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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逍遙樂》(司徒偃&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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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稍帶著青嫩的綠色,隨著溼潤的微風一起飄飛;總有送別的人在此橋上依依不捨,折下一只青嫩的楊柳枝,送別即將遠去的行人……斷折的柳枝有著悲切的哀音,哆嗦的葉影,都像是斷斷續續的抽泣。
 
「不了,我不需要。」他燦爛的笑著,就像是盛夏時讓人聯想到許多美好回憶的陽光,抬起手來拂開散落的幾許髮絲,便像是隨手拍散了一派美好的氣象,露出他牛奶白的肌膚,閃耀著珍珠似的彩光。
 
即使是生長茂盛的樹,也禁不起一再攀折,他喜愛這片綿延水岸的翠樹,愛它們迎風搖曳著,柔軟的姿態;美麗的事物經常也是脆弱的,要是不好好保存,很快便會消失殆盡,他不願意看見這片綠意消褪,即使只是在腦海中想像著,也覺得感傷,便不願意繼續想下去了。
 
「喔,是嗎,那算了。」被他阻止了,於是有些訕訕的收回手;他看起來還是一副沒有睡飽的模樣,半瞇著眼睛端詳著這個硬是要一大早悄悄離開的人……要不是他整夜沒睡,大概也沒機會跟他告別了。
 
想著想著,心裡不免有一肚子怨氣,本來以為自己跟他交情夠好了,掏心掏肺的對人……沒有想到最後仍然是跟其他人差不多的待遇;他要走了,卻連隻字片語都沒有留下,原來……他其實並不在意自己。
 
他其實並不願意把對方想得如此絕情,只是今天來送行時,看見對方仍然像是他兩當初第一次見面那樣,迎著絢爛的陽光,笑容美麗的堪比那滿頭金黃的捲髮,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別離是件痛苦的事。
 
「噢~你又何必露出這麼難看的表情呢?放輕鬆一點,多笑笑,對你有好處的~」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綠色眼眸,愉快的眨了眨;其實他也不是完全不難過,只是覺得越是感傷的事,越該開心面對。
 
他揮手,像是在優雅的彈奏著樂器,手指游動的影子,都像是組成樂章的音符;這人連說話都像是在唱著歌兒,儘管那副口音實在重的教人不敢恭維,不是耳聰目明的人,都要聽好久才能辨認的出來這是在講什麼話,可就算是聽不懂,聽他因為愉悅而上揚的尾音,或是勾起美麗弧度的嘴角,都教人深受感染。
 
「哼哼,有這麼容易就好了。」習慣性的他就想要反駁,不知怎麼的,心裡有某處空盪盪著,感覺很不舒服;不過就是走了一個會佔據他房間的怪人而已,這麼一來,他也有更多私人空間可以敲敲打打,一切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就像是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他只要忘記這一切,便可以重新開始。
 
而人之所以無奈的地方,就是無法說要忘記一段回憶,便可以斷的乾乾淨淨。
 
「嘛~我不是答應過你嗎?如果有一天我決定要離開中原了,都會回來這裡找你的,不會不告而別。」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點在自己的嘴唇上,眨了眨眼,那雙眼睛,便綠的像是碧璽一般珍罕,流光而璀璨,一下子便勾住了對方的心神,教人的視線只能黏在那上面,他看向哪邊,便只能跟隨到哪邊。
 
美麗的太過份,便也是一種強勁,強的教人無法忽視,便只能膜拜。
 
「你這人講話哪還有信用……」咬牙切齒般的講著,但在他如此說話時,其實他心裡也暗自明白,當對方講了這句話的時候,意思是根本不把今日當作離別,只以為是出門繞了一圈兒,蹓答完就回來了。
 
但他也說過了,總有一天會向他道別,不是還有一天會再見面,而是永別。
 
或許從那一刻起,他心中就隱藏著這樣的念頭……要用自己的力量,把這如風一般飄逸的人,留在身邊。
 
 
事情的開頭很尋常,並不像是外面野臺上經常演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戲劇,總要弄的峰迴路轉的情節。
 
他也不曉得該怎麼樣定義兩個人認識的情況,每次當有人問說,你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什麼?總是抓耳撓腮,遠望著天際看了好半晌,都想不出來該怎麼說比較好……只是某天他稍微晚了一點回房,就看見自己的房間徹頭徹尾給人打掃乾淨了,那些素日他枕著睡著的器械原料、木材鐵條,都給扔出了門外,像極了打鐵店外面的垃圾堆;天可憐見,他也不過是精神差了點,去飯堂用完膳,順便瞌睡一會兒,前前後後不過三個時辰半,哪有一回來就看見這般驚悚場景的道理?教他一時間只能呆若木雞的傻在那兒。
 
然後就看見一個怪模怪樣的人,從他房間裡走出來,手上提著大包小包,全部都是他做到一半遇到瓶頸暫時擱下來的一些作品……就像是丟棄廢物那樣子的被隨隨便便放在袋子裡面,然後扔到外面。
 
「喂!是誰准你來我房間的?快住手、住手,那都是我的心血結晶,不准扔!」當袋子落到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時,司徒偃覺得自己好像給人朝腦門上重重打了一拳,一下子火氣全上來了,衝上去阻止。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第一個跳進他腦子裡的想法,像是一片陽光照射到了他,淡淡的、暖暖的,卻不使人感覺過熱,然後是那種牛奶般白膩的膚色……輕輕的朝他笑了一下,和那雙微微瞇起的碧璽般璀璨的綠色眼睛,一下子教他的火氣都給扔到九重天外去,彷彿只剩下周身圍繞的涼風,是真的。
 
「噢~原來我是要跟你住在一起啊?你好哇~我叫作央森,請問你叫作什麼名字?」他笑的是那麼陽光,好像剛剛做的不過是清潔房間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句話從他嘴裡講出來,帶著古怪的腔調和口音,教司徒偃一下子沒聽清楚,又聽不懂、又無法溝通的情況下,自然是對糟蹋自己作品的行為感到憤慨的……本來一下子忘記了要生氣,可是一看見自己那些寶貝可憐兮兮的躺在地上被當垃圾,怎麼能教他冷靜下來呢?這一怒之下,央森講了什麼話他就更聽不清楚了,只覺得這人笑的真討厭。
 
「喂喂,誰要跟誰一起住啊?怎麼事先都沒有人通知我要跟一個洋人住一塊兒?氣死我了,都沒人尊重我的權益嗎?還有,我說你不要再亂動我的東西了!聽見沒有啊!」司徒偃給氣的手都有點發抖了,看見央森又彎下腰去要撿起地上的紙屑,瞬間有種腦袋裡一根筋斷掉的感覺,馬上又氣沖沖的罵了。
 
「嗯~我想應該有人通知你吧,我也是今天才被通知的,不很清楚呢~~嘿嘿嘿……」見到人家這麼不友善的態度,就是傻子也知道要收斂,央森一邊討好似的笑,一篇把這張紙屑鋪平,拿給司徒偃看。
 
「什、什麼啊!!」果然,那張皺的亂七八糟的紙張,就是上面的通知他有人會搬進來一起住的公告,只是他老是過著日夜顛倒又獨來獨往的生活,哪曉得什麼時侯到的公告,給他當作廢紙,在上面計算了些算式,算不出來便往外扔了……看看,央森只是很無辜的用純潔的眼神看著他,忽然感覺到頭痛。
 
「嘛,看來以後就會是我跟你一起住囉~嘿嘿,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做什麼名字哪。」看看司徒偃臉上的表情從怒氣沖沖轉變到愕然,然後又變成有點不好意思、洩氣的表情,央森抓了抓腦袋,還是很友善的說道;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都這麼好聲好氣的打招呼了,他態度再惡劣,也說不過去。
 
看看央森友好的伸過來手,司徒偃愣了半晌,也搞不懂他是想幹麻……只是總算聽懂了那句話;帶著一點點戒備的神情,和狐疑的眼色,朝著央森拱了拱手,也算是表達出些許友好的企圖來,說道:
 
「司徒偃,興趣是製造機關,以後你在學海遇上什麼麻煩,我多少可以幫你一些忙。」
 
他看見央森微微愣一下,伸在半空的手,並沒有縮回來的意思,只是臉上那抹笑容,又更明艷動人了。
 
 
儘管司徒偃不是個喜歡打聽別人隱私的傢伙,可是現在要跟他成為室友的人,實在怪的教他不注意也難。
 
另外一方面也是,本來他過的都是晝伏夜行的顛倒生活,臉上經常掛著兩輪黑眼圈,只是這個叫央森的怪洋人,一直嚷嚷著髒亂的房間不美、睡眠不足的人也不美,硬是要把他的壞習慣給校正過來;於是他房間裡那些堆滿灰塵亂七八糟的金銀銅鐵,全給扔了出去……他也給硬逼著一定要在亥時前入睡。
 
「啊啊……什麼美不美的,不要扔我的東西啊啊~~」儘管他哀號過無數次了,那些個他做到一半遇到瓶頸就暫時擱下來沒再動過的半成品,還是通通給掃地出門了;望著整潔乾淨上不少的房間,他有種流淚的衝動……反倒是罪魁禍首的央森,一邊哼著不曉得哪國來的小曲兒,一邊拿雞毛撢子拍掉灰塵。
 
「不清潔乾淨哪有我住的空間呢?何況……嗯嗯,這屋子髒成這樣了,睡在一堆灰塵上也對健康不好啊,那些東西都長蜘蛛網了,其實你根本沒有再用到它們吧,幹麻不丟掉算了。」穿著一身清潔裝扮的央森,是如此振振有詞的說道,讓司徒偃氣的要命,卻又沒辦法……誰教他這邊的大掃除動作,引來了平常還算跟自己有些交情的損友們,一個笑的好像佛祖轉世的弦知音按住他左手、慈祥和藹的東方羿按住他右手,還外加那個每次都喜歡跟自己吵架不吵就不痛快的太史侯,皮笑肉不笑的來看他出洋相。
 
「好友,央森同學這也是為了你好啊,睡在一堆灰塵跟蜘蛛網上確實對健康有害,你就從了他吧。」
看不出來這一臉笑著勸人向善但手底下做的是脅迫人行為的傢伙,竟然會是學海的萬年第一名……
 
「是啊,何況你整天這樣日夜顛倒、沒日沒夜的處理那些怪機械,別的不說吧,首先你的肝就會先爆掉,年輕的時候還沒什麼,老來要是落的一身病根,那可慘囉……」這種叨叨絮絮活像似老媽子一般的說法。自然是出自於慈祥和藹的東方羿口中了,看他那副表情,還以為是在面對著七八歲小兒,苦口婆心著勒。
 
真是見鬼了,司徒偃想自己近來也沒犯著這兩個學海的凶神惡煞什麼地方,怎麼就這麼運氣背,讓他們給聯手整了呢?看著自己的心血被扔出來,司徒偃心裡那個痛啊……尤其太史侯還往上面踹一腳,說道:
 
「這不是挺好的嗎?垃圾本來就該丟到垃圾場去,有人替你動手了,哪裡來那麼多抱怨。」
 
恨啊!你這傢伙,果然是學海無涯最惹人討厭的混蛋!
 
「唉呀~這是最後一批囉,清完就乾淨了。」碰的一下央森把一個木桶形狀的東西摔在地上,手扠腰拿汗巾抹抹額頭,笑的無比燦爛,完全沒看見司徒偃瞪的眼睛快突出來的樣子;那可是他費了近半年心血一直在研究的木桶一號啊!~~只是因為有件材料一直找不到,才讓他擱著的,竟然也被當垃圾掃出門。
 
從那之後,學海第一討人厭的混蛋的頭銜,就從太史侯身上轉移到央森那邊去了……對司徒偃來說啦。
 
因此他也免不了留意一些有關那傢伙的傳聞,只是打聽到的,都是些很瑣碎的事。
 
央森是前幾日暈倒在學海無涯大門口,才讓人給救進來了的人;一開始誰也想不通為什麼他會倒在這兒,也都很好奇他是打哪兒來的,只猜測著或許是極西之地吧……關於這件事,央森也從未正面回答過。
 
他自稱是個流浪的旅人,一身風塵僕僕的樣子,現在看起來宛如陽光般顏色輕柔的金髮,可是打結成駱駝毛似的噁心黃色……但在洗過澡以後,便像是隱藏在砂礫中的金子,一下子散發出令人炫目的光采來,尤其是他幽默風趣的對話,搭配古怪的口音,以及明亮的綠眼睛,很快的便博得學員們的好感。
 
因為他說他沒有預計要去哪裡、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便讓同情心大盛的幾位教師一起挽留住,向上申請讓他留在學海裡,就當作是留學生也很好;央森想了想,覺得這也不錯,便爽快的留下來了。
 
既然要住下來,便要找一間宿舍,只是他來的時機實在很不好,剛好是開學過後一段時間,學生都已經分派完宿舍的時候,一時間找不到還有哪個年級有空的,便只好把人塞到司徒偃這間宿舍來。
 
司徒偃跟太史侯、東方羿與弦知音他們差不多,都是各部最優秀的學生,不出幾年便可以升上教師,因此有專門配給的宿舍;他與別人不一樣,並不要求宿舍怎麼樣豪華舒適,只要空間夠大,可以放下他那堆研究作品即可……因此給他的是可以住兩人的宿舍,只是另外那個床位上永遠都堆滿了奇怪的材料。
 
本來應該也不會輪到他這裡的,只是東方羿不曉得用啥黑手段避掉了這樁麻煩事,弦知音雖然是個慈眉善目的人,可誰都曉得他跟太史侯兩個是今天到你家睡睡明天到我家睡睡的習慣,也不用指望了,就因為他不常參加學生會議、又不喜歡對上面的決議多嘴,最後央森這個麻煩貨就變成他必須接收下來了。
 
想到這兒,司徒偃經常有種想要捶心肝的怨嘆……早知如此,就應該在開會的時候嚴詞拒絕才是啊!不要睡掉就好了,現在連自己熬夜拼命趕工的木桶一號都被丟掉了,那之前所有的辛苦到底都算是什麼嘛。
 
可惜,就算司徒偃總是這麼抱怨連天的模樣,熟悉他的人都曉得,普天之下若要找一個最容易接受現實的人,那非這傢伙莫屬了;說他是懶也行,就是別人剝削奴役他,他還是覺得對抗惡勢力是件累人的事。
 
除非火真的燒到他頭上,不然想教他主持正義或是伸張主權,那都沒有動力去幹的。
 
 
日子久了,司徒偃對央森的敵意,也一天一天淡了去。
 
「唉……」他忍不住扶著腦袋嘆氣,想著自己怎麼就是對這傢伙生不起氣來;一旁的央森心情愉快的哼著小曲兒,替他泡了杯香噴噴的紅茶,瓷盤子裡面還裝著幾塊叫做餅乾的甜食,帶著香濃可口的味道。
 
且不說司徒偃這種對除了機關以外一切人事物都有天生懶性的毛病,要他長時間討厭一個人,也確實有點困難,嫌惡、討厭、憎恨等等負面的感情,都是要花很大力氣去做的,司徒偃可沒有那種力氣去做這種事,脾氣往往來的快去的也快……啊,太史侯當然不算,那種天生就是要惹人生氣的傢伙,想不討厭實在太難了;司徒偃喝了口香噴噴的紅茶,覺得空空的胃好像要融化了,對央森的好感一下子竄升幾分;當然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被幾頓下來精緻好吃的小點心給收買的,他只是不會跟友善的人做對而已。
 
抬眼看看自己現在住的房間,雖然被整頓的時候很心痛,不過現在這環境確實比從前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舒服多了;乾乾淨淨那自然是最基本的,央森擅長畫畫,在他分到的那一半房間裡,牆上掛著好幾幅畫,都是用一種叫做油彩的特殊顏料畫的,顏色非常鮮艷,尤其是窗明几淨的空間裡,更是顯得好看。
 
對於自己研究機械,央森也是第一個沒有用奇怪眼光看他的人,只是很愉快的笑著說:
 
「很好哇,機械也有特殊的美感,認真研究機械的阿偃,即使流汗也非常好看喔~」
 
「喂,你少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好不好,噁心死了。」他只是受不了央森那種隨時隨地都可以表現出來的熱情,忍不住露出嫌惡的表情;跟人相處就是這點麻煩,還是面對機械比較輕鬆,不用花腦筋揣測。
 
但央森沒有嘲笑他只知道跟那些金屬木料相處,而不懂得怎麼交朋友這件事,還是讓司徒偃有些感動的;央森很尊重司徒偃的興趣,替他規劃整理了空間的利用,讓他那一半房間即使堆滿機關模型或工具,看起來也還算是井然有序,不至於讓人感覺雜亂骯髒,習慣了新工作方式的司徒偃,做事也有效率多了。
 
「唉呀,這樣整整齊齊的,不是很美嗎?阿偃~」指指那邊整齊清潔的工具櫃和材料櫃,央森很愉快的在自己那杯紅茶中放入兩顆糖;優雅的生活習慣也是一種美好,央森很難忍受自己長期處於不美的狀態,雖然說旅行中髒亂是難免的,但總有天地自然美景可以欣賞,倘若要住在一個定點,還是必須要美。
 
「你滾開啦,少叫我那個奇怪的綽號。」瞅過去一個白眼,司徒偃一邊啃著餅乾,一邊回嗆。
 
但央森那雙碧璽般絢爛的眼眸,只是靜靜的變換著流光,而他微笑。
 
他們兩個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司徒偃除了製作機密的機關,其他面向都顯得蒼白而貧弱;學海裏的人大多聽說有這個天才,但認識他的卻沒幾個,就是認識他的,能跟他好好相處的,只怕比東方羿喜歡的人、弦知音討厭的人、太史侯看的起的人要少多了,他就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對其他漠不關心。
 
而央森卻是飄洋過海來到這裡的人,他一個極西之地的人,會出現在中土,本身就代表了他的外向與開放;他愛笑、愛唱歌、愛彈兩下七弦琴、愛畫畫、愛美,為了追求美麗的事物,一路流浪到這裡。
 
一開始只是喜歡身邊花花草草的小男孩,越長越大了以後,越來越無法按耐住心中對於追求美的欲望;他想要看見更多美麗的東西,因此捨棄了優渥的家庭生活,踏上了一路向東的旅途,欣賞著美景,並且用畫筆記錄下來……很多只能夠事後畫出來的景色,同樣也是一種美,因為那加入了自己的想像。
 
央森於是漸漸明白,真正應該美麗的,是人的內心;外在環境的好與壞,都是從人心出發的。
 
只可惜他嚐試了很久,還是沒有辦法畫出人的內心。
 
 
央森經常在中庭那邊畫畫,畫的可能是一株小草,也可能是一個無意間經過的路人。
 
他似乎精通許多奇妙的繪畫技巧,有時候把人畫的像模像樣,也有時候會把顏料全都塗的好像糊成一塊兒,只模模糊糊的看出那是張臉,哪裡是眼睛哪裡是鼻子的……據說,這是種叫印象畫的技法。
 
最誇張的是有一次,央森拉了太史侯給他畫,結果畫出一張不成人樣的東西,看起來好像只是幾個大色塊拼在一起,要是央森沒說是在畫什麼,大概沒人會聯想到他在畫人;可想而知,那自然是把太史侯給氣了個結實,劈頭罵了一頓不說,乾脆的甩袖子走人也就罷了,偏偏還要發一掌過去,砸了央森的畫具。
 
「噢……這裡沒人懂得藝術嗎?我只不過覺得他很特別,想運用一下抽象畫派的理論……」這件事的後續,自然就是央森哭喪著一張臉,捧著那些壞掉的畫具去找司徒偃,央求他務必修好這些東西。
 
學海裏只要是屬於正常的學生,混久了都曉得有些人是不好惹的,比如說看起來最和藹可親的東方羿跟最菩薩心腸的弦知音,還有那看臉就知道惹到他吃不完兜著走的太史侯……以及很容易被歸類在怪胎那個屬類的司徒偃;前面兩個人看起來總是人很好什麼事都好商量,但只要觸到了某個底線,被趕出學海都還算是好的結果……後一個人不用說,是屬於馬上給你現世報的類型,至於司徒偃,雖然具體上來說他好像沒有傳出過什麼被得罪了就會睚貲必報的事情,可他脾氣也不怎麼好、耐性也不怎麼強,再加上總是與怪東西為伍,又不太喜歡理會別人,便也被歸類到不可以輕易招惹的那一類人裡面去了。
 
可是不過相處幾天,央森便拿捏到了司徒偃是什麼樣的人,他最大的毛病是不耐煩,因為不耐煩所以脾氣差,可是就連脾氣差也來的快去的快,因為生氣也是件很煩的事,所以他不會花太多時間在生氣上;總體而言,如果有什麼事情想要請他幫忙,那真是簡單的很,只要一直煩他,最後他就會答應幫忙了。
 
尤其央森又是個有很多新點子妙主意的人,見聞廣博的程度遠不是司徒偃這個一年到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傢伙能比的,往往他想要司徒偃做的東西,只要稍微把構想描述一下,這機械狂就會兩眼放光的趴在案上畫起設計圖來了……根本連煩也不用煩;央森這畫筆對司徒偃來說不過是小菜,很輕鬆就解決了。
 
其他許多東西都是,央森用來烤餅乾的爐子、讓室內明亮的玻璃窗、時間到了就會自動鳴叫的鐘等等,他起初只是為這些構想感到驚奇,等到真的做出來以後,看著整潔明亮的房間,也默默的覺得很開心。
 
「嘛,生活也可以過的很舒適,不是嗎?阿偃~我真佩服你有這麼一雙巧手,什麼東西都做的出來,你不覺得把你的專長用在改善生活,跟創造美這方面,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嗎?」那是央森在看見司徒偃修好了畫筆以後,碧璽般美麗的眼睛閃閃發亮,連笑容也像是含著光,愉快的對他說的話。
 
老實說,司徒偃從來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什麼人肯定,當他決定埋首在那個旁人無法理解的世界中時,便已經對現實生活再也沒有什麼渴盼了;他可不像央森,對這個世界還懷抱著如此多美麗的期待。
 
每一次做出令眾人大呼驚奇的作品,被外人拱手恭維著說他是不世奇才,他其實心裡盤算的都是下次一次要做什麼東西;太史侯總是看不順眼他的也就是這點,因為他老是心不在焉,自然顧不上禮貌什麼的,在旁人眼中自然會以為自己恃才傲物了……當然,其實就連那傢伙的討厭,對自己來說都構不成影響。
 
或許他只是沒有想過,有一天也能感受到,被人稱讚的愉悅感覺吧。
 
門外,一片絢爛的陽光底下,央森穿著他異國的服飾,袖子口有層層疊疊的叫做蕾絲的布料,手上帶著手套,讓他一揮手,都像是有一陣斑斕的蝴蝶振翅飛過;他很愉悅的在演奏樂器,那是他畫出大概的模樣,又跟司徒偃反覆討論好幾遍以後,才琢磨出來的故鄉的樂器,一個葫蘆形狀的木盒子,和五根弦。
 
那是央森的小提琴,他很愉快的在拉,拉的是他經常在嘴邊愉悅哼著的小調……央森這人平常遊手好閒的,在學海的書部跟樂部都有上些課,好像只要是有關於藝術性的事情,他都能來上一手;圖畫的好不用說了,也有以異邦人水準來說很是驚人的文章造詣,現在好像是連樂器演奏都會上不只一點了。
 
那人或許就是美的化身吧,所以在日光下翩翩起舞,或者是演奏小提琴,都可以美麗的不像是真實的。
 
司徒偃越是看著這個人,越是感受的到自己與對方之間天與海的差異,這樣的人是雲、是風、是投射進他房間裡的一縷陽光、是誰也無法留的住的人,儘管他此時、此地是在這個地方,是跟他住在同一個房間裡的室友、是他感覺最要好的朋友,卻不會因為他而永遠留下,最多只是一陣子,便要離開了。
 
奪天造化的能工巧匠,或許生來就是貪婪的……因為在自己手底下能任意的創造,因而自以為有了可以挑戰上天的權利;已經品嚐過這麼美麗的時光,現在要教他重回原來陰暗的年月,本來就令人難以接受。
 
他看著自己這雙手,被央森稱讚是靈巧過人的手,能做的出一個機械,永遠留住這個人嗎?
 
 
每次在吃東西之前,央森都會拿出一個十字型的項鍊,擱在手裡低頭禱告一番。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司徒偃本來已經往自己嘴裡塞了口粥,因為央森的怪動作硬生生停在那裡,只是睜著眼睛看對方究竟在幹什麼;結果反而是抬起頭來的央森,看到司徒偃的詭異表情,而笑的彎腰駝背。
 
後來才搞清楚了,那是在膜拜什麼叫做『天主』的神,那個十字型的裝飾品,大概類似佛珠之類的;司徒偃本身對宗教什麼的沒有排斥啦,不過他還是很好意的提醒央森,以後要祈禱或者膜拜什麼的,最好避開太史侯那個變態……聽說就連跟那人感情最好的弦知音,只因為唸兩下佛經,就被罵了半個時辰。
 
「啊啊,我就知道阿偃是好人,謝謝你的關心喔。」當然,央森是笑的非常愉快的道謝。
 
「喂,我不叫什麼阿偃的,給我改掉這個奇怪的稱呼!」當央森跟他道謝的時候,司徒偃總覺得腦門上有根神經抽了一下,很不舒服;早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東西被扔掉的怨氣還壓著,現在口氣也算不上好。
 
之後,央森拿出了一些他的收藏品,跟司徒偃介紹一番,其中有一幅畫很令他印象深刻;只是一幅很小的畫,畫著金髮碧眼的美女,穿著白色的衣袍,背後長著一對大大的白翅膀,面貌神聖而慈祥和藹。
 
後來他從央森的介紹裏知道,那是他們信仰的神身邊的使者,據說是會帶來幸福和吉祥,因此頗受極西之地人民的喜愛,也是一切美好的象徵;司徒偃雖然不信神佛,也覺得極西之地的神看起來比起中原神明要慈善許多,更比孔廟裡那成堆只寫了名字的牌位要美麗太多了,就算只是看,也覺得這個神比較好。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自己在雲堆裡打滾,沾了一身學白柔軟的雲絮,抬頭看看,陽光是那麼的輕暖,在過去稍為遠一點的地方,他看見央森也躺在雲上,笑嘻嘻的飛來飛去……背上也長著一對大翅膀,就像是那幅畫裡面的天使那樣,只是他臉上的笑容無疑比畫像要真實而生動太多了,好看的要命。
 
夢醒了以後,他為自己感到困惑,以往就是作夢,也都充滿了機關設計圖之類的……已經好久沒有做過這麼沒有負擔輕鬆愉快的夢了,讓他醒來以後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還很有精神的吃了三大碗飯。
 
直到過了好幾年,他才慢慢的理解到,央森會這麼執著於美,是有他的道理的。
 
因為那是種無形無影的力量,可以只是一瞬間、也可以成為永恆,存在於人的記憶中,隨著歲月流逝,一點一滴的變得更美、更好,直到改變了他整個人、整個靈魂;那是種不自覺的臣服,帶著贊嘆的。
 
央森離開學海許多年了,司徒偃只覺得記憶中的那個貌美青年,年復一年的更美、更好,對比自己目前的生活,只有蒼白而復更蒼白,就連自己喜歡的機關,也無法完全轉移悵然……當初怎麼會覺得他討厭呢?那種情緒,幾乎消失的一點影子都沒見了;等到他回憶裡的那個人,不僅是笑容,連髮梢上都帶著陽光的溫度時,司徒偃就曉得自己完蛋了,他因此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打造一個可以留住對方的器械。
 
即使他總是笑鬧著說央森不是個會守信用的人,但他卻很相信那個臨別的承諾;如果央森真的要永遠離開,他必然會告訴自己的,不會不告而別……正因為不是永遠的離開,所以司徒偃還能平心靜氣的接受。
 
那雙同樣也讓央森讚嘆不已的靈巧雙手,必定能做出奪天造化的精巧器械,永遠留下那留不下的美。
 
 
他記得央森說過,一輩子追求的,就是美。
 
因此他從極西之地一路流浪到這裡,不斷的追求著美麗的風景、美麗的人。
 
「你知道嗎?我來到了新地方,就漸漸轉變自己的想法了。」說這句話時的央森,眼簾低低的垂著,像是飛的疲倦了的蝴蝶,停在花梢上短暫的休憩著;他把玩著手裡美麗的十字架項鍊,又慢慢的說道:
 
「中原的美景多不勝多,我這一路上也看過太多美景了……現在我才明白,真正美麗的,其實是人心。」
 
可惜的是,美麗的風景只要有畫筆便可以畫的出來,美麗的人心,央森即使知道它有多美麗,也無法描摹的出來;他練就了一雙銳利的眼,看的出誰的心靈美麗,卻只有自己明白,而無法表現在他人面前。
 
要是換成司徒偃,可能就沒這麼大的分享勁兒了,他就是做出了再好的作品,也沒有想現寶給別人看的意思;他的技術高不高竿,只要自己心裡明白就好,管那麼多造福世界的事情做什麼?又不是吃飽撐著。
 
所以,在學海待了大約一年的時間,央森覺得看的美景足夠了,便開始整頓行囊,準備離開這裡。
 
本來只打算悄悄的離開,卻沒能瞞的住同寢的室友司徒偃;央森拍拍腦袋,想著這樣也不錯,起碼在最後,也不會特別感覺到孤單……更何況他知道自己有一天必會回來,在他看足夠更多美麗的人心之後。
 
「我會回來跟你道別,當我有一天將要離開中原,前往更遙遠的國度的時候。」他含著笑容說這句話,包袱裡帶著幾件衣服,以及一些小型的畫作,就像是他來時候那樣,留下很多東西,自己卻一身輕裝。
 
「你這傢伙……」司徒偃覺得心裡有點難過,想著房間裡還留著那麼多東西,都是他特別為央森做的小玩意兒,烤餅乾的小爐子、培茶葉的鍋子、製造顏料的桶子還有小提琴,那些他做起來很簡單,在對方手上卻能讓生活更加愉悅的小東西,固然沒有司徒偃的巧手做不出來,但缺了央森的才情,又哪有作用?
 
想挽留住他,卻又深切的明白,這樣的人自己是留不住的。
 
「啊,我為你留下了一幅自畫像,以後你要是想念我了,可以拿出來看一看,睹物思人嘛。」他使用成語也非常流利了,儘管那口音硬是改不掉,但受過學海無涯一年教育的他,要在中原行走,還是足夠的。
 
司徒偃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像央森一樣,說要離開,就能灑脫的離開,他在學海住的太久了,久到像是老樹在此生了根,此生此世無法真正的脫離這個地方;因此他儘管覺得央森對他來說很重要,既留不下他,卻也無法說出我跟你一起走這種話……只能做那個留在老家裏永遠選擇等待對方的人。
 
他回房以後,帶著淡淡的失落感,行屍走肉似的過了幾日;一天想起央森給他留的畫,上面那層防塵布沒揭開過,不曉得畫的內容是什麼;動了好奇之心,便想看,沒料到一看之下,倒是讓他給嚇了個結實。
 
畫裡面的央森,是赤裸著身體的。
 
有那麼一瞬間,司徒偃覺得自己可能是沒日沒夜看機關圖,眼睛花了……可是過了一刻鐘,這畫的內容還是沒改變,可以確定確實是一幅裸體自畫像了;他默默的動手把畫整理好,又放回原來的地方。
 
也說不清楚心裡面到底是羞多一些、還是惱多一些;央森的特殊畫技,從以前就一直在學海裏被人爭議著,中原傳統的畫法,都是不加上陰影的,因此呈現出來的模樣,遠遠沒有央森手底下畫出來的真實而美觀,油彩顏料的色澤又鮮豔飽滿,也比水墨更能體現出物體的實像……因此央森自己畫的裸體畫,便也比坊間尋常春宮圖還要更刺激了!司徒偃就算遮住了那幅畫,心裡面也忍不住要在那裡轉悠著。
 
讓他想起了央森伸出奶油一般白膩的手,揉做餅乾的麵糰,或是臉頰靠在小提琴上,沉醉在音樂的模樣。
 
而後,他又做了一個夢,還是那個有著天使的夢。
 
他即使不信神佛,卻也會被那麼美麗的世界給眩惑。
 
因此更堅強了他勢必要留住這份美麗的決心。
 
 
他其實對於美麗,感受度是很低的。
 
只是覺得,那時候的一切,倒映在央森碧璽般翠綠的眼眸中,五光十色而飛逝的種種,通通都是美麗的。
 
央森離開了學海有十多年,這一段時間足夠讓本來是個青年的人,慢慢的成熟長大;不知不覺中,司徒偃也成為了御部重要的人物,擔任了幾任師首,現任的御執令年紀也大了,以後肯定是傳位給他。
 
至於同年級裏最傑出的天才弦知音,去年就升任樂執令了,本來數部跟書部也想要他,但他最後會選了樂部,據說還是因為太史侯的關係,大概是覺得禮樂並稱,叫起來比較好聽……當然這種藉口是只有檯面下他們幾個朋友知道了,聽到弦知音選擇要當哪部執令竟然是因為這麼無聊的原因,不要說為了當上禮執令汲汲營營的太史侯知道了會忍不住要搧人巴掌,就是他這個對執令之位沒上心的,聽了也要噴茶。
 
禮樂並稱啊……雖然稍嫌荒唐了點,不過能夠被這麼稱呼,倒也是樁美事;司徒偃還是懶洋洋的,對此沒有什麼太大的興奮感,就算他想,會跟他並稱的也只有東方羿那尾老狐狸而已了,想到就讓人胃痛。
 
並不能確定央森會不會回來,也不曉得他什麼時候回來,司徒偃只能告訴自己,他總有一天會回來;沒有央森在學海的日子,過的異常緩慢,他照表操課,忙碌著學業的同時,也一點一滴的在設計著。
 
為此,他特別加強了對術法的研究,花了幾年時間在這上面認真,也博得了數執令的讚賞;他滿心著就是在腦海中規劃著那樣機械的藍圖,經常都這樣……一手捧著個饅頭、一手在空中比劃著,往往是否決了數十條可能失敗的路徑以後,才能找到一個完美無缺的方法;僅只是這樣,也給他滿心的喜悅。
 
其實,司徒偃是個十足懶散的人,他怕麻煩,因此不耐煩,而使得他脾氣躁,但那躁也來的快去的快,畢竟心情長久躁下去,也是件麻煩事……也可以說,他是個沒有什麼情緒的人,就懶懶的,不願意多動腦子;由此種種推測下來,大概也是個沒有夢想的人,因為做夢需要花腦力,他光是研究機械,腦汁都不夠使了,做那些不著邊際的夢,實在是太耗時間的行為,有那麼多力氣來做夢,他寧願研究新技巧。
 
但央森的夢,卻多的數都數不完,他一抬手、一眨眼,嘴邊呢喃著詩句,都像是在做著美麗的夢;他的夢很多很多,一個比著一個還要美麗,他也以無比的毅力,逐步的去完成這些美麗的夢,因此他看盡了世間最美麗的花、賞過了天下最奇絕的風景、結識過來來往往容顏最美的人……這樣的人生,也很快樂。
 
那個最難以實現的夢,看見人們心裡的美,並且找到把它呈現出來的方法;央森流浪到了中原,也找不到,因此他決定離開學海,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如果有一天他找不到,便會離開中原,再往海外巡訪。
 
他既然已是如此的流浪到中原,便也能毅然決然的飄蕩到更遠的八荒之外。
 
追尋著夢的央森,神情是無比的快樂;為了那份巨大的快樂,他看不上眼只肯停留在學海無涯,對外界事物所知甚少的司徒偃,那也是很正常的……有時後機械做的累了,司徒偃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也會冒出這類雜七雜八的念頭,想著想著,心便酸了起來;他不願意去想像,有一天央森飄蕩到了他所不知的異國,也跟當地的人相處的很好,或許就是在一個美麗的陽光下,用談論著旅途趣事的語氣,說他。
 
司徒偃確實是個很懶散的人,懶散的連別人對他的諸多批評,都沒有閒暇工夫去反駁;或許央森在說到他的時候,也會用像唱歌一般的語氣稱讚他,但不管怎麼說,那對於他來講,都是種深刻的輕視。
 
因此,他更加廢寢忘食在製造這件機械上。
 
既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過客,便該傾全力一博,至少要成為對方生命的故事中,最精采的角色吧。
 
直到那一天,央森如同他最初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那般,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啪嚓!一聲,在央森雪白的手套裡,捧著這個小巧的箱子,他碧綠的眼隱藏在重重的鏡片之後,按下了上那面凸出的按鍵,便發出宛如卡準扣緊的聲音;然後便是一張圖片,從箱子裡慢慢吐出來。
 
央森那雙碧璽般美麗的眼睛裡,呈滿了驚訝與興奮,他拿起那張圖紙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睛,好半晌,才終於平復下激動的心情;看著對方臉上露出那種帶著天真氣質的驚訝,司徒偃就覺得非常得意,這比起自己升上了御執令這件事還要來的讓他高興,或許今年真的是他時來運轉的時候,好事一件件發生了。
 
年初後不久,自己多年來的研究成果,終於有了突破性的發展,接下來製作的過程也都很順利,一些個難到手的材料都幸運的讓他獲得,做出了這台奇妙的照相機後不久,自家師尊就告老還鄉去了,他做了多年師首,終於榮升執令;那也不過前幾日的事,當自己還在裡裡外外轉悠著對付應酬時,央森回來了。
 
他教導了央森這個新作品該如何如何使用,便看見央森朝著自己,按下快門,照出了這世上第一張相片。
 
「噢~My god~這真是太神奇了!阿偃,你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呀!」
 
便見央森瞠目結舌的看著手上這台毫不起眼的小盒子,摸了又摸,也看不出有什麼奇特之處,就算他想要稱讚司徒偃,驚訝而又興奮的腦子,也想不出詞彙來形容;一時間他感動的很想流淚,長時間的飄泊,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他最難以實現的那個夢,被司徒偃給完成了……只要有這台相機,他便可以照出人心中最美好的畫面,對於他來講,就算上帝,只怕也沒有辦法給予他更好的了,教他怎麼能不被感動?
 
「哈,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是天才!」司徒偃得意的挺起胸膛,要是可以的話,說不定連鬍子都會翹起來了;當然,做出這台神奇機械,背後花費了他多少年心血,那是沒辦法估計的……但只要有央森此刻呈滿眼眶的感動與興奮,那些心酸什麼的勞苦,還不都跟盤菜似的,一點也不重要了嗎?
 
「阿偃……我真是,不曉得該怎麼感謝你囉。」他講話的時候,還是難掩重重的鼻音,和抽氣聲;碧璽般的綠色像是浸泡在水中,隨著陽光的沉浮,跌宕出更加美麗而炫惑的顏色;央森是個流浪許久的人,這一輩子最常當的,便是別人生命中的過客……他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模式,待人以誠,但不會太過深入;因為他總是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又知情識趣,總是格外容易獲得別人的友誼,或者在別人眼中,他簡直是個沒有煩惱的神人,因此接近他的,多半都能分取到一些如陽光般公平而廣泛的溫暖。
 
但也就是因為他總是無法深入別人的生命,那些人留給他的,便也只是些許深深淺淺的足跡,他知道那是誰留下的,卻只像是陽光下積雪上的鞋印,其實無法真正的烙印進自己的心裡,留存在更深的泥土中。
 
央森知道他這麼樣子流浪,會失去什麼,他從來不曾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只是有時候,也難免會產生些飄零的寂寞;他是個斬斷了根的人,無法跟人深交,便也不會有真正的知己,永遠沒有人陪伴著他,便是他所捨棄的權利;他得到了許許多多人的微笑,卻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微笑。
 
因此,收到這個相機的時候,央森除了感動之外,更多的是震撼……
 
在此之前,司徒偃也只是他生命裡,那大大小小雪跡中的一枚,或許是很深的痕跡,但距離印在地面上,還有著一些差距;但是收到了這個禮物,當他最大的夢想實現的同時,也發現這個人,深刻的忘不掉了。
 
「欸,說我是天才也不太敢當啦……只是這台相機,很怕摔,要是摔壞了很難修理,你使用起來要小心,而且啊……這種相片紙需要用特殊的材料製作,還有啊,顯影的藥水也是,只有我才能調配……」
見央森實在非常喜歡這台相機,司徒偃馬上滔滔不絕的介紹起來;講了半天,總歸來說重點就是,這台相機不管是後續使用還是維修工作,通通只有一個人可以做,而這個人只會留在這哩,所以你也留下吧。
 
央森等到司徒偃的演說到了一個段落以後,才含著笑,很愉悅的用上揚尾音說:
 
「學海無涯是否如同我當初離開時的那樣,上上下下都還很熱情歡迎外國來的學生呢?……我那時候沒趕上報名,大概沒有學籍留下吧……這樣子想要申請重讀,是不是不會過關呀?」
 
「你只要願意來讀,就有位子。」司徒偃白了他一眼,就算平常自己不是個喜歡賣弄權勢的人,不過推薦一個人進學海來學習,那還不是跟吃飯睡覺似的簡單?這種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閃邊去比較快啦!
 
「嘻嘻~那以後還要麻煩阿偃了,以後請多多指教。」他抿起嘴唇,瞇著眼睛,笑的像是發自內心。
 
以前是流浪的時候不覺得,但是……能找到一個地方停留,或許是永久的停留,這種感覺,確實特別。
 
那之後,央森便留在了學海,還是老樣子,跟司徒偃住在一塊兒,整天悠哉悠哉的,到書部和樂部上點兒課;他的見識和閱歷都不是尋常學生能及的,學識豐富涵養深厚,因此很快的,便也接任成為師首。
 
又之後,在自己眾多徒弟中挑不出一個好材料的書執令,便屬意詢問央森;他本來無可無不可,不過在其他執令,如司徒偃以及弦知音的推薦下,書部的師生意見少了很多,沒什麼反彈的接受一個外國人當他們的首領;這當然也是因為央森確實有他的長處,才能在書部執令的位子上一帆風順的連任數屆。
 
在央森擔任師首之後,就搬離御執令的宿舍了,以後偶爾,司徒偃或者心血來潮,也會來他這邊走一遭;一次,就很好奇的問他,自己當年是第一個被照相機拍到的人,那張相片上,到底出現什麼畫面?
 
他問到這個,央森本來還在優雅的喝著紅茶,一下子咳了出來,給嚇的;讓司徒偃拍了好久的背才順過。
 
想到那張照片,央森臉上飄著幾許淡淡的紅暈,那張臉本來就很美麗,可是現在這模樣,更是說不出的漂亮,讓人想到嬌豔欲滴的石榴花;只是不管司徒偃怎麼問,央森嘻嘻哈哈的閃避問題,就是不肯回答。
 
那對於他來說,也是一個不可以跟人分享的秘密。
 
尤其是在面對著他最重要的人時,更是沒法說。
 
大概就算是說了,也說不清的。
 
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
 
就是這種感覺,宛如毒藥,將他拴在這裡,再也起不了念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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