐,還有警戒心。
 
要不是這客人一出手,便是可以站立在掌心大小的金麒麟像,隨手就給扔出去,嚇的鴇兒忙著接穩……這麼個豪氣的手法,顯然是個灑錢的主兒,不然也休想這些個成人精的媽媽乖成像現在這副諂媚德性。
 
「不用跟我多說話,我只要一個安靜角落等憐照影回來。」這人話並不多,聲音是像打悶雷似的低沉,可有威嚴的很;本來鴇兒是想打發其他姑娘接待這位客人的,畢竟憐照影可是閣中的搖錢樹,誰知道這客人什麼來頭,會不會有什麼麻煩呢?……只是任憑她說破一張嘴皮子,也勸不來這人打消主意。
 
可憐照影就是不在閣中,那也沒有辦法呀;今天是城中一位老爺六十大壽,指明了要憐姑娘去獻藝,誰曉得會鬧到什麼時候回來呢?照道理來說,也是不應該再安排別人見她了……只是大家都曉得,要鴇兒把到手的金子還回去,只怕比起硬拗著驢頭喝水還要難呢!她把腦袋拍了兩拍,勉強想出個主意。
 
「姑娘說不准今天會什麼時候回來了,或許還會喝點兒酒……啊,要是客官還是這麼堅持的話,那也是可以等啦,只不過顧及到姑娘的身子,唉……您要還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希望留些時間讓她歇息呀。」
當然,看到嬤嬤亂轉的眼睛,那也該曉得不是真為了心疼憐照影什麼的這種渾話,只是怕時間拖太久了,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其他狀況;外頭可是有人喊到了一夜千金呀,憐照影的初夜可還是值錢的很。
 
「我等她回來,也不會停留太久的時間……至於多久,妳就說個數吧。」他的聲音並沒有因為鴇媽忽高忽低的音調而起了什麼波動,只是很冷靜的陳述一個事情;橫豎他今晚要建憐照影,其他都不在考慮。
 
「唉呦~瞧您說的,好像嬤嬤我倒真如此勢利啦,只是我們憐姑娘啊……唉,那脾氣也是眾所皆知的了,一夜多少多少,那是行情,可不能隨意破例的呀。」鴇兒揮著手絹兒,笑的臉上的粉一直落。
 
本來她還想說更多的,要突顯出憐照影是身價多麼多麼高,說不定還有機會多撈一把呢!只是下一刻,她可是一句話也不敢再說了……這位客人也沒做什麼事情,只是抬起手,桌上就留下了一枚清楚的指印。
 
要死了,原來竟是個刀頭舔血的主兒!這可是最最難以應付的了。
 
正當鴇媽心裡皺的發慌,迅速思考著因應方式的時候,這位客人又開口說話了:
 
「等她回來,我只留半個時辰,絕對不會再多,現在請給我一間清靜處所等她,我實在很厭倦這麼吵雜的環境了……當然,包括妳在內,我不希望有任何其他不相干的人來打擾我,懂嗎?懂了,便可以滾了。」
 
鴇兒並沒有對這麼不客氣的話表達什麼意見……這很正常的,在風塵場所打滾已久的人,自然早就已經學會了如何欺軟怕硬,何況看到那在桌上輕易留下指印的功力,不管在場的是誰,都絕對不會有意見。
 
但或者還更有可能的是,她已經忘了要說話,塗著豔紅胭脂的大嘴張的可以聲吞雞蛋,已經傻住了。
 
一顆價值千金的南洋珍珠,滾圓滾圓的,咚的一聲,不偏不倚的落在指印的凹痕上。
 
 
終於安靜下來了……當門在他背後掩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長長的嘆出一口氣,心底那根緊繃的弦鬆了鬆,才稍微能呼吸了;說到底,他還是無法適應此等煙花之地,就算只是呼吸這裡的空氣,都感覺膩的頭發暈,耳聞靡靡之音,心情卻煩躁的想砸了這間妓院……尤其是那討人厭的老鴇,更叫人倒盡胃口。
 
直到四周不那麼吵鬧喧嘩了,一切煩人的東西都被隔絕在外頭,太史侯這才脫掉兜帽,得以喘過氣來;要是放在平常,他也不屑為如此偷雞摸狗之事,只是顧慮了再三,才這麼決定了的,現在也無從反悔。
 
他讓自己沉澱了一下,才慢慢從袖子裡掏出一樣物事,擱在桌面上;那只髮釵,金色的蝴蝶翅膀,纖細的像是很輕易便能弄壞了的,但碎紅寶石鑲嵌的眼珠,卻在暈黃的燭火下,流逝著暗沉沉的眩光。
 
那隻蝴蝶做的真好,翅膀是如此纖細、精緻,只是微微的氣流震動,都使它振翅,即像是將飛而為飛,但眼睛卻又點的那麼妙,暗暗的,卻並非沒有光彩,而是深深的都埋藏在下面,隱而不發、含而不顯。
 
那便是憐照影給人的印象,一隻美麗的蝴蝶,卻是黃金做的,飛也飛不動。
 
太史侯並沒有久等,約摸一杯涼茶喝完時,門外便有動靜了;兩個使婢一左一右扶著憐照影,半是拖的半是扛的,將人給拉扯上來;只是推開門,太史侯就聞到了一股逼人的酒味……很糟很糟,她喝醉了。
 
而且是醉的連走上樓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老鴇又收了錢,就算是憐照影現在只剩下一具屍體,她大概也會叫人抬上來吧……太史侯的思考中斷了一下,也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反應,這事畢竟是他第一次遇到。
 
兩個小婢女大概是在樓下受過姥姥叮嚀囑咐,不敢多留,把憐照影抬到椅子上,便急忙忙的撤退了;可是那兩個丫頭前腳才一走,憐照影身子便軟的連椅子都坐不住,半摔半跌的滑到地上,不曉得碰著哪兒。
 
猶豫了半晌,太史侯才勉強放下身段,走過去扶起憐照影。
 
那天晚上自然是什麼也沒能發生。
 
就在太史侯想扶著憐照影到床上躺好時,她突然抽蓄了一下,臉色發白,也顧不得其他,就吐了太史侯一身;這教他很難以反應,要生氣嗎?但是對一個酒醉的弱女子動怒,也未免太缺乏肚量了。
 
結果便是,等到他把穢物清理乾淨以後,又為了憐照影喝一杯茶水……她已經醉的昏昏沉沉了,又呢喃著說要喝水,太史侯畢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要說有什麼怨氣,那也是自找的,怪也怪不到別人頭上。
 
要是他別沒事找事做的跑來找憐照影,沒有喝斥了想要勸退他的那個老鴇,堅持要見她,現在也不至於給吐了一身污穢,清理起來麻煩不說,瞧憐照影的醉態,他來這裡最主要的目的,更是別想著要達成了。
 
可等到什麼事情都替她處理好了以後,太史侯拎起茶壺,注意到這壺茶已經冷透了,又看見憐照影蒼白的臉色,心下忍不住一惻;某個地方柔軟了起來,是說他一向堅硬剛強的心,竟也會產生這種情緒嗎?
 
掌心貼在已經冰冷的茶壺壁上,暖了一盅茶水,又忍不住同時想起,上次自己拉住憐照影的感覺;她還記得拉住弦知音的手是什麼樣的溫度,那雙手總是像白玉雕成的,滑膩細緻,卻又帶著粉潤的肉色,不管摸幾次都還是那麼舒服……指節分明而修長,尤其擅長彈箏,靈動的舞著,錚錚弦音便從指間流瀉。
 
但憐照影的手,又與弦知音的完全不同;乍摸上去是涼而且冷的,帶著絲絲的寒意,捂了好半晌,也不見帶點暖意;就像是她臉上的神情,永遠只是不屑一顧的、涼透了的冷漠,皮笑肉不笑的,教人見了生厭……偏偏她每一個舉手投足,都有說不清楚的姿態,豔麗的從衣袖間飄忽出來,宛如蝴蝶飛舞的纖弱。
 
教人看著討厭,卻又沒有辦法真的討厭,反而會擔憂著她吃飽穿暖的問題。
 
燈火下跳躍的影子,在憐照影蒼白卻絕美的面孔上閃爍。
 
一下子讓太史侯眼睛有些生刺似的疼;他不喜歡自己現在的這種心情,為什麼會關心會擔憂著一個與他認識並沒有多久的女人呢?……但這種感覺卻又和擔憂著弦知音不一樣,卻也總是讓他迷茫又疑惑。
 
有時候他擔憂著弦知音也掛念著他,可是那份思念裡,並不純粹只是為了他,更多卻是為了自己胸中的不平;可是擔憂憐照影,又好像是不同的概念了,遠比念著弦知音要來的輕鬆,情感是單純而清澈的。
 
似乎除了母親,再也沒有人給過他單純而清澈的感情了,一時間這種簡單的溫暖,竟讓他鋼鐵般的意志也動搖了;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似乎忘記了蠟燭還在燒,而外頭的月亮正高懸在夜幕之上。
 
直到燭上暴出了火花,憐照影臉上的光影像是遭打了一鞭似的抽動,他才恍惚如從夢中醒來。
 
那個時候,他什麼也沒有在想,不管是學海的鬥爭,或是遠在儒門天下的弦知音;恬靜而纖塵不染。
 
再後來,他走了;雖然妓院並沒有人來催,但他沒有意思要佔憐照影便宜,何況這種用金錢交易的感情,他也不屑為之;來見她的這件事,也不大重要了,就算沒說到話,好像是浪費了大筆金子,可與方才寧靜的瞬間比起來,又似乎廉價的不值得一提了;他珍惜當時的心情,也覺得,就這樣回去,很好了。
 
那跟金釵就放在桌上,蠟燭的眼淚沿著燭身緩緩滑下,火光明滅不定;那只羽翼纖細的蝴蝶,也似乎在輕輕的顫抖著,只如同伏在桌上稍微小憩……光影深深的照進了紅寶石的眼,直到一陣風來,吹滅了。
 
直到在淡色的月光下,還淡淡的飄著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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