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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應天長》(弦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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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時候,杏花還掛在枝頭上,只是露水已依稀,不少花瓣染上了腐壞的顏色,而落入塵土。
 
胸腔裡還有顆心在鼓動,週為血液震動的聲音,還是那麼清楚;但他卻感覺著,自己身體裡那些愉悅而溫潤的感情,只如潮水,隨著月光的西降,又漸漸的退卻,有什麼東西是越來越少著,迅速的流失著,只像是月光的盈虧、杏花的殘敗,美好的時光與景物都在消失,直到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透明下去了。
 
被褥是熱的,但他的身子卻微微的滲漏著寒意,是的,那些溫熱的感情,只像是從破了一個大洞的地方,唏哩呼嚕的流走……就像是看著葉片掉落水面,順著底下的流水一路東逝,停不下來、也止不住。
 
他向僕役指示多要了床被子,綑成一捲,抱著睡覺,才多多少少減卻了那股不斷蔓延上來的不安;在那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睡覺是件如此可佈的事,躺在沉靜的夜,卻總是無法入眠,只想著假如此時此刻,能有另一人體溫相伴,該有多好之類……他想他的心已經失去了平靜,隨時隨地,都在不安。
 
他緊緊捏著一只破舊的香囊,藏青色梅花緞面,細細碎碎的,早已因為歲月而失去了光澤;線頭也因為長久的摩娑而磨損了,起著細細的毛絨,味道也淡的幾乎不可聞……那其實是一只很舊很破的香囊了。
 
香囊裡裝著的其實是醒神的香味,聞久了就睡不著覺了,但即使要維持清醒,痛苦而失眠,也是好的。
 
有時候,他會做著一個瑩白色的夢,斷斷續續的連接不上來,只像是折碎的玉塊,灑落一地都是晶瑩,散著淡淡的溫潤的光暈;模模糊糊似乎有一片聖潔的光影,像是在衝著他微笑,等著迎接他走向那裡。
 
那是非常非常溫暖的光暈,他只是伸出手碰觸一下,便覺得一股如水般柔軟的波動,在他的四肢百骸間流竄,全身上下每一束神經、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被浸泡在溫暖的池水中,暖洋洋的,舒服極矣。
 
只是沉迷在這個夢境當中的同時,他又無法忽視心底一股細小的、微弱的反抗;越是浸泡在這一片溫潤的光暈裡,便感覺自己的意識越淡薄……像是不斷加入清水的茶汁,漸漸的被稀釋,沖淡成水茶。
 
暗暗的他害怕這樣的結果,每從夢中驚醒,更覺得心中某塊黑洞洞窈暗不明的部份,一吋吋的正在塌陷著;想起心中那些珍貴的記憶,每一點點、每一個畫面,都在此時成為他的支柱,撐持著他不至於倒下。
 
他更加用力的捏緊手中那只香囊,試圖從中擠出更多的香味,維持自己的僅存的清醒;即使做著片段而破碎的夢,也比那樣什麼也不做,就慢慢要沉默下去的無力感,來的好多了……那一片純白,其實是更加可怕的東西,暗暗的正在吞噬著什麼;他想要擺脫這一片恐怖的白色,卻又只能無力的看自己淪陷。
 
如果他漸漸淡忘掉這些,或許有一天連自己是誰,都無法肯定的說出口了。
 
手按著自己的心口,此刻那下面的心臟還是在活躍的鼓動著,彷彿這樣才能證明自己還是活著的,而不是脫離了軀體的一股遊魂;但僅只是腳還能踏在地面上,已經無法填補他心中深幽的恐慌了,儘管外出與人交談時,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沒有什麼異狀,眾人都說他是個有禮的謙謙君子,欽佩嚮往著,卻沒有人真正能夠理解,他那股深沉失落的不安感……在這個地方,他連一個知心人,都找不到。
 
其實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跟那個在遠方的人傾訴,只是無奈銀漢相隔,便只能迢迢相望,默默不得語。
 
有時後他也想撫箏,只是手摸了兩下弦,只三五個音,卻不成調子;草草的撥了一曲,只感到索然無味,絲弦冰冷,那股子寒意直透心門,天地無聲,沉寂的教人顫慄……他想念著陪伴自己的簫聲,難以自持。
 
他的箏聲是鶴唳青雲、白月蒼松,聽起來都只是不沾塵的絃外之音,但只有他自己曉得,空曠靈妙的背後,是沒有任何可牽掛之事的孤單;原來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罣礙,也是時時刻刻都會折騰人的。
 
他又怎麼能讓自己唯一的思念被沖散?……為何最近自己總生出那些玄玄妙妙的靈感來?好像只是一閃神,人就飛到了萬里之外,在雲朵間俯瞰著腳下的眾生;觀那一切紅塵百態,只讓他的心漸漸變淡。
 
為此,他的想念,更是專注、更是凝結、更是頑固,膠著成一塊,執拗的想不被沖散。
 
 
墨黑的字跡緩緩滲入紙面,他提起了筆桿,擱在紙鎮上,指尖沾起寫滿字的紙張,揚起來,迎著風等待吹乾;他的字跡一向秀麗雅緻,只是在這白紙面上,卻顯得急躁而不安,彷彿匆匆寫完,還沒有乾透,就急忙的想要把它珍而重之的收妥;窗外吹進來的風,滲進他髮絲覆蓋下的皮膚,因汗濕而稍感涼意。
 
在儒門天下的日子,嚴格上說起來舒適而且自由了很多,這裡的儒生都把他當作未來的教統看待,不敢有什麼虧待的地方,竭力的表現出泱泱大派的風度,想使他有感覺到賓至如歸……既然人人都尊重他,又驚嘆於他的才情,便更不會有人晨昏注意他的生活情形、不會有人提醒他該做不該做的事,很自由的。
 
他可以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這裡的儒生似乎都習慣了從前備位龍首的作息時間,見到他早晨晏起,也沒有什麼意外的;也可以盡情的翻閱他自己喜歡的書籍,很多書是他之前還在學海無涯時,一直無緣見閱的……比如說佛經、道籍或卜筮之書,以往他只要稍稍有意思要看些那種文章,都會被太史侯斥責,現在儒門天下沒有人管他,他大可以窩在書室裏三天三夜都不出來,看的走火入魔都行。
 
只是這麼過了幾天,他越來越壓不住心裡的不安了……就算是在翻著書,面前的意識都有些模模糊糊的,像是看到了另外一個陽光普照的世界;但他也很確定自己並不在睡,只是玄玄虛虛的知道,有人一直在等待著他、有什麼事情是他必須去做的,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因為他不知道,所以格外害怕。
 
那種朦朧的感覺,只像是層薄霧,他陷迷在霧中,不知方向、不辨其途,除了茫然,更只有茫然。
 
彷彿生命中再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或值得留戀的事,所有的情感,都可以在那片薄霧中慢慢的被稀釋,就算現在去了那個他所迷惘的夢境,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他還有真正應該要做的任務,尚未完成。
 
每當在這時候,他便會忽然想起了太史侯的簫聲,擺在案上的無箏輕輕的錚了一聲,那聲響極輕,甚至不比翻書頁的聲響大,傳到他耳朵裡,卻硬是堪比五雷轟頂,一下子眼前的景物又清晰了,他的腳還踏在地上,人也還在這裡,而不是飄盪在半空中,不知要隨著風吹的方向到哪一個他所不認識的遠方。
 
即使汗流浹背,那也是好的,至少他還知道自己是活著的,有血有肉,也有靈魂。
 
他想,就算失眠的痛苦像是只鉤子,雖然把他勾留在原地,卻又必得帶上痛楚,他也寧願放不開。
 
無箏所奏的高山流水,只如浮雲望眼,無法留住他;真正能夠讓他駐足的,是伴隨著無箏憶起的種種回憶,太史侯修長的指節按在簫孔上,悠悠噎噎低迴的的聲音,如怨如怒,難簫的音色,至今還難消。
 
因此,他每天都提筆給太史侯寫信,寫了滿滿的字好幾張紙,墨跡透過紙背,印在几上,最後讓整封信都糊成了一大片;他寫的太急,因此等不及乾就要拿起,甚至有些還被他的筆劃破了,這種過往只發生在他牙牙學語習字之時的錯誤,現在一犯再犯,往往他每劃破了一張紙、寫爛了一封信,一開始是心頭閃過急氣,怨自己手腳太笨,過一會兒以後,又深深的懊惱起來,然後,便只能頹然的嘆口氣。
 
到底是怎麼了?連一向澹然的他,都會感覺如此心焦……只是一件事情做不好,之後就接二連三的出錯。
 
他哀傷的眼神望過桌上一攤狼籍,過了好半晌,才打起了精神去收拾;他的心境一日陌生過一日,往昔許多不常出現在心湖上的情緒,都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因此他會感到急躁、不安、恐懼、失落。
 
但即使是這樣,也是好的……至他記掛著太史侯、擔憂著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至少讓他還存在著。
 
如果這一切都不存在了,弦知音不再是弦知音這個人,那……
 
又怎能繼續往下想去?
 
 
這兩天收到了弦知音寄回來的信,擱在桌上,他盯著信封好久,看那上面娟秀飛揚的字跡,白紙、黑字,卻像是烙印,深深刻在心底;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心中的震撼與不真實感消卻了,也不想拆信。
 
即使在此時此刻,弦知音不在學海,而是在遙遠的儒門天下,這個事實,還是讓他覺得不真實。
 
他的指尖碰觸到信紙,慢慢的拿起來,持一柄信刀拆了開來;拿出那封信,指尖竟然有些許顫抖,太史侯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誰也不曉得他是懷著慎重的心態,抖開了信紙,弦知音流暢的筆跡,在紙面上纖弱的顫抖著,只像是蝴蝶微微振動的翅膀,看起來是那麼美、那麼脆弱的……教人只會心生憐惜。
 
其實連碰都不應該碰的,如此珍貴的信,他懷著期待又警戒的心情打開,甚至是有些提防的,看著字。
 
只是展開閱讀這封信,信的內容,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平平淡淡的描述他在儒門天下所見所聞,日常生活、起居作息,看了哪本書,又有什麼新的體悟,要和他分享;就像是一個好朋友寫給另一個好朋友的信,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在字面上呈現出來的,卻是平面而淡薄,不特別熱絡,只是君子點頭之交。
 
看完那封信,饒是他還有天大的激動,都被撫平了……只像是燒過的灰燼,冷冷的平鋪在那裡;他又慢慢的把這封信折好,收回信封裡,即便有旁人在他身邊,也絕計看不出他讀信前後的差別在哪裡。
 
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簡單的文字,並不足以慰藉他惶恐的心靈,尤其弦知音信還寫的如此平淡,似乎並沒有想念他的意思,字裡行間,也感受不到溫度;對於太史侯來說,看了信比他不寄還要糟糕。
 
其實他很清楚,要在信上寫太多私人感情的事,是不穩妥的,誰知道這封信留著,什麼時候會惹來災禍呢?弦知音那是不想給自己麻煩,才盡量用比較不容易引人生疑的筆觸去寫,即使有外人看到了信的內容,疑惑平常感情那麼好的兩人書信怎麼會寫的如此平淡,也只會以為弦知音在儒門天下處處感覺到新奇,一時之間想不了那麼多,寫的才都是那裡的狀況……絕計不會想到其他什麼方面去,很難啟人疑竇。
 
明明知道弦知音是在體貼他,可是理智的明白和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兩回事;他無法揮退彷彿被遺棄了的那種怨怒,一日不見是想他念他、兩日不見是念他怨他、三日不見是怨他怒他、以後呢?
 
或許有一天他不念了、不怨了,會恨他。
 
手指按著額頭間的縐褶,很累很疲倦,他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麼一想起弦知音,總是身心疲倦;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大的重量,他不想自己的生命都圍繞著對方,卻只能莫可奈何的看著自己隨他的動作而舞動;太史侯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接受弦知音離開他的,即使只是暫時,也讓他痛苦難當。
 
弦知音是燭火,而他是燭臺下的影,不管是誰失去了誰,都像是要分離自己血肉一般的難受;儘管他總是為自己是影的事情感到怨忿,但如果不是弦知音這個人,要他想像自己是跟隨著別人的生命打轉,那他根本想像不出來,也完全不可能發生……就因為弦知音是那樣的人,他才捨不得對方離開;因為失去了燭光的影子會失去存在的意義,相同的,沒有影子的燭火,也冷清寂寞的不像是立足於這個世界。
 
一個人獨處總會開始產生種種不好的想法,太史侯抹了把臉,想教自己冷靜一些;並不是弦知音不在了,他就不需要繼續生活……只是他未免也會開始想,兩人都有過更親密的肉體接觸了,已經無法回到從前單純知音好友的情況了,他正慢慢的釋放出自己的所有;但這太危險了,危險的教太史侯非常害怕。
 
如果有一天弦知音真的離開他身邊,那該怎麼辦?
 
如果有一天,單單只是付出感情,也無法挽留住弦知音了,那他該怎麼辦?
 
他想像著自己會如何如何,肯定不會去尋死,卻也不曉得自己該怎麼活。
 
連自己還能不能信任別人、信任這個世界,都不曉得。
 
從前的自己活的太懵懂,只是戀著弦知音一個人,生活的圈子太狹小,圍繞著一個人打轉,而今總算嚐到苦果了;若不是自己太驕傲,又對弦知音太放心,也不會變成除了這人,沒有別的更重要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提防著弦知音很不對,也明白他是這世界上唯一對自己好的人;但他還是非常害怕。

 
害怕的萬一發生了那個最糟糕的情況,又該如何面對?
 
那將會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劇。
 
 
桌上攤平了好幾張信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粗疏、有些細密,不同的內容、迥異的語氣,流暢的、滯澀的,都擺在一起;他靜默著看著這些信紙,一雙碧藍的眼眸裡閃耀著一頓一頓的光,拿捏不定。
 
弦知音環視著滿桌上信紙,那上面寫的內容,他即使閉上眼睛,也都歷歷可數;他的心裡正在拿捏分寸,選擇要寄哪一封信給太史侯;或許是因為思念成狂,他寫了那麼多封信,以至於現在不曉得該寄哪封。
 
裡面不乏寫的最熱情洋溢、愛念馳騁的內文,也有雲淡風輕、四平八穩的那一種;中間更有三六九等不同程度,連他自己一時也想不明白,怎麼同樣一件事情,可以讓自己寫出至少九種變化來。
 
「喂,又不教你在一堆白珍珠裡檢出最圓的那顆,至於花如此長的時間嗎?」一個白通通的腦袋從窗戶外面探進來,眼睛黑滾滾的,話語聲帶著笑意;弦知音轉過身,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個常來串門子的人。
 
只見那人俐落的從窗子裡爬出來,熟門熟路的像是翻牆進自己家裡一般;拍掉身上的灰塵,衝著弦知音就是極為活潑生動的燦笑,又好像是好哥們似的拍了拍弦知音的肩膀,然後目光看向桌上那堆紙。
 
弦知音苦笑了一下,這是他在儒門天下待到第二天晚上時遇到的怪人,也沒打聲招呼,翻了牆就進來了,害他們兩個不認識的猛然撞見對方都嚇了個結實,以為是什麼匪徒闖進這裡了……那天可騷動了。
 
後來經過別人解釋才曉得,原來這位翻牆進來的傢伙,是疏樓龍宿的至交好友,道門新秀劍子仙跡;誤會澄清以後,兩人都是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個性,沒兩三下就以茶代酒談天說地起來了,很是開心。
 
到今天,看到劍子仙跡爬窗進來,他也習慣的一點違和感也沒有了。
 
「我在選要送哪封信去給太史侯,怎麼能不慎重呢?」弦知音也微微的笑了笑,手按在桌上,指尖拂過攤平的紙張,嘴邊淺淺的微笑漸染苦澀,微微歛上眼,都可以想像的出來,太史侯會怎麼數落他了。
 
「選紙啊,瞧你這麼慎重的樣子,讓我想到龍宿他那要不得的浪費毛病,不曉得到了學海有沒有改善一點,能習慣的了那裏的環境嗎?」劍子仙跡不無擔憂的說道;還在儒門天下四處晃盪的時候,就見識過了疏樓龍宿如何手筆的了,穿過一次的衫子只是有處沾灰了,也不管那多少銀子,就命人扔了衣服,
 
想想這樣子的囂張行徑連他這好友有時候見了都眼刺,何況是換到另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去呢?這不被人找恁也難吧!想來老龍首也是為了他好,才授命他多往其他儒家組織走動,見識一下不同風格。
 
歪著頭想想,劍子仙跡也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必要擔心那麼多,沒道理他可以做到的龍宿就做不到,他跟他師父可是從好小的時候就一直天涯行走的,也沒有出過什麼差錯的長大成人了,就是生養的特別嬌嫩吧,他也不信龍宿沒手段整治那些作弄他的人,這麼說來,反而是該替學海無涯的人多多擔憂了。
 
劍子仙跡當然可以這樣樂觀的想,可對於弦知音來說,那事情就難以肯定了……從儒門天下眾人以及劍子仙跡的語氣猜測,疏樓龍宿肯定是個重視奢華與排場的人,光看他現在住的這間房間裡面種種精采絕妙的裝飾佈置,就可以猜測出一二來了;偏正巧的,太史侯是個很節省的人,最看不慣就是無謂的浪費。
 
以前還在當生員的時候就這樣了,破了的書也捨不得換,還花心思一頁一頁黏好,吃飯的時候碗裡誰敢有剩菜的,肯定會遭他一頓排頭;就是現在當上了執令,性子也沒改過,穿的好用的也好,可是看他怎麼用東西的,就是會覺得很優雅,他總是那麼愛惜物品,用舊了、破了,也捨不得丟,總覺得修一修就還能用;外人總道禮執令是個講究吃穿用度的人,又有誰曉得他那件衣服已經穿好多年都沒換過了?只是他懂得保養物品,眉眼之間又總是充滿著淩厲的銳氣,氣勢強的足以營造出華麗感,才讓人有此錯覺。
 
越想下去越感覺心驚肉跳的……依太史侯那性子,要他不找浪費的人麻煩那簡直是見鬼了;弦知音勉勉強搶穩住了臉上的微笑,只深深盼望著對方在學海能諸事順心、一切平安,而不要真的跟人槓上了。
 
他忍不住捏了捏香囊,粗糙的觸感模著掌心,卻讓他多多少少安了點心。
 
想起太史侯總是很認真的修補著壞掉的書頁時,低眉歛目的神情,似乎就能說服自己,大概不會被輕易忘卻的……念舊的人呀,總是捨不得放棄身邊任何一樣物品的;而相處久了,這習慣,似乎也染上他了。
 
只是在想著他的時候,對方的一舉一動,便都深刻的印在他腦海中,每個動作都是那麼的細微;想起他總是皺著的眉頭、不怎麼會笑的嘴角、咄咄逼人的語氣,或是他甩袖的動作,袍袖在空中揚起的弧度,髮梢在陽光下滑過的光澤,都像是美麗的畫作,只待他想起,便能在心口呈滿幸福的液體。
 
彷彿一種無可比擬的懷念,只能小心的珍藏著、捧著,而不能輕易改變。
 
雖然他不能回去,至少還有人願意幫自己帶信,讓他想起太史侯時,那份思念不至於無所託付。
 
如此說來,其實他所擁有的幸福,也從來不曾減少過,只是他的心蒙塵,才會看不清。
 
「慎重是好事,可這位少爺啊,我也是趕要見龍宿的好嗎,趕快挑一挑,讓我早點上路嘿。」劍子仙跡大大的咧開一抹笑,一下子欠扁的讓人很想捶他幾拳,這不擺明了是要來炫耀的嗎?實在是很沒心肝。
 
明明曉得弦知音的痛處就在不能回學海一趟,還故意要強調這件事,要不是知道弦知音不是個會計較的人,換成是那個誰遇到這種情況,能不以為這是存心找恁的嗎?對此,好修養的弦知音只是笑笑,並沒有認真,他在劍子仙跡眼中看到一絲急切,知道對方也是很想見好友一面,才會忍不住催促自己快點。
 
「欸,你看起來真的是不太容易生氣耶,都是默默的把事情藏在心裡,這樣子很容易會燒傷喔。」
看看弦知音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劍子仙跡沒了開玩笑的興趣,反而以稍帶認真的態度,勸告道。
 
如果真正擔心什麼事、在意什麼是到急迫的情況了,就不該憋著,而是把這股焦慮的情緒表露出來。
 
劍子仙跡這幾日的觀察下來,看出弦知音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明明就很急切,可是又不讓外人見到、不表現出來,他隱約的感知到一股山雨愈來前的徵兆;人是有七情六慾的,常常需要適當的發洩,才能調節在正常範圍……如果長期的憋在心裡,就算今天這人修練成了大羅天仙,只怕也很容易走火入魔。
 
「我明白,謝謝你的關心。」弦知音的微笑還是淡淡的,稀薄的像是透過紗窗的午後陽光,黯淡的像是帶著時間的影子,很快便要散開了;他又怎麼能說呢?怎麼能對太史侯說明白,醞釀在心中的不安呢?
 
怎麼能說的明白,自己在翻開論語時瞥見了『知天命』,那三個字便像是跳躍的火燄,持續的灼痛著自己的眼?……這樣莫名的恐懼、害怕、擔憂、焦躁,哪裡是書信死物,可以簡簡單單說個分明的?
 
如果不能說明白,那便只能藏在心裡,直到發臭發爛。
 
「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請你為我多帶一樣東西回去好嗎?」他淡淡的笑著,笑痕裡有著雁翼劃過空中的軌跡……只留下一抹餘影;或者由於他的態度是如此懇切而溫柔,便沒有人能拒絕他了。
 
他輕輕瞇上眼,在縫隙間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只覺得在此,一直到天邊的距離,就像是儒門天下與學海無涯一般的遠;遠遠的路的那一端,渺渺茫茫滾著沙塵,看不到那一端是什麼,是因為太遙遠嗎?
 
沒有雁子可以傳遞此信,溝通不了兩端,只如橫隔星漢,不到七夕,搭不起鵲橋。
 
為什麼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和對方是相愛的,心卻也會離的如此遙遠呢?
 
劍子仙跡拿走的是他撿選過後,感覺最不容易出差錯的信;還有他最後交付的東西。
 
只盼望在另外一頭的太史侯,也能理解他的用意。
 
有些情意,也是用話講不清楚的。
 
 
小小的,那像是一顆心,擱在他的掌心。
 
他眸子裡像是煙灰一般輕柔的顏色,散開來的,又聚攏了……凝煉成墨一般烏黑的灰色,又像是帶了幾許濕意,淡淡的飄蕩在丹青畫兒裡的雲彩;只是這樣的神色只出現了一會兒,便又讓他收拾整齊了。
 
「辛苦你了,請稍後片刻,待我回信給他。」太史侯只是淡淡的說了一聲,一旁訓練有素的童子,便恭恭敬敬的上前,給送信過來的劍子仙跡奉上茶來了,學海無涯就算闊綽不比疏樓龍宿的手筆,至少禮數上也不會差太多,還是好茶跟美味的茶點,有了這兩樣,就是想把劍子仙跡趕走,只怕一時半刻也難了。
 
那只小小的香囊,捏在他的掌心;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往事,不禁淡淡飄過暖意,回到房間,執筆洋洋灑灑寫了一封回信,又想弦知音那信裡的意思,忽然覺得也不那麼可憎了,理解了他的用心。
 
有太多的事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呈現於紙面上,往往顯得蒼白而貧弱。
 
因此他往香袋裡又添了些新的香料,這幾味料只有他會配,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香味,弦知音倒是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過,每次一用沒有了,就要纏著他再把香袋給添上,也不嫌這樣做是不是麻煩。
 
連這只香袋,都用的這麼舊了……上一次補它,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愛用舊物,也並不只是出自於惜物的理由而已。
 
為他付出了多少,便會多眷戀著那人;說穿了,愛戀其實是種等量的還報,給了多少,便會拿回多少。
 
用的越久的東西便越有感情,縫了又補,還捨不得扔的東西,往往都是他用的最習慣的。
 
每當想要丟的時候,都在迷惘著……說穿了其實就是那樣,就是捨不淂,迷惘並且捨不得著,就是愛戀。
 
但即使不知何處、不辨迷途,這條路還是要走下去的;是的,儘管無數次會走上歧路、會停下腳步,他倆也還是在這條路上,不會回頭。
 
困惑,並且快樂著。
 
 
至於另外一邊,遠遠的,就能看見太陽底下,疏樓龍宿一身行頭反射的閃光。
 
劍子仙跡停下手上喝茶的動作,眼睛睜的略略大了一點,然後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放下杯子,便要開口說話;遠遠晃蕩過來的疏樓龍宿反倒沒像他這麼熱情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一些,表示他很高興。
 
「欸,多久沒見到你了……怎麼一進到了學海無涯,作風就改變啦?沒再戴你的珍珠髮冠了?」上上下下掃視過一遍,雖然他整個人還是亮閃閃的,可總地來說,比起從前在儒門天下時,還是樸素了不少。
 
或許是這與疏樓龍宿向來的作風大相逕庭了,劍子仙跡一照面,想到的就是拿這項改變說嘴;當然,他們是從小吐槽對方到大的好朋友,因此疏樓龍宿只是挑了挑眉,哼了口氣兒,不屑一顧似的說道:
 
「哼哼,在這裡待的吾一身疹子都起來了……沒想到除了汝那兒,吾還可以遇到這麼多渾身散發窮酸氣的人,不過汝大可以感到驕傲,至少汝不會硬逼著別人接受無聊的低俗品味,而這裡的人卻會。」
 
語氣中充滿著嫌棄的味道,劍子仙跡這一聽,就曉得龍宿必定是在這裡惹上了什麼人,鬧的很不愉快,心情很差,以致於一見到熟人就忍不住抱怨;不然照他平常的性子,尋常人等說嘴,也干擾不暸他。
 
「還有汝,來這裡也不先去吾那兒,反而要吾到太史侯這邊見面,汝是何居心啊?若是沒有個好理由,汝休想吾善罷甘休。」一雙金色的鳳眼斜斜的瞥過去,略略帶著點怒氣的質問,在在顯示他確實不高興。
 
「唉呀,我受現在住在你房間裡的那位仁兄所託,替他跑腿辦事,自然是要以別人的任務為優先嘛!何況我也還要等人家寫完回信呢……再說我又不是不打算去你那裡,是你自己一聽說我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就跑來的吧……哼哼,這麼性急,說不是想我了那誰信啊!」劍子仙跡聳聳肩,大有一副不然你能奈我何的樣子;他說的雖然事實,卻也未免太調侃人了,教疏樓龍宿聽了又窘又氣,忍住才沒挽袖子打他。
 
「汝老是這樣,走到哪裡都可以交上朋友,吾真服了汝……不過就是個君子之交的託付,也能教汝把它放在吾前面了……嘖,下次吾才不會就這麼算了,不要每次都把吾排到第二順位以後,吾也是有脾氣的。」
疏樓龍宿臉頰淡淡的飄著點紅暈,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怒的;不輕不重的拿扇子拍了劍子兩下,權當教訓。
 
「哪裡哪裡,我也很佩服你呀,走到哪兒都能惹上仇家,這也是了不起的一項才能了。」劍子仙跡那笑是有些飛揚歡快的,知道這次又讓自己給閃過去了,幸好幸好;一方面也是有意提點龍宿,別做太絕了。
 
「哼哼,這次汝可就猜錯了,先來找恁的不是吾……說到太史侯,汝剛才也見到了,伊可是比吾還要更會樹敵的人,汝有時間實在應該見識見識。」搖著扇子,疏樓龍宿也不怕讓別人聽見,就這麼議論起來。
 
「唉,那我也要說,你是沒見過弦知音,不知道他有多好,我也沒見過比他更容易交朋友的人了,我跟他比起來那還輸一截,慚愧呀。」想想自己確實交遊廣四海,不過惹下的麻煩倒也不少;至於弦知音那人,脾氣好的想跟人結仇都不容易,遇到什麼好處都先讓給別人,卻又不會讓人覺得違和,也是奇才了。
 
兩人說著,互相對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哈,看起來汝倒是跟伊相處的不錯,汝等可是剛剛好遇到志趣相投的了,過的挺逍遙嘛。」朝劍子仙跡瞅了一眼,說實話他也很好奇,什麼樣好脾氣的人可以跟太史侯這種騾子脾氣的傢伙相處愉快;他只是站在人家的外廳,就已經全身上下不自在了……更遑論是心平氣和的好好講話,或許是天生不對盤吧。
 
「我也覺得你自從到學海以後整個人精神好很多呀,至少沒了從前那種懶洋洋的樣子,想必整天有人勢均力敵的跟你吵架,那也是件好事吧。」劍子仙跡雙手抱胸,很坦然的這麼說;從前待在儒門天下的龍宿,也不能說是很無聊,就是每天作著差不多的例行公事,神情有些疏懶,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致,只有自己來探望他時,看的出來是開心的;現在呢?雖然好像被氣的不輕,可至少表情生動,生活的有滋有味,有一件目標等待他完成和有一個敵人必須要打倒,這兩者帶來的樂趣不同,自然也有不同效果。
 
看到對方都過的有滋有味,心裡有個安慰,便高興了。
 
「嗯,吾先回去了,免得見到伊出來又要吵架,汝等會兒辦完了事再過來找吾,咱們再好好聊一聊。」
看看時間也過了一陣子,太史侯大概快寫完信了,為了避免尷尬,疏樓龍宿想自己還是先回去的好。
 
說起來也是剛好,就在劍子仙跡目送著疏樓龍宿離開,屁股剛坐回椅子上手要去拿茶杯時,書房房門呀的一下被打開,太史侯還是板著一張臉,拿著信走出來;劍子仙跡暗嘆自己大概跟剩下的茶點沒緣,安慰自己等一下就可以去龍宿那裡吃更好的,一面振作起精神,擺出很可靠信一定會送達的樣子來。
 
「勞煩你順便帶這東西回去,跟他說我裝好了,還是跟以前一樣用。」他把信交給劍子仙跡,又拿出了填好新料的香囊,飄盪出一股淡淡的醒神香味,很清新的味道,卻又叫人忍不住一在的懷念。
 
「好的,還有要我幫你帶什麼話嗎?」劍子仙跡把信收下,然後隨口問道。
 
「……沒有。」太史侯的沉默只維持了一個眨眼的時間,並沒有很久,袖子甩了一下,掉頭就走。
 
要是不認識的人,只怕會以為這兩人根本不是好朋友了。
 
面對這再明顯不過的送客舉動,劍子仙跡只是有些驚訝的眨兩下眼;那兩人還真是好朋友了,默契強的驚人,弦知音要他送信時,也沒有交代他要傳什麼話,甚至在把信拿給他以後,也是一副不想再多說的表情,一溜煙兒就閃躲起來了;要不是約定好的,就是有些話,實在沒有辦法用一句兩句話說明白。
 
等到他離開時,轉頭回去看一眼,還看到太史侯出來,端了那盤冷掉的茶點進去;他想這還真是不浪費,又瞧這只香囊,也是破舊的不好見人,便知道這是個惜物的人;會惜物的人,對感情也必定珍重。
 
大概就是想把這樣的心意告訴遠方的那人,不管哪一邊,才都沒有多帶一句話給對方吧。
 
言語也只是表情達意的無數種方式之一而已,有時候還不能精確的表達真正想表達的,既然如此,不如不說,保留更加渾沌的本意,即使是曖昧不明的,卻也比清晰可見的更要真實、坦誠,那才是最重要的。
 
一語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
 
便讓那些不能說出口的,都沉默下去吧。
 
既然知道了,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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