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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混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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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雨來的早,一陣一陣的,讓微微綻開的杏花瓣上,都沾著厚重的溼意。
 
風還是很冷的,儘管地面上的雪早已融化,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會發抖;天色帶著濛濛的灰,像是落在太史侯髮絲上的顏色,變幻莫測、彷彿捉不住的銀灰色調;但他卻始終瞇著狹長的眼眸,一句話也不說。
 
他只是在那個種植著蒼松的小丘上,遠遠的眺望著馬車緩緩駛離。
 
沒有什麼的,說起來,真的沒有多少時間……即使那是別離,也不是疼痛到令人難以忍受的那種。
 
只是有種空盪而冰冷的風,呼呼的在自己心房裡吹動而已。
 
直到馬車最後的一點影子,也消失在路的盡頭時,他才慢慢的收回自己遠寄的思緒;風颳著他的袖子,撲的他一身玄黑的顏色,也帶著點濕潤,緊貼著他的身子,格外令人不舒服的冷意,便附在上面。
 
他跟弦知音歷劫歸來後沒過幾天,便被告知了這件事。
 
正是坦白了兩造心意,如膠似漆的時候,教統大人卻下了命令,讓弦知音代表學海無涯,出使儒門天下;這麼突然是因為,儒門天下下一任的龍首,提前完成鎮教密式的修煉,近日會動身前來學海交流。
 
作為儒教的兩個大型組織,一直都有互相把未來的接班人送去另外一邊留學深造一年的傳統,儒門天下備位的龍首,和學海內最有可能接任教統的執令,都有必要了解另外一個組織的一些運作情況,因此會產生這樣的習慣;不像學海無涯是藉由公選制度拔擢接班人,儒門龍首一直都有明確代代相傳的機制在,因此被派來的人,大概以後就會是下任龍首無誤了,這讓學海在逃獄風波以後,又手忙腳亂了起來。
 
因為時間上的匆忙,弦知音才被告知這件事,馬上就被抓去收拾行李了,接下來就是不由分說的被塞進馬車,被幾近是綁架似的手段給一路送到儒門天下去了;他知道這不能怪誰,卻忍不住心底升起怨怒。
 
怨怒的對象自然不會是他素日尊敬的師長們了,理所當然的,這筆帳要算在弦知音跟那尚未蒙面的儒門備位頭上!他也知道這麼樣子想很不應該,也不是個有修養的人應該想的,卻怎麼也忍不住。
 
那股憤怒,也並不只是因為弦知音離開的太倉促,才會幽然發生的。
 
捫心自問,太史侯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容易耽溺感情世界的人,就算是才跟弦知音互相坦白心意了不久,正為著能夠心有靈犀的默契感到甜蜜之際,就被強拆分隔兩地,他雖然不捨得,卻也不會為此怨怒。
 
那到底他在氣什麼呢?……茫然的看向綿綿拋著細針兒雨的天空。
 
那股怨怒不會消失,只像是陰鷙的野獸,靜靜的伏在那裡,即使一動也不動著,卻還是感覺的到牠在那邊,此刻所有的風平浪靜都是假象,總有一天,當那些不明所以的怨怒累積到一個終點之時,會爆發的。
 
此刻的心緒,竟躁動的讓他深覺不妙……隱約有著不好的預感。
 
 
嚴格上來說,在眾人眼中高傲冷漠、難以親近的儒門龍首備位,對於學海眾人來說,適應起來並不是很困難;不曉得是什麼原因,眾生員們都對待疏樓龍宿極為禮遇尊重,即便他只有一些些的善意釋出,大概在那些生員師首的眼中,那些微的善意都被放大成數倍的亮點了,才會被他們這麼奉若神明的供著。
 
疏樓龍宿是個別人先待他好,他也就會待別人好的人,因此從剛剛自轎子上走下來那一刻,到在學海兜兜轉轉了大半圈下來,他也充分的展現了儒門正統的教養與風範,確實讓學海生員們大大騷動了一番。
 
頭一個要先拜會的自然是太學主、教統,之後,由擅長交際而且人面廣的東方羿,領著疏樓龍宿在學海裡到處參觀;一個一個拜會下來,各部執令差不多都見過了面,最後便只剩下一個禮執令尚未拜會了。
 
「啊,對不起射執令,師尊今日告假著,暫時不見外客。」一個身穿翠衣的小童,含著嫩生生的嗓音說道;東方羿只得尷尬的一笑,草草的交代兩句請禮執令好好保重身體云云,回頭歉疚的面對疏樓龍宿。
 
「怎麼了?」輕輕的搖著扇子,疏樓龍宿好奇的看著東方羿,以及對方身後緊閉的門扉,仍然紋風不動。
 
孤挺的松樹,在晦暗的天色下猶帶著墨綠,生長的姿容俊秀;聽聞那裏便是禮執令的居所,跟自己即將要入住的樂執令院落算是比鄰而居,原本他還想跟未來一年的鄰居打聲招呼,沒想到竟緣鏗一面。
 
為此,疏樓龍宿倒也沒有太大的在意,別人要是待他冷淡,他自然也沒必要對他人上心,便擱下這件事。
 
一路上隨意的聽東方羿解釋,大概簡介一番樂執令的院落如何如何,哪些地方最好不要隨意更動之類的;大概講完了以後,東方羿反而面有難色,似乎在遲疑著某件事情,不曉得該不該說出口。
 
「唉,照理說我是不應該講這麼多的,不過既然龍宿大人要在此地暫住一段時間,我便想還是提醒一聲比較好。」東方羿摸著自己下巴幾撮鬍鬚,面色有些為難,輕嘆口氣後,還是決定要說出口了。
 
「哦?是如何重要的事,讓東方執令如此難以啟齒?」疏樓龍宿斜斜抬起眼,不鹹不淡的問道。
 
「也沒什麼,只是提醒一聲,禮執令是個個性較強的人,言詞尖銳,很容易得罪人,龍宿大人既然與他比鄰而居,多少還是需要注意一點……」在學海混過幾天的人都知道,東方羿這般說詞,已經算是很保守的了;要不是太史侯最常跟弦知音黏在一塊兒,禮部生員師首們就要整天活在水深火熱中了,他那個性與其說是強硬,不如說是蠻橫霸道,可能會更加貼切些……最要命的是,他就算霸道,說出來的話卻都偏偏還有個理,教你想申冤都找不到衙門,往往都是受了一肚子氣,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嗯?多謝東方執令提醒,吾會多注意的。」疏樓龍宿微微一笑,向東方羿點點頭,表示他明白。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更有一樣米飼百樣人之說,有些人個性奇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疏樓龍宿就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個性算是好伺候的,隔壁那個禮執令大概也是比較容易吹毛求疵,才會被人忌憚的吧。
 
後來,沒用過多久,疏樓龍宿就知道自己真的是錯了。
 
他沒有想到這世上竟然會有一個人,能超過自己想像的那麼討人厭……
 
只不過早晨晏起了些時候,耽誤了早膳時間,那個第一天沒有出來迎接自己的禮執令,就氣勢洶洶的、堂而皇之的用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的音量,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間,借題發揮的大大斥責了自己。
 
說他睡到了這麼晚才起床,分明就是至聖先師最不齒的宰我之流,儒門天下怎會出得一個朽木不可雕的弟子?又看他穿著一身華麗矜貴的紫色緞面鑲珍珠衫子,便嘴利的批評他浮華不實,最後竟然可以引申到玩物喪志這方向去……教疏樓龍宿就是有再好的修養,也很難不被激怒;哪來這麼惹人嫌的傢伙啊!
 
尤其是最後批評完了,還啪的一個甩袖子,端的是比自己這個被指責的人還要更生氣;這點讓疏樓龍宿很不能接受,可是看看旁邊的人,一下子都像是兔子見到了狼,整個整個的縮成一團要發抖了。
 
連吭聲氣兒都不敢,更別提要站出來幫疏樓龍宿講兩句公道話了,因此,使得他更加的不爽起來。
 
後來還是東方羿急急忙忙的趕來跟他陪罪,才免去了他一時衝動,想直接上門去問個清楚的念頭;沒有道理啊,他又不認識學海無涯的人,也不是跟太史侯有深仇大恨,犯的著一來便給他下馬威嗎?
 
「太史侯跟弦知音交情甚篤,或許他是為了跟弦知音長時間分隔兩地,心裡在著腦也說不定……他這人就是脾氣衝,除了那個性以外,倒沒有什麼別的缺點。」這番話自然也是委婉的十分不真實了。
 
他並沒有當面跟東方羿發作,只是哼哼兩聲,帶著略顯得僵硬的微笑送走東方羿;要是真為了這麼無聊的理由,那這樑子可是真的結下了……他搖著扇子,今天早上受到的氣,他暫且忍下來,可休想他遺忘。
 
難道來這學海無涯受氣的自己,就真的這麼願意、樂意嗎?
 
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那之後,也可以說,是學海無涯眾多莘莘學子們苦難的開始。
 
疏樓龍宿似乎是打聽過了學海中種種關於太史侯的傳言,最後決定用對方老是輸給弦知音這一點,加以放大;他並沒有表現出很刻意的樣子,可是學海無涯這個向來就很容易孳生謠言八卦的地方,還是給鬧的不平靜,大家都在傳,太史侯這輩子是沒有指望當上教統了,脾氣又壞又沒弦知音才藝超絕,在學生眼中甚至是師首眼中都是個鬼見愁,廣結不了善緣不說,要不是幸好有個弦知音,這學海怕不早就翻了。
 
饒是修成了神仙聖人,被講的越來越不堪,多多少少也要反駁兩句的,更何況是太史侯這種格外重視體面的人?他本來就很介意自己比不過弦知音這事兒,加上連日還不明所以的煩躁,脾氣是加倍火爆了。
 
情緒大起大落的人容易出現破綻,疏樓龍宿就逮著一個點,太史侯為了點小錯大大斥責學生的小事,讓他推波助瀾成大事,那些素日裡礙著太史侯淫威不敢發作的人,嗅到了機會便捕風捉影的大肆宣揚起來。
 
在這裡打滾許久的太史侯,老早嫺熟這種抹黑手段了,等他想明白前因後果了以後,也猜的出來那是誰下的黑手,因此又益發的討厭起龍宿來;如此,更是在學海裡處處針對著對方了,他也不怕別人說他更多閒話,如蠻橫霸道之類的……在龍宿來以前,他橫豎也沒少給人在背後說過,現在只是把話講白罷了。
 
他也弄不清楚的這種沒由來的怒氣,在日復一日,滋生著、沉澱著,既像是憤世嫉俗,又像是一股巨大而無助的空虛;他想他畢竟還是很在意那些事,比如經過走廊間不經意流入耳際的風言風語……說他沒有被指派去做交換學生,大概是真的沒有指望了,又說他脾氣這麼不好,輸給弦知音也是老天有眼。
 
那些話起初沒有什麼,只是越聽越多著,便漸漸的累積起來,他本來以為靠自己的理智可以很好的控制住這些念頭,只是人心如水,即使本來澄澈乾淨的,在那些瑣瑣碎碎的污染下,也漸漸的無法沉澱。
 
既是懊惱著自己意志薄弱,也是惶恐著有一天自己在這些惡意念頭的影響下,會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越是這麼想著,心裡越是難受,那些無以名狀的空虛與怨憤,便在他心裡漸漸的扎了根。
 
原來想念這回事,並不是說有多麼刻意的,他還是如同往常的起居作息、處理公務,並沒有刻意的多想弦知音在遠方如何如何;原以為這樣便算是控制住了,哪裡曉得,經過幾日來跟疏樓龍宿的鬥法鬥智,不想在夜闌人靜的時分,他反而格外的想念起弦知音來,而這麼一想起來,便連帶著勾起一串的情意。
 
他並不是不懂得想念,只是因為他生命中所需要重視的事物實在太多,才分不出心思去想念,然而一但想起,便是一件接著一件的回憶,使他心底淌過暖意的同時,又不得不為現在的分離而深深嘆息。
 
對弦知音的那份情意,從來就不是多麼牢靠的感情,裡面混雜著太多不純的東西,以致於複雜到他再也無法辨認那到底是什麼;只知道一件清楚明白的事,弦知音還在他身邊,他就可以拋卻那些其他不純的部份,只專注在正向而美好的感情上……可若是弦知音離開他遠了,便會一日又一日的,憎恨起來。
 
他膽顫心驚的看著這件件質變的一切,想要阻止,卻又莫可奈何。
 
 
因為疏樓龍宿代替的是弦知音,樂部執令的位子便空了下來,雖說已經當到執令的位子,必須要親自指導的課程不多,很快就能找到了人替代,但在學海方面來說,也頗為希望這位儒門天下備位龍首,可以多少兼一下課;對此要求,疏樓龍宿自然是肯了,每個月願意上樂部親自教授四次課。
 
雖然說此刻的學海鬧的滿城風雨,可樂部這邊上起課來,倒是相對的平靜,大概學生們一拿起樂器彈奏,便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中吧;疏樓龍宿是個口才極好人,雖說是冷漠高傲了一些,也不至於讓人不想親近,約莫兩個時辰左右,那些受教的學生幾乎都給收服了,前呼後擁著他,真與在儒門天下時無異了。
 
「聽聞龍宿大人對樂理這麼多精闢的意見,真讓晚輩們嘆服不已,倘若有幸能一聆未來龍首大人親出的仙音雅樂,對我輩來說也會是很好的啟發……未知您是否願意呢?」一個樂部的師首客氣詢問道,他這話一說出口,好像大家的心聲都在那裡面了,視線齊刷刷的看過去,充滿著期待與興奮,都是想聽的。
 
「喔,既然華晏師首汝都這麼說了,吾也不好意思拒絕,只是平生操演過的樂器不多,又久未溫習,或者多有遺漏,恐怕貽笑大方啊。」疏樓龍宿搖著他美麗的華扇,金色的眼眸中閃露著淡淡的光采,他口頭上是如此謙虛的婉拒,但那態度上可沒有一點半點以為自己能力不足的樣子出現,自信的很勒。
 
只是在思考著要演奏什麼樂器而已,離開儒門天下匆匆忙忙的,也沒帶什麼慣用的物品來,唯有一管經年隨身的紫金簫,拿出來示人不至於減卻了自己的龍鱗風采;也只是想了片刻,便吩咐人下去取簫了。
 
大概意思意思,演奏了兩首曲子,底下掌聲不斷自是不在話下,他自己說是不小有得意,只怕也是假話。
 
這兩手高超的技藝,也算是震驚四座了,饒是他們聽慣了弦知音同樣妙絕的箏音,卻也仍然是會被疏樓龍宿展現出來的一番新氣象給迷倒;倘若說弦知音的箏聲是空靈清澈,那麼疏樓龍宿所演奏的樂曲,就是極端精緻而華麗的風格了,兩者展露出來的風情迥異,但相同的是,都不是凡人能企及的高超技藝。
 
樂曲奏畢,底下的學生自然三三兩兩的熱烈討論起來,大抵都是評論著弦知音和疏樓龍宿樂曲間有什麼樣的高下之別;看天色已近黃昏,指導了一天的課,疏樓龍宿也感覺有些乏了,想著什麼時候可以走人。
 
「嗯,拿簫曲跟箏音做比較,還是不大妥當,應該以同樣的樂器演奏音色比較……」一個學生這麼說著。
 
「這麼說,就要跟禮執令比較囉?」另一名學生也端著下巴,認同似的點點頭。
 
耳尖的疏樓龍宿聽見了這一小段對話,心裡自然是有些震驚,又不動聲色的向華晏師首詢問了一番。
 
「喔,龍宿大人大概不曉得吧,禮執令極擅長吹簫,可以說是我們這裡吹簫吹的最好的,只可惜他從來不肯輕易演奏,不過他和樂執令的合奏,可是學海無涯津津樂道的美事一樁啊。」華晏師首摸了摸自己的長鬚,眼神看起來似乎充滿著嚮往;對此,疏樓龍宿倒是頗為訝異,沒想到那個古板的要命的太史侯,也會吹奏樂器……其實仔細想來也不是沒可能,能成為執令的,除本部的專才以外,尚需另外專精兩部以上的課程,太史侯跟弦知音都是六部專精的人才,擅長樂器,似乎也不是件多讓人感覺意外的事。
 
只是藏的如此深,反倒讓疏樓龍宿感到一絲好奇,便也想要聽聽到底這討厭鬼簫吹的如何了。
 
 
太史侯這個人不大懂得怎麼玩樂,他活在這世界上似乎就跟方正剛直之類的詞聯繫的很近;第一個教導他人生要怎麼輕鬆過的是弦知音,至於那些更豪華高級一點的娛樂,卻是遇到了疏樓龍宿這個一舉一動都放不下派頭的騷包貨以後,這才認識一些了的;不然在這之前,他是連一點上花樓的意思也沒有的。
 
但他卻又不能不去,那是疏樓龍宿替東方羿辦的生日筵席,想想當朋友這麼多年了,自己跟弦知音還沒有好好的替這個友人辦過生日,反倒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想的如此體貼,作東在花樓請客了。
 
啜飲著杯中的酒水,太史侯沒有怎麼說話,只是看著今天的壽星東方羿,很高興的一杯接著一杯黃湯下肚,與旁邊的疏樓龍宿隨興的跟其他師首談天說地著,沒有加入談話的,也在看四周請來演奏的樂姬。
 
男人嘛,就算讀多了聖賢書,也很難在這種場合正襟危坐的,不免得要跟陪酒的舞姬調笑幾句、輕薄一番;如此更加襯托出太史侯這人的孤僻性格,還是目不斜視的在喝酒吃菜,彷彿周圍一切都跟他無關。
 
或者他以為只要來了,就算是給東方羿做足了面子,也不讓別人說他不重視朋友;至於那些出來賣藝賣身的女子,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他可不像是那些庸庸碌碌之人,花費金錢時間在無意義的行為上。
 
他畢竟是個要求甚高的人物,無論是什麼樣的東西,只要不是最好的,他便不屑一顧;用錢就可以換到的感情,骯髒的讓他連看一眼都不願意……也許該說擁有過像弦知音那樣全心全意付出的愛,便很難再對其他的人心動了,這種心情,大概是十分近似於『除非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境界了吧。
 
讓太史侯始終惴惴不安的,並不是他不願意相信弦知音之類的,而是對於這個月來越陌生的自己,感到害怕;為什麼離開了那人,心情就會漸漸的黯淡下來,彷彿滿天佈滿了深沉的煙灰,擦洗不淨呢?
 
其實他真正不相信的,是自己;是那一份無法堅守住感情的擔憂,越是在意著弦知音,便越是害怕著逐漸變得陌生的自己,越害怕此時此刻喜愛的對方的心意,終有一天會變質,成那滿天深暗的烏雲。
 
為此煩惱著的他,根本沒有心思在意週圍的樂舞如何如何,也不會曉得,話題即帶到他身上。
 
筵席中演奏樂器演奏最好的,是著名的歌妓憐照影,自她十四歲出道以來,即以一手高超的琴藝和琵琶,征服了無數豪客貴人的心,此女性烈如鐵,掛牌賣藝不賣身,不管旁人威逼還是利誘,至今仍然沒有人成功的迫使她改變這項規矩;她不單是極富才情,同時也兼具了處世應對該有的心智計謀,因此屢屢能從危險的境地中脫身,至今已經四五年了,她的身價只有越來越高,為群妓之首的地位也越不可動搖。
 
會出席今天晚上的筵席,也是因為她與東方羿交情甚篤的原因;在東方羿還是師首的時候,就跟憐照影有往來了,這位女子總有辦法交到一些頗有能耐的知心好友,並且能將這份人脈運用自如,使自己在一片混濁的紅塵浪裡還能保持清白之身;當上學海執令高位的東方羿,也是憐照影的庇護人之一,因此他今日在這裡做壽,第一名妓自然也應邀到場,除了周全禮品以外,也彈奏了幾首曲子,應景一番。
 
「啊,這樣子的良辰好景,真是讓我想念弦知音起來了,太史你還記得不?從前我們一起外出踏青郊遊,他彈箏、你吹簫而我吟詠的時候呢?要是現在還能再聽一回就好了,你跟弦知音的合奏,那才叫天下奇絕啊……」東方羿啜了口酒,面上充滿感慨之意;那邊也醉了的太史侯,則是不捧場的冷笑一聲,說道:
 
「他既然不在這邊,那說的再多也沒有用……不是他演奏的箏,沒有辦法跟我配合,放眼整個樂部,能同他這般境界的,也是沒有。」
 
沒有能夠與他匹配的箏聲,那留著這柄簫,也只是惘然。
 
便在他說出此話時,周圍本來還在彈奏樂器的妓女們,都尷尬的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只有憐照影,絲毫不見遲疑,仍然在演奏著手上的樂曲,大弦嘈嘈、小弦如雨,撥弄著琵琶,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在大家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一聲的時候,也就只有這個驕傲的女子,還能不受影響的繼續演奏了;姑且不論她高超的琴藝,就這份膽識,也足以讓太史侯正眼看人了……他第一個看見的並不是憐照影名聞遐邇的花容月貌,而是那雙正在撥琵琶的纖纖素手,舞動的極快,只像是一道道白色的影,稍縱即逝。
 
一曲奏畢,卻沒有往常時候那般贏得滿堂喝采,就是身為壽星的東方羿也是動了動眉毛,像是想要稱讚,又很害怕會讓氣氛變的更尷尬,只好忍著話不說;請客的疏樓龍宿則持扇遮掩著嘴,什麼也不說。
 
大家都在等著看太史侯會怎麼反應,依照他平時那樣囂張的性子,不大可能一點反應都不做,只是要拍桌子怒吼嗎?也未免太不把今天做東道的主人和壽星放在眼裡了,太史侯即使喝醉了,也不可能這麼做。
 
沒有人想的到,太史侯現在心裡浮現的,既非怒意、也非是輕視;第一個想著的卻是那女子柔軟的手,儘管彈奏的樂器不一樣,只是那雙手卻出奇的白皙而柔軟,讓他想起弦知音的手,也是那般漂亮的。
 
「禮執令聽多了高山流水,大概不會對我們這些卑微的下里巴人有什麼期待,只是演奏到一半,若是貿然停止,只怕有虛耗了諸位貴人銀錢的嫌疑,為此若是污了禮執令之耳,深感惶恐……小女子不識大體,若有得罪之處,還請禮執令見諒。」憐照影的聲音冷冷的,她的皮膚蒼白,就像是她說出口的話那樣冷。
 
在場眾人大多數都很清楚,憐照影那是個硬骨頭的歌妓,她對自己的技藝十分自負,即使是身份高貴的客人,要是沒理沒由的嫌棄,她也會很直接的表達自己的抗議;即使有可能惹禍上身,她也不怕,或者就是因為她不怕事,並且有所堅持的緣故,才能一直守身如玉到今天……那不是等閒歌妓可以做到的。
 
為了自己的尊嚴是可以連命都不要的,她清明而且銳利的眼神,還有微微抬起的下巴,在在都說明著。
 
太史侯的酒意稍稍清醒了一些,或許是因為那雙手的緣故,他竟然一點兒氣也沒有,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或者是因為他在那雙手上看到了弦知音依稀的存在,才稍稍的安撫了自己躁動的心緒吧……就此點來說,他不但不該生氣,反而該感謝這個歌妓才是;何況,有膽量直視他的人,這些年來也越來越少了。
 
甚至可以說,他有些欣賞這個女人了。
 
「不必這麼謙退了,我知道妳的琵琶彈的很好。」太史侯冷淡的扯開嘴角微笑一下,只是看著這女人的眼睛,就有種給冷水澆頭的清醒感;他沒有理會旁邊那些人瞠目結舌的注視,只是默默的拿出自己的簫。
 
「禮執令讚謬了。」憐照影也回以淡淡一笑,眼神落在對方手上拿著的簫管上。
 
可以看出旁人的眼神有多驚訝,就是在場認識太史侯最久的東方羿,也沒料到他竟會稱讚一個歌妓;那管簫,並不是多珍貴的名器,可學海上下見過它的人也不多,太史侯是個擇善固執的傲氣人,不是他看的上眼的對象,也請不動他一起合奏,因此除了與弦知音一同以外,外人想看見那管簫,是難中之難。
 
若不是知音人,便寧願這項絕藝,永遠沉埋。
 
便如同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若不是那個懂得自己的人,情願將神曲永遠葬送,也不肯輕易示人。
 
輕柔的撫摸那管簫,太史侯垂著眼,就像想起了什麼值得讓人細細品味的心事,言語卻疏離而淡漠,道:
 
「因為妳,我知道了這世界上還有琵琶這種樂器……忽然有了想獨奏一曲的心思,射執令不會介意我唐突的舉動吧。」
 
「啊?不會的,禮執令的簫曲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仙音妙律,我也已經久未聽聞,今日有幸能重溫一次,也是十分榮幸的。」東方羿只是詫異了一下,馬上又恢復過來,臉上僵硬的表情也鬆懈了。
 
「既然如此,我便獻醜了。」他話說完,便開始吹了起來;他很少在外人面前獨奏,就是東方羿也只見過一次,是在太史侯還沒有跟弦知音一起合奏以前,見他對著樹林練習過一次,至今仍然忘不掉……
 
嚴格上來說,太史侯的技法並不如疏樓龍宿的精熟厲害,境界也不像弦知音那般高遠;曲子一開始是很低的,沉沉悶悶的聲音,就是簫的本色,幽幽噎噎,卻又執拗的營造出一股緩慢流動著的情緒。
 
在場都是對音樂有所了解的人,疏樓龍宿雖然是第一次聽到太史侯演奏,卻也跟在場眾人差不多,沒有真正聽過他的獨奏,因此他的風格,可以說十分不熟悉;漸漸的簫聲有些許起伏,卻也悶的像是深潭上些微的波紋,無法製造出輕快靈動,只是暗流,不肯簡單的就浮上表面,讓外人看清它的樣貌。
 
如果說疏樓龍宿的樂曲是精緻華麗、富貴雍容的氣象,那弦知音就是恬淡高遠、寧靜祥和的境界……至於不肯輕易示人的太史侯,表現出的就是一種曲折窈深、迂迴淒冷的孤傲;不特別厲害,感情卻很真。
 
或者就是因為他的真,才讓人格外心驚,而後嘆服的承認,那確實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簫曲。
 
不輕易示人,是因為能夠真正領略他的人,還是世間少有;弦知音是他的知音,因為他彈奏出來的箏曲,空曠而輕靈,這表示他心中毫無罣礙,因此可以包容那種最低深幽迴的音色,合起來反而高下有致、水乳交融,因此他兩人的合奏,才會被學海眾人公認為世間絕響,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配合如此完美的。
 
這點疏僂龍宿聽進去了,因此對此人的怨忿,也多少化解了些……只是淡淡搧著扇子,不發一語;抱著琵琶的憐照影,就聽的更是清楚了,那樣孤傲的樂曲,同樣深深撼動了她的心,更使她留意上眼了。
 
那樣子的簫聲不能說是美麗悅耳、也不能使人心情寧靜,卻又暗合著在場每一個人心底那股深深的意念,或多或少都有著,因此即便不是愉悅的樂曲,卻也像是擂鼓似的,一下一下在心湖裡掀起駭浪。
 
幽幽渺渺著,勾起了那些隱晦而秘密的渴盼,還有不被人了解的孤獨、還有有志難深的愁怨,不見的每個人都愁大苦深,可每一個人的心中,都一定有這類似的念頭;全在此時被勾起了,忍不住心生感慨。
 
太史侯的簫曲不輕易示人,因為沒有弦知音的箏音,他所吹奏出來的曲子便是傷人的,正如同他為人處事驕傲蠻橫的脾氣一樣,都帶著針尖兒,隨時會戳人;冷不防的就被戳了一下,底下滲漏出鮮紅的血液。
 
弦知音的那座箏,名喚『無箏』;而太史侯的這柄簫,卻叫作『難簫』。
 
他不像是那個與世無爭的弦知音,可以輕易的灑脫掉紛紛擾擾;太史侯的人,不管是他的態度還是言詞,都像是燙人的炭火,只會留下疤痕,而且是一輩子也難以消除的疤痕;想要忘卻的,一件也放不下。
 
聽見的人都絕難忘記,那樣暗澀的簫聲;沒有人知道太史侯為什麼不肯輕易示人,同樣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又在今晚輕易的吹奏了出來,使在場每個人的心頭上,都留下深深淺淺的疤痕,在意起來。
 
此時、此夜、此月,都讓他的心情,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對著樹林吹簫的年紀;滿腔不被人了解的孤寂與蕭索,都冷的那麼真實……原來只要弦知音稍稍離他遠了、久了,他心底便會燃起這麼深的不安;他懊惱著為什麼要跨越那一條無法回頭的起點,使自己無法如同從前那般,以一個知己的心情等待著對方回來;卻又莫可奈何,只能接受這一日一日將相思研磨成怨恨的結果,因此,更格外覺得寒澹起來了。
 
或者他最恨的,其實是無力的看著自己為另一人黯然神傷,看著自己生命的軌道無可避免的與他重合,而無法由自己完全掌控;那種失落感,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等到自己被迫落了單,便凸顯出來。
 
如果可以,寧願回到那個只有他自己,雖然冰冷寂寞,卻有自主尊嚴的過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失去了感情的防守,又沒有了尊嚴,兩樣都保不全,那樣的感傷無處排遣,只能一直往下壓,深深的恨起來。
 
恨起來,難以消卻的恨起來,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自己,變成另外一個陌生的人。
 
他的簫聲使這個場景與時空,都悄悄的留下了一絲變化。
 
許多巨大的改變,便都隱藏在這一晚,在每個人的心上,都投下了不大不小的石子。
 
自然沒有人知道,日後那場避無可避的悲劇,早在今日,便已埋下了無法回頭的開端。
 
在他期盼著回到過去,卻又明白清楚的知道,再也不可能重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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