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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天香引》(弦知音X太史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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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太過熱情貼上來想與他攀談的人,太史侯向來的慣例是三不,不聞、不問、不甩他。
 
時間久了,再怎麼樣滿腔熱血的人,也不會再理睬他了;如此更好,他本來就沒有什麼時間去交朋友,也不認為自己有這個必要,能夠靜靜的做自己的事,比如讀書,或是書院的例行掃除工作,都好。
 
他可不像那些天真爛漫、滿懷理想的富家公子,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在學海無涯揮霍青春;他已經是什麼都沒有的孤兒了,寄住在學海,繳不出學費,便只能以工代帳,早晚出去忙碌,才能留在這裡讀書。
 
雖說學海無涯也是一片好心,收留清寒學生全當做慈善事業,也不會交代太難的工作,都是些清潔的瑣事,但即使是這樣,也必須花費很大的心力去做;太史侯沒有太多時間理會其他事,他還要出人頭地,作完那些雜事以後連唸書的時間都不太夠了,哪裡還有閒暇與人交際?他也沒心情擺出好臉色待人了。
 
因此,那些在學業上比不過他的人,就在背後議論他,不管是針對他窮、還是不與人來往,都能成為被攻擊的箭靶;但就算那些人說的再難聽,又如何?他還是最受執令寵愛的孩子,只是這樣,就有權力。
 
可以得到一些特別的照顧,比如某某師座把以前用舊的整套書送給他,上面有許多圈點,對他的學問很有進益,文房用具等,也得來的更容易些;師長們都十分看重他,也都憐他孤苦身世,因此善待他。
 
就只是如此,已經讓許多人眼紅了,但礙於太史侯傑出的表現,他們也只能在背底裡說些謠言中傷而已。
 
本來日子應該是這樣子過下去的,那些人妒恨太史侯,卻也拿他沒辦法,對於他自己來說,也根本沒必要去理睬一群垃圾在想什麼,就這麼平平靜靜的過下去,也很好;或者該說,如果能一直保持平靜的狀態,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最好的結果,一輩子都不要跟其他人有深入往來,不曉得情愛更不知感慨,即使生命中缺少溫暖,或許以後會出於利益考量而娶一個家是良好的女子,夫妻倆過著相敬如賓的生活,沒有朋友也讓他可以毫無顧忌的對付他想對付的人,雖然有些缺憾,但至少沒有人可以傷害他。
 
一直到有一天,那個他在學海無涯感受過最寒冷的冬天,一個剛降過雪的日子,在梅花開滿枝頭時,滿溢的香氣,他還在院子裡就可以聞到了;便是在那樣一個晶瑩剔透的早晨,他還在後面掃雪,做著例行的差使,遠遠的便看見樂執令走過來;太史侯連忙停下動作、低下頭,向執令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
 
外頭的空氣是很冷的,凍的他臉頰少了大部分的知覺,但還是能感覺到……有一種軟軟暖暖的觸感,貼在他頰上;他猛的抬起頭,先看見的便是一雙海般蔚藍的寶石眼,充滿著柔軟的汁液,笑著看著他。
 
「欸,你的臉頰好冰喔,在雪地裡待久了對身體可不好,我待會兒會準備薑茶,你來我這裡喝吧。」
他歡快的笑著,聲音脆脆的,乾淨而且清甜,嘴唇宛如初開薔薇般粉嫩,一不小心,便會讓人誤會成女孩子了;只是他一開口,太史侯就曉得這人不是女生,即便是樂執令帶他過來的,也不會錯亂他。
 
礙於執令在場,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說給我放手這類話,只是皺起眉頭,面色不善的瞪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溫熱的掌心融化一層淡淡的冰冷,成為細微的水珠,從太史侯的臉側滑下來……但在對方的手掌離開時,那樣子的濕潤,反而造成他更加冰冷的刺痛;當時他只覺得,這人的笑容,耀眼的太刺傷人。
 
又是一個少爺,還不知道跟執令有什麼關係呢……太史侯在後頭一邊掃雪花,一邊恨恨的想著;從他進學海無涯那一刻起,就不知道有多少少爺敗在他手下了,現在即使多一個,也不過是添增他的戰果而已。
 
那之後,他才聽人說,弦知音是樂執令的親戚孩子,過年時執令難得回家省親一趟,意外發現弦知音是個不世奇才,便勸他父母把孩子送來這裡;如果是個能得到執令大力稱讚的孩子,那是怎樣的奇才呢?
 
這個答案,太史侯很快就明白了,還體會的比誰都深。
 
那個雪停已久,杏花開滿樹梢,而煙雨濛濛的春試以後;他第一次在抬頭看像榜單時,沒有在第一個位子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上面填著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字跡龍飛鳳舞的深深刺進他的眼底,刻印下來。
 
不曉得在人群的哪邊,又傳來那個清脆的聲音,很開心很雀躍的說:
 
「真的呀?我考第一名嗎?呵呵……好高興。」
 
那個呵呵兩聲,太史侯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如果在所有人都給予你掌聲的時候,旁邊傳來不以為然的冷笑,你會做何感想呢?
 
在弦知音面帶微笑接受著眾人祝福時,他的眼角隱約看到一個人,掉過頭去離開;那個背影是如此憤慨,像是塊重重的鉛石,突兀的壓在自己心頭,忍不住在意了起來;他想,若是有時間,定要弄清楚這件事。
 
後來他才斷斷續續從別人的嘴中得知,那個人的事;雖然那並不是他的問題,但弦知音莫名的就是很在意,儘管眾人都好聲好氣的恭喜他,勸他別理想不開的人了,但他就是沒辦法不去想,這個念頭便像是根刺,深深的扎進他心窩裡,拔也拔不出來;到底為什麼會讓他如此在意,他也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些人就是擁有這種魔力,就只是一個照面,都能讓你印象深刻的永遠銘記在心,宛如一個燙傷的疤痕,只會留在那裡,而無法消除;這個他此時此刻不曉得名姓,以後卻註定要糾纏一生的男孩,便是如此。
 
以後,他意外得知自己跟太史侯分配到同一間通鋪,意外的有一點點開心,至於他剛交到的那些友人,卻都是急白了一張臉,擔心弦知音這樣好脾氣的人,會讓太史侯給欺負了,都紛紛來叮囑他、勸慰他。
 
其實他私底下也覺得,這些人未免太愛操心了,就是有什麼人脾氣差一點,也不必視他如牛鬼蛇神似的走避唯恐不及吧;至少他是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打包自己的行李,期待又有些害怕的住進這間通鋪。
 
事後證明,他其實是沒有遇過一個人態度真正惡劣,可以壞到什麼程度。
 
給他臉色看也就算了、講話沒有好語氣也罷了、厲聲斥責他也可以忍、惡意的挑他毛病那也沒有什麼;以上不管哪一樣,都是弦知音從前未曾經驗過的待遇,他既詫異著有人可以待他如此差,卻又懷著忐忑的心,想要跟這個人好好相處;若有人要問他為何可以忍受太史侯那種神鬼僻易的性子,他也答不出來。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態度讓他感覺到真實吧;以前,不管他做了什麼事,身邊的人都圍繞著讚許他,可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並非是付出多少努力就達成的事,或者該說,他從來不須認真努力,也可以輕易的獲取到別人努力兩倍都還不見得能獲得的成果;他總是獲得的太輕易,因此絲毫不覺得這是該珍惜的。
 
不管是別人的好,還是其他什麼的東西,對他來說都一樣,從生下來有記憶開始便如此,時間久了,連他自己也習以為常了;他不見得會變得高傲自大,卻也漸漸對這些人世應酬,厭煩並且深感無奈了起來。
 
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太史侯,覺得此人身上綻放著獨一無二的光芒,讓他想親近,卻又怕靠的太近了,會遭到燙傷;幾次在幽暗的夜裡,他看著睡在自己旁邊的太史侯,竟產生了想要抱住這人的想法,揮之不去……他對自己這種奇異的心態感到好奇,卻又弄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感情,會讓自己這麼想與人親近。
 
因此,他注意到了太史侯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香氣,並且深深的為之陶醉。
 
在從前那個豪華的家裡,他有各種香料可以選擇,薰在衣服上或是書本上,他有自信分辨出近百種不同的香料細微的妙處,可是太史侯身上這一種,他隱隱約約知道猜的出來這是哪一種,卻又不能肯定。
 
「太史、太史~你身上那種香味,到底是怎麼調配出來的啊?」這個念頭就像是小小的沙子,不小心跑進眼裡一樣,越揉越難受,他就是忍不住不問;關於太史侯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足以讓他失去自制力。
 
太史侯抱著一疊書,皺著眉頭,巴掌大的臉上已經有著足以讓大人也為之嘆服的成熟;他很不耐煩,真的!所以他就說自己最受不了這些少爺了,大概不曉得這世上有些人很忙的,正為了自己的生計在刻苦努力,沒有空回答這些風花雪月簡稱無聊的問題,因此,他也不可能好聲好氣的跟弦知音這討厭鬼說話。
 
「拜託你別一直纏著我好嗎?我正忙著搬書到書庫去,你若是沒事,去抓蝴蝶打陀螺都好,別堵在這兒礙事!快滾!」太史侯咬牙切齒的怒斥著弦知音,後者被他罵的一愣一愣的,神情有那麼些茫然。
 
直到太史侯深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凝視的目光,就膠著在那兒。
 
他真的很在意這件事,在意的心都揪了起來;在他為數不長的人生裡,還是第一次遇到讓他心都揪起來的事,如此迫切的想要了解對方,卻又苦無辦法,著急的說不明白;他想若是能拿到那個香包,就能夠明白那是什麼香味了……因此,他幼小稚嫩的心靈裡,悄悄的策劃起一個並不算複雜的計謀來。
 
如果他那時候就能明白,所有的心機與巧計,遇上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時,都只能會是一種傷害,那或許,他不會選擇這麼做;只怪他當時年紀太小,又太想得到,才這麼莽撞的做出那件事,使情勢不再單純。
 
但後來想想,卻又不知為何的,無比慶幸自己當時的莽撞,才有了爾後與太史侯悲喜糾纏的人生。
 
 
他討厭富家公子的理由,多的跟天上星星有得拼比。
 
其中有一項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就是痛恨他們不知人間疾苦;但假如這位公子是個草包,只會在背後罵罵人,那太史侯也沒有興趣理他;可像是弦知音這樣子類型,往常還沒有遇到過,教他特別難應對。
 
弦知音不僅僅比那些富家公子厲害上好幾倍而已,他甚至超越了一向瞧不起人的太史侯,而且他超越了,卻又總是笑臉迎人、不驕不矜,又在人品上勝過了太史侯;教他想要說什麼批評的話,都沒辦法。
 
最最讓他感到不悅的,就是這種立場上的落差;以前是他站在高處嘲笑別人、孤芳自賞,現在是弦知音站在更高的山頭上,而那個位子卻是他只能仰望,無法超越的;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哪怕是大人都很難調適過來了,更何況是自尊心比尋常人高出一倍的太史侯呢?這樣的態勢下,教他和顏悅色的對待弦知音,未免太苛求了;幸好,他至少還有一點是可以鄙視弦知音的,就是這個小少爺,絲毫不識世事。
 
那個香包對他來說是珍貴的回憶,但弦知音卻可以像是在談論一件有趣的事一般,輕易的就想尋求到他的回答;那怎麼可能呢?有一些永遠也好不了的瘡疤,他既然選擇要隱藏,便是不願外人再提起。
 
在學海以前的記憶,模糊不堪,只知道是極為痛苦的、茫然庸碌的日子;但總還是有很多很多,痛苦到了骨髓深處的記憶,會留下來……比方說飢餓,就像是揉搓著空蕩蕩的胃袋一般,是極為痛苦的折磨。
 
彷彿還能看見,頭頂上的太陽張揚著金黃色的光燄,直射在自己乾枯的皮膚上;眼前不知是被眩的,還是因為餓的,出現星星點點的雜點,使得視線所及處,一片斑駁顏色,幾乎分不清那是地獄,還是人間。
 
將死之前,所見即是地獄。
 
他的嘴唇乾裂,已久未進滴水,瘦的皮包骨,耳朵邊有蒼蠅忽遠忽近的嗡鳴聲,鼻子吸進的是惡臭,但那已經不重要了;臭是伴隨著死一起來的氣味,他旁邊死了一個人,在烈日下曝曬,自然很快就臭了。
 
很快的,他也會死,便如同其他千千萬萬人那樣,倒在荒野裡,屍體慢慢的腐化,最終只餘白骨森森。
 
什麼也沒有剩下、沒有其他人知道、沒有人弔唁的死去。
 
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他年紀雖然小,卻已經害怕過了頭,反而冷靜了下來;那也不過是……眼裡的世界漸漸攙進白色,淡掉淡掉現世的影子,最終只餘虛幌幽冥的純白,的一種過程罷了,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要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看對方倒在自己身旁,慢慢的腐朽,而自己也即將步入死亡,的那種過程;儘管他眼中的白色漸漸增多,卻仍然清晰可見的……蠅蟲圍繞著他娘,有小小的蛆,從她的鼻孔裡爬出,慢慢的爬到自己身上、頭髮裡;就像是死亡的氣息,慢慢的籠罩自己,一點一點帶走了生機。
 
沒有經驗過的人,又怎麼可能明白這種疼痛至極以後,漸漸涼卻的悲哀?
 
就像是已經熄滅的灰燼,變成了白色,像是骨頭的顏色、像是死亡的顏色。
 
那只香包,連同上面寫著『太史』兩字的牌子,是唯一娘親留給自己的遺物。
 
到死了,他也抱著;至少不是死的不明不白,也好。
 
 
在學海無涯裡的低層學員,不論尊卑貴賤,一率要睡大通舖,有固定的用餐時間和洗澡時間;弦知音的計畫其實非常簡單,他觀察過太史侯洗澡的時間,不長也不短,剛好足夠他先出去收拾雜物,做事後清潔整理,弦知音有把握自己只要用別人二分之一的速度洗完澡,便可以偷空去看看太史侯那只香包。
 
他狀似平常的進行他那個小小的計畫,鎮定的迅速洗完澡,同時應付完同儕對他的多方關切,他通通推說想早點回去溫書,或是泡久了頭暈之類的藉口;太史侯本來就不是很想理他,只是啐了聲沒用貨,便不再搭理了;弦知音冷靜的完成沖乾淨身子,用毛巾擦乾的動作,躡手躡腳屏著呼吸的走出澡堂。
 
一切都進行的非常順利,他心兒還在砰砰跳著,嘴邊已經忍不住淡淡的、興奮的笑意;他手腳飛快的找出太史侯裝衣物的簍子,指尖帶著泡過澡以後的溫熱,以稍嫌魯莽卻又不失精細的動作,拿出了香袋。
 
那是一枚藏青色粗布縫製的香袋,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他的指尖帶著顫抖,做壞事的心虛感鞭笞著他,卻又控制不住似的讓他激動並雀躍著……他想到他手上拿的是太史侯最珍視的東西,就會緊張。
 
但事情不可能一直順利進行,就在他的詭計即將得逞之時,忽然從背後傳出聲音,拍了他一下肩膀,道:
 
「嘿,弦知音你在做什麼呀?」
 
顯然的,這個驚嚇對於第一次做壞事的小男生來說,已經很夠嗆了。
 
輕微的、嘶的一聲,弦知音彷彿可以聽見自己的心口,也崩裂開了一道痕跡,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的墜落;只是指尖力氣一不對,本來就製作簡陋的香袋,一下子便給撕了開來,幾根細細的乾燥香草掉落了一地。
 
「咦?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東西呀?……欸,這不是太史侯的香袋嗎?」留萬年臉上本來還帶著天真純樸的好奇,但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嚇的一張小臉瞬間刷白,趕緊捂上了嘴。
 
可惜他已經來不及替弦知音隱瞞這件劣行了,蒸氣氤氳的澡堂裡,先是傳出一陣陣小聲的喧嘩,然後忽然沉默了下來,靜的連水盆裡的水沖到地下的聲音,都巨大的宛如瀑布;太史侯並沒有馬上出來,而是先沖完了髮梢上的皂液,又拿了條毛巾圍住下半身,才慢慢的從澡堂裡面走出來,彷彿帶著重低壓。
 
不用別人說,弦知音也曉得自己這次獲真的闖大了,他幾乎不敢和太史侯的正眼對上;儘管他也被對方此時這人的怒意所懾服,心裡緊張歸緊張,卻又彷彿是摔破了罐子後無所謂的心態,想了些無謂的念頭。
 
他注意到水珠從太史侯的臉上滑落,那雙煙灰色的眼眸醞釀著更深沉的黑,髮梢溼溼的滴著水,啪噠啪噠的打在地面上;或許是因為水珠、溼氣,讓那張臉上堅硬的肌肉線條柔和下來,在他看著弦知音手上半殘的香袋時,更像是整個融化了……弦知音的心在迷惘著,他意外的發現,看到太史侯這樣明明很悲傷,卻又死命的強作鎮定的表情,反而比畏懼與害怕更加傷害自己的心,他為那樣的表情難過,真的。
 
然後,沒有什麼懸念的,弦知音讓太史侯狠狠的揍了。
 
那一拳可是紮紮實實的,打的弦知音的臉歪過一邊去,眼前飛出許多小星星;可太史侯並不只有打一拳而已,還有很多拳,打的他必須彎下腰,抱著自己的頭,蜷曲著身子……那當然很痛,而且可以確定這是弦知音生平第一次挨揍,也是頭一回惹惱了一個人到這種地步;他並不在意自己被太史侯揍,只是在心裡模模糊糊的懊悔,為什麼自己要自作聰明呢?為什麼要做出讓太史侯難過的事呢?為什麼要氣的人家必須失態的揍他呢?……那時候他有很多念頭閃過腦海,但最後留存下來的,就只有幾個而已。
 
他感覺到幾滴水珠,濕濕熱熱的打在自己外露的肌膚上,儘管他被打的發麻了,這樣的溼意卻還是滾燙的教他難以忽略;他知道太史侯並沒有哭,但是沿著他髮梢掉落的水滴,卻比眼淚的重量還要沉。
 
後來當然是嚇壞了的同學拉開了太史侯,這件事也被傳到了師座與執令那裡去;當晚,他還帶著剛包紮好的傷,就跟太史侯一起被叫到了執令房間;他身上還有熱辣辣的痛,可是在他看見太史侯陰沉的臉色時,心裡的某處又開始抽痛了起來,使得身上的皮肉傷,都顯得微不足道了;他受不了那樣冰冷的視線。
 
他的眼淚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唏哩嘩啦的,立刻讓碧藍的眼眸濕潤成一片汪洋。
 
待他極好的樂執令連忙慰問他是不是傷口又痛了,他哭的淚流滿面,卻不停的搖頭,又說著痛;其實他痛的並不是傷口,而是看到太史侯眼底那抹深深的鄙夷,忍不住傷心的掉淚……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明白,被喜歡的人拒絕、排擠、討厭,都不是什麼難受的事,真正讓他感覺痛苦的,是被輕賤、被無視。
 
如果他再也不跟自己說話了,那該怎麼辦?
 
當時他心裡就只轉著這個念頭,便足以為此放聲大哭了。
 
 
其實太史侯也不一定就真的這麼討厭弦知音。
 
在那個時候,他看到弦知音哭的像個淚人兒似的,心情竟然非常平靜,一點波瀾都沒有;反正,再壞的情況他都經歷過了,並不是沒有吃過苦的人,如今做出了這件事,揍了學海裡最乖巧的孩子,想必在執令和師座們的眼中,自己要變成一個冥頑不靈的孩子了吧……如果他們要這樣以為,那他也沒有辦法。
 
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當他自學海的救濟營中醒來時,他便像是一個重新活過的人,對於身旁人的那些看法,都不在意了;他明白人生苦短,並且隨時有可能死亡,若是不把握光陰,到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沒有人記得太史侯這個名字、沒有人為他的死哀傷、沒有人真正與他交好、沒有人替他殮葬,那才是真正恐怖的事;而所有的恐懼,都比不上第一個更讓他來的害怕……他不願死的無聲無息、不明不白,就像是路邊無數死去的枯骨,他們倒下了,在毒辣的太陽底下漸漸腐朽,蚊蠅聚集,而終與天地同塵。
 
因此,在他乾裂的嘴唇喝下第一口溫熱米水時,他心裡便已經決定了,既然這條命是撿來的,便應該拋開所有的顧忌,追求發光發熱的機會;為此,或許會得罪很多人、或許會錯失珍貴的東西,那也沒有關係,只要他最後的目的達到便好……橫豎人總須一死,與其死的不明不白,他寧願奮力一搏,躍上高枝。
 
以後,凡是他想得到的,必將得到;如此才不枉顧上天賜與他的新生。
 
「你有什麼話需要辯解的嗎?」執令坐在首位上,面色嚴肅,聲調沉穩,問著他。
 
照理說那該是使人膽顫心驚的,但他並沒有,心湖還是平靜異常;最讓人害怕的,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尋常威嚇,又怎麼能教他畏懼?在進學海以前的記憶不多,但每一樣留下來的,都刻骨銘心的難以忘卻。
 
有記憶以來,他就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尋常人家過年張燈結綵,他們家卻是緊閉門窗、吹熄燈火,沒有年夜飯更沒有春聯鞭炮;外面會傳來凶惡漢子叫罵的聲音,破舊的門給擂的宛如雷響,搖搖欲墜。
 
「娘的,這個月又還不夠錢了!臭婊子……妳別以為躲著就可以沒事,帶著孩子呢,還想躲到哪裡去?」
外面凶惡的漢子罵聲咧咧,又朝旁邊呸了口痰,大力的踹著門;他的母親咬著牙,抱緊了他,不吭聲。
 
家裡欠了人一大筆錢,據說是他爹為人老實,替朋友作保,結果對方跑了,反而必須替別人還債;那麼大筆錢,他本就是窮書生,哪裡還的出來?凶惡的討債人要不到錢,便把他爹拖去狠狠的打,竟硬生生把個體弱秀才打沒了,只留下新婚不久,懷有身孕的妻子,悽愴的守著被債主搬的家徒四壁的破爛屋子。
 
因此,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可盡信朋友,總是要留下幾分藏著,免得最終受傷的是自己。
 
關於母親的記憶剩下不多,因為她總是不停的工作,想盡一切辦法籌錢;香袋便是當時貼補家用的產物,母親粗識草藥,便替藥房摘草藥,會許她真是個聰慧女子,只可惜嫁錯了人,竟在替藥鋪工作的過程中學會幾下配藥口訣,自己配了幾種香料,可以驅蚊蟲也可以提神的,就拿來做香包,兜售給鄰里。
 
但最後剩下來,縫給他的那只香袋,卻讓弦知音扯爛了;連失去味道的幾根香草,都撒沒了。
 
那又豈是幾句簡單的生氣可以形容的?……但他卻不氣弦知音了,因為他明白,只是對這個人生氣,也完全無法彌補失去母親遺物的遺憾;他要這個討人厭的小公子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機會重來的。
 
已發生過的,都是再也無法改變的事,不是輕易可以彌補的。
 
「是我的錯,弄壞了太史侯的香袋,若是執令要降罪,處罰我就好了。」弦知音抽抽噎噎的抹著臉上的眼淚,他的聲音還是軟軟嫩嫩的,可一張漂亮的臉蛋,卻讓太史侯揍的鼻青臉腫,抹眼淚都會碰到痛處。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把錯盡量往自己身上攬,因為確實事情的源頭是他,該承受罪罰的也是他。
 
太史侯當下有種衝動,很想怒斥弦知音,要他閉嘴。
 
但他最後只是握緊了拳頭,強把這衝動給忍了下來,沒有發作。
 
之後,執令各打他們兩個五十大板,讓他兩人都抄禮記五十遍,斷糧一日,且要罰掃茅廁。
 
他挺直了腰桿領罰,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方才弦知音那樣一哭一抽,又映襯的他兩人形象對比起來。
 
不是沒有聽到師座們在議論的,本來都只有誇讚自己表現傑出,可自從弦知音來了,每一個師座,都改口讚譽起弦知音來;他的表現並沒有比從前差,甚至是更好了,卻在弦知音無與倫比的光華下,對比的像是一攤灰燼般無趣……何況,他的個性也很有問題,這個最大的缺點,也一再為師座們叼唸著。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就是要輸給像弦知音這樣的人呢?……他心有不甘,並且滋生出了怨恨。
 
他娘教給他的第二件事,便是要出人頭地;太史家很久以前也是個望族,祖輩也有人當過官,當時傳下了一塊玉珮,不知在哪一位祖輩手上,弄成了灰撲撲的顏色,就像是塊石頭,看起來一點價值也沒有。
 
因此,他們家被討債人搬空時,沒有看上這塊玉珮,只當那是塊石頭要了也沒用,反而被傳了下來;當飢荒襲擊他們這座村子,他與他娘被迫成為難民流離失所時,身上只有那只香囊,和灰了的玉珮。
 
就算是死,也不可以死的沒有名姓、沒有價值。
 
他的娘抱著他,在那些個討債人來要債的夜晚裡,抱的他很緊很緊,像是要勒住他一樣,冷靜的說:
 
「你以後一定要成為人上人……不能成功,便只能遭人踐踏。」
 
若不願遭人踐踏,便只能踐踏別人,踩著別人的頭上去。
 
他選擇了這條路,也就註定了,他這輩子將不會有朋友;因為他看不起別人、別人也看不起他。
 
 
弦知音沒有遇過比現在更糟糕的狀況了,在他為數尚短的人生中。
 
首先,他對自己喜歡的人使用了陰謀詭計,惹的對方非常傷心難過,痛打了自己一頓;然後是鬧到執令那裡,儘管他努力想澄清這整件事都是自己的錯,卻還是沒有效果,讓自己喜歡的人在哀傷之餘,還要遭受懲罰;最後,因為以上種種,喜歡的人根本無視他的存在,更慘的是,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倆不和。
 
天曉得每一次旁邊的那些朋友同學,本著一片好心勸慰他別在意這件事,或者是想與他一起同仇敵愾的譴責太史侯暴力又驕傲;不管是以上哪一種,都確確實實的造成了他的煩擾,且讓他非常難說真心話。
 
或許人就是總能絕處逢生的動物吧,當事情壞到不能再壞時,他反而有種乾脆豁出去的念頭慢慢湧現;越是這樣冰點的時候,他想要挽回兩人成為朋友可能性的心願就越加清楚,到後來,幾乎成了一種執念。
 
在那個時候,太史侯這個人,才真真切切的烙印在他的心裡,成為他生命重要的一部份,無法抹滅。
 
他拼命想著怎麼樣可以補償太史侯,他們從前連朋友都不算是,經過這件事以後,大概想成為朋友又更難了,可越是這樣艱難的情況,反而讓他更加不肯輕易屈服;這是他活到現在第一個迫切想要滿足的渴望,就因為他想要卻得不到,才會讓他這麼這麼的想要……日後若有人問起,為什麼他定要與太史侯結交時,這答案往往需要他神遊許久,才會慢慢的浮現在他心頭;他只會淡淡一笑,輕輕搖頭嘆氣。
 
你若是花費極大的力氣去灌溉一朵薔薇,即使身處薔薇園中,那朵薔薇,對你來說還是獨一無二的。
 
就因為他在太史侯身上花費的心力那麼多、那麼深,放入的感情才會特別的不一樣。
 
即使在灌溉的過程有許多心酸並且難受的記憶,在看見你那獨一無二的薔薇時,還是會覺得不管做出什麼樣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因為這朵薔薇屬於你,而你也屬於這朵薔薇的感覺,實在美好的令人難忘。
 
後來當他拿著一只藏青色緞子縫的香囊過去時,先是遭了太史侯一個白眼,而後他語氣冰冷的說:
 
「你來做什麼?」
 
「我……我是想給你這個……」他扭扭捏捏的想要把自己做的香囊拿出來送人,可話還沒有說完,太史侯連看也不看一眼,掉過頭去恨聲恨氣的說:
 
「我需要你的施捨嗎?哼……少瞧不起人了,給我滾出去!」
 
「你、你至少看一眼吧。」弦知音聲音很軟、還帶著顫抖,但他的態度卻非常堅定,儘管讓太史侯吼的眼眶又泛起淚珠,還是沒有退縮;反正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壞了,他心裡一橫,抓住太史侯的手就拉過來,硬是把那只他自己縫了一日一夜的小香囊,塞進太史侯的手心裡,又闔起他的手,顫聲說道:
 
「我從來沒有跟什麼人和好過,你是我第一個真心誠意想交的朋友……我用了錯誤的方法,我向你道歉……你損失了什麼,我或許無法做好,可是我盡全力想彌補了……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跟你做朋友吧,好不好。」
 
他講的話前言不對後句,沒有什麼關聯的串在一起,表達的很糟糕,卻又表現出了他的急切。
 
太史侯把眉毛一橫,他最不喜歡別人逼他做什麼事情了,弦知音此舉正是觸到他的逆鱗,正要發作,無意間卻掃過弦知音的手,看的他暗地裡詫異了一回;那雙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記得貼在自己臉頰上,是軟軟嫩嫩的觸感,現在……白玉青蔥似的指尖上,多了許多細小的疤痕,別人不曉得但他知道,那是穿針引線時弄出來的針孔,再一瞧他臉上掛著眼圈兒,便猜測的出來,這位少爺為了他,花了很大工夫。
 
當下說他沒有一點點感動,那是騙人的;弦知音是他遇見過第二個不求回報而待他這麼好的人,第一個已經死了,是他的母親,在飢荒逃難的過程中死在他的身邊;他想要板起臉拒絕對方,可是看到那雙美麗的手,似乎只要再大力一點扯動,就會滲出血來的樣子,他又不得不遲疑了,不敢輕易甩開。
 
很久很久以後,他有時候也會想,若是沒有見到那些針疤、沒有動了惻隱之心、沒有軟化了態度,事情的發展會不會與現在不同?不要跟這個人痴纏一輩子,就這麼獨來獨往的過活,似乎也很好。
 
至少,他不必在意一個人,在意的牽腸掛肚。
 
可以毫無愧意的朝自己既定的目標走去,成為人上人,不會不明不白的死去。
 
不會再替一個人先自己而死,感到深深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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