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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諸宮調之《鬬鵪鶉》(弦知音X太史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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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帶雪微冷的空氣,寂靜的飄落。
 
一場雪,中間停停下下的,竟然一直從昨夜綿延到了早晨;樹梢上堆積著白花花的雪團,地上也厚厚的積了好幾寸深,不知是哪一陣頑皮的風兒,夾著一片細微的雪花,送進了溫暖的室內,緩緩的降落。
 
落在床榻上那人肌膚潔白的臉龐,微微一擰眉,模模糊糊的清醒了。
 
第一個跑進腦海中的,是察覺到此處不是自己的房間;肺裡吸入兩口冰冷的空氣,看見床榻上凌亂的綠色外袍,慘白黯淡的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照的綠底上暗繡的松紋和水紋,凌亂的像是遭暴風吹颳過。
 
床榻上方的帳帷被放了下來,黑色的細紗帳帷裡面,隱約還有絲絲曖昧的氣味殘留;他的腦門感覺像是冷水兜頭澆過一遍,猛然的清醒了,意識到他在什麼地方、又為什麼會在這裡……當下他寧願自己沒有醒來;醒來了,沒有看見應該躺在自己身邊的人,徒留一席空床、一簾幽夢,彷彿昨夜種種,已然煙滅。
 
海漾的藍眸裡,悵然若失的撫著身下這床被褥,縱橫著血跡和泛黃的污漬,揉亂成亂石般的縐褶,不難想像昨晚的情事之激烈;腦海裡殘留著太史侯抵死掙扎、沉迷情欲卻又拼命想抵抗的模樣,他無法揮去這些記憶,不由心生愧疚;只是想要好好解釋或是道歉的對象不在,在腦子裡胡思亂想,也是枉然。
 
他慢慢的移動身體,走下床;赤著粉潤的腳,接觸到寒冷的地面……便看見太史侯的靴子,心裡浮現了承歡一夜的他,在大清早,趁著自己還沒醒的時候,連衣服也顧不上穿好,就急急忙忙奪門而逃的景況。
 
昨夜,自己那麼衝動的就……對太史侯做出禽獸不如的行為;他顫抖著抬起自己的雙手,還是那麼的潔白晶瑩,卻彷彿已沾上了厚厚的污泥,洗也洗不清;彷彿都能看到太史侯,忍耐著身體的不適,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他忍不住以手覆面,腦子亂成一團,深深的恐懼感充斥心中,使他無法冷靜下來。
 
他沒有自信,能夠坦然面對太史侯仇恨的目光,他無法忍受有一天,兩人之間會形同陌路。
 
這樣深沉的恐懼感,幾乎使他想在當下死去……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想這樣的呀……」他坐倒在床上,黯淡的天光穿過他散亂的髮絲,照耀臉下緩緩滴落的淚珠;怎麼能不失聲痛哭,他掩面哭泣,每一滴眼淚,都是為自己的衝動償還代價。
 
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那些簡單卻帶著微甜的日子;他可以帶著一些小點心,還有近日創作的詩稿,去打擾太史侯,對方僅僅只會擰擰眉頭,說他兩句,並不會拒絕他;可以拉著對方一起吃點心,再泡杯茶喝,再聊聊學海內外的八卦,或者交換一下對學問的心得……他欣賞太史侯認真發表意見的神情,看那雙挾長眸子裡,煙灰色凝聚成一點,宛如夜空般烏黑,彷彿群星在閃耀的表情;那樣充滿驕傲與自信的眼神,他不管是看幾遍,都不嫌膩的……偶爾,當太史侯眼神對上自己時,也會散露出些許溫暖的感情。
 
啊……那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的心痛,使他淚流的更兇。
 
越是回想過去的美好,越是使自己陷入瘋狂的絕境;怎麼能忍受太史侯憎恨自己、怎麼能?
 
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了解到什麼是後悔。
 
他從前不明白人為什麼總是要後悔,因為他沒有遇過真正會讓他後悔的狀況。
 
這一刻,如果能有後悔藥吃,他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去獲得。
 
 
即使弦知音在太史侯的房間裡哭的花兒都謝了,也沒有用處。
 
來的是東方羿,比他或太史侯都要年長幾歲的友人;也沒有敲門,走進來以後,看見弦知音兩眼紅腫腫的,撇撇嘴,投以一個鄙夷的神情,兩手抱胸,跺了跺腳,看見弦知音仍處於失神狀態,忍不住說:
 
「喂,你清醒點好不好啊?就這副死樣子,太史侯沒動手,我都想要扁你了。」
 
聽到太史侯的名字,弦知音稍稍回了神,看著東方羿那張好像吊了幾斤豬肉的後娘相,顏色淡的好像失血似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可是卻又不曉得該說什麼,以至於看上去一臉呆樣。
 
「唉,你也是、太史也是,我都不曉得倒了幾輩子的楣!才會認識你們兩個……哼,有好事的時候就排擠我,沒好事的時候倒好,通通跑來找我了,切!只能共患難不能共享樂是嗎……」一邊擰著眉毛,東方羿一邊碎嘴的唸著,走到櫥櫃旁邊,粗魯的拉開抽屜,也沒有正眼看仔細,就隨便抓幾件衣服出來。
 
「你……你拿太史的衣服做什麼?」弦知音愣愣的看著東方羿近似盜竊的行為,沒兩三下就把櫃子裡的衣服打包完畢,然後又走到書櫃那邊,盯著架子上的十三經,似乎是在考慮連這些書也不放過通通搬走。
 
「看也知道吧……我在打包啊。」東方羿回答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弦知音更覺得傻眼。
 
又往書櫃上瞄了一眼,最後他決定拿走詩經和書經就好,不然未免太重了。
 
「你為什麼要替太史打包……難道?」想到一個可能的情況,弦知音背脊一下子發冷;太史侯要離開學海嗎?不然為什麼叫東方羿來收拾他的私人物品?……想到這種可能,弦知音就難以克制自己的顫抖。
 
「他要住到我那邊去,當然要簡單的收拾一下啦……你眼睛瞪那麼直幹麻?」正在思考著要把書拿在手上還是一起放進包裹裡的東方,頭也沒有回,又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了這一句,讓弦知音稍稍安心了點。
 
「他要去住你那裡?……」弦知音喃喃自語似的重複了這句話,摀著心口,真是太打擊了。
 
「喂,我說你啊你啊,到底又得罪太史侯啥事啦?是昨天晚上不小心在走夜路時讓他從山上摔下去嗎?還是有更過分的?我想不出來啦……反正一定是你幹的錯事,趕快去跟人家道歉,不要連累我好嗎?」
想到今天一大清早的,還在睡夢中其樂無窮的時候,就傳來打雷似的敲門聲,打開門就看見太史侯一張臭臉……這是大年初一耶!一年的第一天就讓他看到一張臭臉,這接下來的日子是還要不要過下去啊?
 
睡不好再加上宿醉,顯然讓東方羿脾氣有點糟,肚子裡都是火氣,乾脆坐下來,給自己倒杯茶喝。
 
太史侯對他擺著張臭臉,見他開門,劈頭就是說要借一下浴室整理儀容;好啦,那時候他是睡迷糊了,只覺得太史侯模樣狼狽,大概是在什麼地方摔了好幾個跟斗……難道是因為酒喝多了嗎?失了平衡感。
 
看他顛顛倒倒的扶著牆壁去浴室,然後傳來一陣陣打翻東西的框啷聲響,唉……看起來太史侯是摔的不輕,就說酒不要喝多了,那啥物的害人不淺啊!揉揉額角,他越是頭疼便越覺得自己想的沒錯。
 
「義父,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我好像看見太史叔叔……」穿著睡衣就跑出來的月靈犀,揉著自己的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自己的義父道;東方羿揉的額頭不那麼痛了以後,才皺著眉頭回答道:
 
「嗯,是啊……這麼大清早也不曉得是有什麼事,靈犀妳先回去睡,剩下的交給義父處理。」
 
月靈犀神色複雜的看看澡堂那方向,也覺得有點冷,點點頭便轉回去睡了。
 
這個小女娃性子比較活潑好動,沒少教太史侯懲戒過,怪的是別人一樣也會處罰她,她就偏偏跟太史侯不對盤,大概是真的很不情願接受什麼罰抄女戒五十遍或是關在柴房裡三天之類的罰則吧;東方羿敲敲自己腦袋,他跟弦知音都老早放棄了要化消乾女兒跟太史侯間的芥蒂,那完全就是緣木求魚的妄想。
 
目送著自己的愛女回房,他慢慢的走到澡堂之前,試探性的敲一敲門,然後說:
 
「喂,你沒事吧?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啊?」
 
當然,他只是問問而已,不可能指望他幫上什麼忙的,他自己也沒那種打算;裡面的太史侯沉默好半晌,正當東方羿以為自己可以回被窩裡睡大頭覺時,才勉勉強強算是應聲似的回了一句:
 
「我想在你這裡住一陣子……可以請你到我房間收拾一下衣服嗎?」
 
「啥?」東方羿一下子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背,怎麼好像聽見了什麼很離譜的事;這是太史侯嗎!這是平常那個帶著幾分驕傲氣燄的太史侯嗎?怎麼說話語氣裡帶著顫抖啊……難道他很冷?
 
回過神來,才想到自己是答應了啥事,為什麼一大清早的會跑來請他做這麼沒頭沒腦的事啊?
 
「欸……你又跟弦知音吵架了是吧!拜託你們別老是這麼幼稚好不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我可不是什麼聖人賢者,你們每次鬧翻了都要跑來找我評理,我容易嗎我……」腦子稍微一拐彎,也想的出來,能讓太史侯大動肝火的對象,從以前到現在就那麼一個;拜託他倆老別老是這麼搞,自己可是有家眷的人,又不是掛了牌子對外販售的旅館客店,能經得起這麼鬧騰嗎?何況還吵起靈犀來了,真是造孽啊。
 
儘管東方羿再度皺起老臉,叨叨絮絮的囉唆了一大串,裡面的人卻始終沒什麼反應,等到東方羿沒啥話好抱怨了以後,裡面傳來幾下水花聲,太史侯沉默許久後,才用幾近咬牙切齒,隱忍著什麼似的聲音說:
 
「這次不一樣,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絕對!」
 
聽起好像是很悲壯的絕交話,外面的東方羿聽罷,反應倒是令人洩氣的緊,他只是用嫌棄的語氣答:
 
「得了吧,你也不算算從我認識你們開始到現在,你講過幾遍類似的話了……嘖嘖,光對我撂狠話有用嗎?也不體諒一下我聽的很厭煩……你現在火頭上難免講話衝,過兩天他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你還不是乖乖就順了他,每次每次都這樣搞,也不會換套戲法變變……我看的都厭了我,拜託你有點新意好嗎。」
 
擺擺手,他也不必聽太史侯怎麼講,用腳趾頭都可以猜的到後面是怎樣回答,與其站在這邊浪費時間,他不如回去補個眠,把覺睡飽了再去太史侯房間收拾;唉,怎麼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奶媽了,命苦啊!
 
現在比較煩惱的事……他該怎麼跟靈犀解釋,她最討厭的太史叔叔,要搬過來跟他們住一會兒呢?
 
啊,頭疼啊。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要怎麼跟靈犀開口呢,到太史侯房間,這可不?就看見弦知音堵人了,瞧他哭的梨花帶雨模樣,東方羿就忍不住搖頭嘆氣;這一哭已經上場了,就看看什麼時候會鬧完,自己好圖個清靜。
 
「我拜託你趕快去跟太史侯下跪道歉好嗎?在這邊哭給我看是沒用的。」手上拿著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換的涼茶,他怎麼能命苦成這樣呢?勞碌奔波一早上連杯熱茶也沒有……還要看人哭,真令人不悅。
 
這不要怪他偏袒太史侯,事情怎麼看都是弦知音的錯,瞧他現在哭的唏哩嘩啦樣就可以猜的七八分,再加上早晨看見太史侯那副連路都走不好的慘樣……嘖嘖,要是換成他,大概也是氣的肚子要炸了吧。
 
「嗚……他一定不會再理我了。」提起袖子抹淚,都濕成一大片了,也不見他有要收兵的意思,還是繼續哭;漂亮的臉即使哭泣也還是漂亮,可換成哭的這麼久,那東方羿就要懷疑弦知音是想哭倒長城了。
 
「喂喂,至於嗎、至於嗎?你就是哭的水淹金山寺了,太史侯也看不到,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真妖孽。」
為啥圍繞在他身邊的朋友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呢?就是那個老往機械堆裡鑽的司徒偃也比這兩個正常,他那時候怎麼就瞎了眼,以為交上學海無涯的榜首跟榜眼兩位朋友,可以受用一生呢?現在看來,寧願當初放下身段去結交那個怎麼看怎麼怪的司徒偃啊!……至少他不會變成這兩人中間尷尬的橋樑角色吧。
 
「他都到你那裡去了……怎麼可能願意見我……」一邊哭一邊抽泣,再度拿起手巾拭淚。
 
「嘖,你想哭壞眼睛那也是你的事,我拜託你冷靜一點,誠心誠意去道歉,人啊……要面對問題,不是被問題面對好嗎?再說了,你就算犯過什麼天大的錯事,太史侯哪次沒有原諒你?他只是拉不下臉而已,別哭的好像死了爹媽一樣,丟臉死了。」掩臉,真不想承認自己有這種兩光朋友,老天是要整他吧。
 
沾滿淚水的手巾覆蓋在他如玉的臉龐上,東方羿當然可以講的很輕鬆,因為那不是他的切身之痛;對於與自己沒有直接相關的事,人都是會表現的這樣……搬出從前也是如此的說詞,試圖製造假象安慰他人。
 
他自己曉得,就是這次……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他犯下的過錯,是不可能被原諒的過錯。
 
 
時間慢慢的過了半個月,就算是老好人東方羿,也不能讓太史侯一直住下去的。
 
「請別再破壞我跟靈犀的父女感情了好嗎?她曉得是我讓你住在這裡的,都有半個月不肯跟我說話了……」苦著一張臉劈哩啪啦的報怨,順手替太史侯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包袱裡;自從他讓太史侯住進來以後,月靈犀晚上就睡不著覺了……說起來這也要怪他,誰讓他每次都拿太史侯代替虎姑婆恐嚇小月靈犀乖乖睡覺的,眼下這正是自食惡果;啊,當初果然不應該貪圖一時方便,就拿好友恐嚇小孩的。
 
就因為東方羿婆婆媽媽的報怨,他是個臉皮薄的人,忍受不了,半個月已經是極限了;畢竟不能老是窩在東方羿這邊,明天就是學海正式開課的時候了,要是還這樣子僵下去,都不曉得被同學們怎麼說了。
 
這些天來,他不管是出入都要拉上東方羿,遇到弦知音就掉頭,細細想起來,幾乎要連那張臉上總是掛著的微笑,都忘卻了……隔了一些時候,相信不管是他還是弦知音,大概腦子都能冷靜一點了。
 
踏著青石的階梯,他慢慢的行在幽靜的走廊上;雪已經清掉了,露出了梅樹,也不知道何時,會發青芽。
 
走到自己的房前,竟莫名的有一絲心悸;凝視著熟悉的窗格子好半晌,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房門;第一個感覺是,房間比他走之前要更空曠了,因為他拿走了一些書,還有衣裳的關係,使得本來就沒放什麼物什的房間,更顯得沒有人氣;走向桌子,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一點兒灰塵也沒有停在手上。
 
砰的一聲,他背後的門關上了;轉過頭,果然看到了那個傢伙。
 
感覺有些恍惚,好像很久沒有看見那張美麗的臉龐了,此時此刻的重逢,竟然讓他產生一絲陌生感;弦知音不笑了,總是掛在他臉上美麗的微笑,只像是張薄薄的面具,隨手一揭,便讓他收到看不見的地方。
 
沒有想過,缺少了笑容的臉龐,竟然會蒼白悽慘的那麼憔悴,這些從來都跟弦知音絕緣的形容詞,一下子全都附到了他的身上;那一雙總是閃耀著精光的藍眼睛,此刻在房間黯淡的光線照耀下,顯得有些暗紅,就像他看到的並不是這裡,而是另外一個世界般……弦知音變的陌生了,也變得更加危險了。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的瞪著對方好半晌,直到……
 
「那是什麼?……」等他發現空氣中多了一絲詭譎香氣時,儘管已經看到了起始的來源在哪裡,還是來不及,已經中招了;當他發出驚叫的時候,弦知音就馬上跨了過來,即時扶住自己失去力氣的身子。
 
是弦知音身上配戴的香包……他恨恨的看著這個總是讓他措手不及的人,看著他把自己抬到床上,然後拉了一張凳子,就坐在床邊,用那雙散發著幽微紅光的藍眸,很認真的開口說:
 
「對不起,因為我不想要你一看到我就跑掉,讓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才用了藥。」
 
「哼,就算你解釋了這些,也只不過是在你諸多的劣行中,再多添一項而已。」太史侯瞇著眼,努力的剋制住心底緩慢升起的恐懼感,去面對這個令他感覺陌生的弦知音,使得他的聲音低沉而不急迫。
 
「我錯了。」被太史侯利劍一般的目光逼視,弦知音並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很誠懇的道歉,然後說:
 
「可是你也有責任……沒有任何原因的就對我發脾氣,難道就不應該跟我解釋嗎?」
 
那雙眼睛裡暗淡的紅光,彷彿泡在水裡融化了一般,帶著溼潤的氣息,看著太史侯;他的語氣裡含著誠懇,更多的事歉意,最後……還有一絲絲的疑問;但因為他是這麼強勢的問,使太史侯一點也不想回答。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吧。」他撇過頭,不願再看著弦知音。
 
「不行,你必須要告訴我。」弦知音卻沒有順著太史侯的意思,而是執拗的想要獲得答案,他伸手扳過太史侯的下巴,那雙帶著紅光的藍眼睛,直接望進了太史侯煙灰色眸子的深處,然後又開口問了:
 
「為什麼你會說……恨我呢?」
 
他又想起了腳底的冰冷,想起了那時候傳到骨髓深處的寒意,又冷又難受;他為什麼恨弦知音?這個問題的答案,好像太瑣碎,都在這段時間裏沉到記憶的下層,但那只是沉澱,等待著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在這彷彿能透析靈魂的視線下,他沒有辦法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那些話,怎麼能不說、怎麼能不說呢?
 
「你總是硬塞給我你自以為是的好,沒有考慮過我是怎麼想的……你太優秀了,弦知音,我知道我這輩子拍馬也趕不上你,是的我一直都知道……可即使我知道,我也無法忍受一次又一次的被打擊啊!」
他的眼眸中帶著些許酸楚,不由得想起小時候,那些最天真無邪的時光,想起自己怎麼樣不自量力的想著要超越弦知音;可無論他花了多少時間努力,總不會有人承認他,承認他那些檯面下辛苦的耕耘。
 
他想要做第一名,但只要弦知音還在這裡,他就永遠只能做黯淡的第二名……但最可歎的不是這個,如果他可以憎恨弦知音,或許也會比現在好很多,最傷心的是,這個永遠的第一名,同時也是一個讓自己無法憎恨的對象;弦知音待他多好,他便把弦知音往自己心裡深處放,每一次當他在為自己的失落扼腕時,他都無法去恨弦知音……也許就是因為他很想要恨,卻又沒有辦法恨,最後才會揉雜出矛盾的感情。
 
「你一直對我這麼好,想讓我也活在你的保護傘下……但我並不想成為你的陰影,你知道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那煙灰色的狹長眼眸中,彷彿點燃著無數著細小的星星,都一起璀璨的發著亮。
 
然後,他看見弦知音的眼眶帶紅,帶著麻痹香氣的身子向前傾了一些,像是想要靠的近一點,仔仔細細的看著自己;啪的一下,滴下鹹鹹熱熱的淚珠,沿著他的臉龐滑下,直到沒入了髮鬢的深處。
 
「我都沒哭了,你哭什麼?」眼睛瞇了起來,盯著弦知音那張美麗精緻的臉龐,太史侯的語氣不是很高興的斥道;對,還要再加上一點,弦知音明明這麼優秀了,卻還是老愛裝可憐,拼老命要氣死他就是了。
 
「你哪裡沒哭?我的眼淚會流下來,你的眼淚都在心裡。」他的身子俯的更彎,整個上半身都趴在太史侯的身上,側著耳朵,讓他清楚的聽見底下傳來一陣陣心跳的聲音,而他的淚沿著臉龐向下,滴在那裡。
 
太史侯在心底暗歎一口氣,聽見這種話,饒是鐵石心腸的人也都話了……東方羿那人雖然婆媽的很沒用,有一點起碼沒說錯,弦知音只要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絕技,他就算心裡恨的緊,卻也不自覺的就開始鬆動了;忍不住心生了想要原諒這傢伙的念頭,呵,這可真是冤孽,對他或弦知音都是這樣。
 
「我是不可能原諒你的。」他很平靜的說出這句話,眼睛看著上方的床頂,思緒飄蕩的很遠。
 
他想起了那一日,天還濛濛亮,已經開始飄起了藹藹的積雪,空氣是那麼寒冷……他在冷的彷彿能穿透肺部的空氣中醒來;首先感覺到的是下體的痛楚,就像是腰部以下都不是自己的了似的,要命的難受。
 
他是不可能忘記的,當自己赤裸的腳,貼在冰寒的地面上時,那股帶著麻痹力量的冷意,一直通往自己內心的感覺;弦知音怎麼能指望他原諒?他又怎麼能不去想當日的過程?那時候腳下走的每一步路,都像刀割似的,不僅是身體的痠痛,還有他不斷被打擊而零落的自尊……跨出的腳步,像是踩在尖刀上似的,漫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留在走廊上的,帶雪的溼氣,全都是他無言的傷痕,赤裸的暴露在空氣中。
 
那之後他病了幾天,恍恍惚惚間只有一口氣堵在胸口,讓他始終放不開、忘不掉。
 
長久以來,貫徹他思想的儒家教條,讓他無法接受自己被男人強暴了的事實;弦知音永遠也不可能彌補的了他,也不可能獲得他的原諒……弦知音說的對,不管是自己還是他,都已跨越了無法回去的起點。
 
弦知音白皙卻柔軟的手,貼著他的臉頰,帶著如玉般溫潤的涼意,眨了下他的藍眼睛,說:
 
「即使你不願意原諒,有一件事卻是一定要與你說明白的。」
 
他知道太史侯總是把自己的真心,藏的很深很深,從來不願輕易示人,自己在他的心中,也藏的很深很深,從來不曾輕易表露;聽著他心臟鼓動的聲響,他也猜到了太史侯的心意,但那是禁忌,不可以說。
 
有什麼事情改變了,在他們兩人之間;弦知音跨過了那條界線,便執拗的的想要繼續往前,太史侯則不,他即使跨過了那條線,仍只是一心想著要回去,而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即使他也清楚,不可能再回頭。
 
「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只是朋友的那種喜歡了。」他輕輕的閉上眼睛,小扇子似的睫毛微微顫動,在他眼窩下形成一片翅膀般的陰影;他說話的語氣是如此的輕,像是恐怕把雪給歎化了。
 
太史侯久久無語,想說些什麼,那些話語,到了嘴邊卻都成為細微的嘆息;哪有什麼話好說呢?到這份上了,心裡一邊恨著弦知音為什麼像他表白心意,卻又按耐不住從靈魂底處升上來的那些雀躍感。
 
「你何必對我說這些話呢?你自己也是知道的,這種話……唉,說不得啊。」弦知音的未來,毫無疑問的遠比自己還要璀璨光明,可是說了這樣子離經叛道的話,不要說是在學海無涯,放諸四海,都是禁忌。
 
恨著他,恨他怎麼如此輕易的便說出這些禁忌的話,他說了這些話,是想要自己拿他怎麼辦?
 
為什麼他倆就不能只是安安分份的做一對了解彼此的知己呢?如此,不管對他還是弦知音,都是最好的啊……為什麼要跨越那條界線,踏入異端的道路?他不行的,即使弦知音選擇那條路,他也不可能隨行。
 
太史侯不相信弦知音不曉得這點,他永遠也不可能回應弦知音的感情,正如他永遠也不可能會原諒……
 
「沒關係,這些話即使你不說,我也聽到了。」他側著頭,耳朵貼在太史侯的胸口,失色的嘴唇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怎麼不清楚?太史侯不可能說像他這樣淺顯的告白,他的人他的靈魂,都是那麼正直,違背古聖先賢的道理,他即使明白,也不願意做,何況是這種世俗所不能相容的戀情呢?
 
「……你啊。」他飽含著傷痛輕嘆,心裡亂成一團。
 
「只要你別拒絕我,即使你一輩子都只會喚我好友,我也不介意。」說到底,名稱只是定義的一種方式,他與太史侯之間的關係,不需要拘泥於語言的形式;就算太史侯一生不承認,他也還是會繼續愛著。
 
然後他很輕很輕的,在太史侯薄薄的嘴唇上,印下了一個輕吻。
 
那雙煙灰色狹長的眸子,沒有在看他,只是充滿了無奈……就像看著花落。
 
孽緣啊……真是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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