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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之劍‧煙月》(劍聖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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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得看過一次絢爛的飛蛾撲火,才能形容出,那個人人的眼神。
 
但也只是一些些而已,只如恆河一片沙數。
 
很多事情都不是能在表面上即有察覺的,如同藏在暗沙底下,蠢蠢欲動的蛇蠍,或者大霧瀰漫而看不見月亮的夜晚;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表裡如一的事物,必定是相當接近於神祇了吧……怎能不受人喜愛。
 
彷彿還能聽見潺潺水聲,帶著森林的蓊綠,淌流過山的脊髓;有飛鳥,亦有魚。
 
暗沙下埋著月光,此地空餘著一片沙聲,在些微的風中被扥起,最最細微的那一絲絲沙塵,都宛如一線線閃爍過劍脊的銳芒,至今猶透露著不減的灼熱,在這一片廣袤的沙海,埋藏無數煙月的沙塵當中。
 
用手摸摸,那有溫度,狂風吹著沙,沙打著滾兒,一圈一圈的轉著、轉著,即便是初來乍到的旅人,也能為此一片沙海而黯然,為何那一捧沙溫熱的像是活著,隨著風兒打著圈圈,像是無比自由自在。
 
月下的沙海,緩慢的流動著,即便已經回不去了,也像在重溫著舊夢。
 
是沙、是海、是煙、是月,都在天的那一頭,永遠永遠都是一線,海與天的距離,不管在哪裡都相同。
 
沙的海如同水的海,都存在著不可跨越的距離……海啊海啊,曾經他離開的是那麼輕盈,背著手面向西方漸沉的暮靄,就像是永遠也不會東歸的浮雲,只徒留下太陽,還在巨大的湯碗中沉浮起落,孤獨遠揚。
 
如今永永遠遠的沉落在暗沙之下,成為這一片土地的脈動。
 
可曾想過人為何出於海而又歸於海?
 
或許這樣的循環也是道的部份。
 
舊夢啊舊夢……帶著荼靡花上點滴的珠痕,哭泣似的垂弱。
 
在綠澗邊上的螢火蟲,帶著潤潤的螢光,又飛進了多少個人的夢?
 
或者每一個夢境都只如蒲公英花籽的絨球,柔軟太過,而不堪折。
 
捨棄了那一切的美好,歸於寂寞;遠方有駝鈴陣陣,昏暗的月色下的暗沙,沉浮著宮殿的痕跡,經過這裡的旅人,在手裡握緊一捧沙、腳下踩著一塊地,呼吸充斥天地間乾燥的風,便會感到一股沛然的生機。
 
所以沙子摸起來,永遠帶著像是燃燒一般的溫熱。
 
偶爾,沙漠之民會在暗沙下,摸到一些殘毀的金屬片,老一輩的人說,那是從前發生過的大戰遺跡。
 
不是海市蜃樓,而是一場幽遠的夢境,隨著月光投映。
 
沙啞的聲音散佈在風間,也只如呢喃,綿延了許久許久,才又歸回消逝的沙下。
 
或許老人很有講故事的興致,但時間還是無奈的在前進,年輕的沙民,便只知道那片廣袤的沙海,磨練他們的意志、鍛鍊他們的肉體,給予他們惡劣的環境,卻不吝於教育他們,真正純潔的生,誕生在滅絕。
 
沒有人知道,在沙塵底下掩埋的,不是沙民的信奉,而是海。
 
所以在月下的風飛之沙,還帶著海的浪聲。
 
 
數抹輕薄的劍氣,從閃亮的劍身上輕輕彈出,宛如一蓬飛花,嫋嫋的落在池塘表面。
 
框的一聲,他的劍回了鞘。
 
櫻花又從枝頭上開絡,落下了很美的弧度,掉在他的劍鞘上;抬頭看,花開了滿樹,又是個芬芳的季節到了,萬物都在生長,欣欣向榮;遠些,池塘的邊兒上,還有著一落落的積雪,迎著陽光,淡淡的金色。
 
屋子孩子啼哭的聲音,響亮而且清脆,描繪著大片花團錦簇圖紋的紙門,半掩著,房內有著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帶著格格的笑,像是小小的麻雀,輕快的在地上跳躍,為了眼前的幸福而喜悅。
 
淡淡的樹葉與泥土味,充斥在四周;嫩葉破彀、雛鳥脫殼的聲響,洋溢在這一片春光爛漫之下。
 
時光總會悠悠帶走青澀的粗礪,留下來是成熟的圓潤;房間裡,剛當上爹不久的男人,手忙腳亂的替孩兒包尿布,他對什麼事都抱持著強烈的好奇心,而這樣的個性,就算是成了人的爹,倒也一點都沒變。
 
還在調養期的新手母親,絲毫不介意漏丈夫的氣,笑的大聲,在庭院裡佇立良久的人,彷彿可以在腦海裡勾畫出她的樣子,大概像是一串串的鈴鐺,晃啷晃啷的過去,看來氣虛的身子,也逐漸好轉了。
 
他默默的想,伊達實在是個好命人,怎麼天底下最好的事情,通通能教他給遇上呢?有雙那麼好的爹娘,又有嬌妻稚子,有個聰明並且權勢滔天的師兄,還讓全東瀛最好的師父指導過……那實在是個該讓人嫉妒幾百次的際遇,但偏偏,誰也嫉妒不起來他,因為他是個那麼熱情、那麼可愛的傢伙,好的一蹋糊塗。
 
有片葉子掉下來,他接在手上,嫩綠嫩綠的葉子,陽光灑在上頭,刺眼又奪目。
 
他聽見內室裡的騷動鬧了好久,然後紙門被拉了開來,娃啼的聲音漸近,直到停在他身後;回頭便看見孩子的爹、他生死患難的兄弟,一臉苦惱的樣子,按照慣例,馬上張開嘴巴,中氣十足的哇啦哇啦起來:
 
「阿草、阿草,快來救救我啊!小孩子哭鬧我實在沒輒啦!鬧的我腦袋快開花了。」
 
「笨蛋,你是不會把小孩交給乳母啊?!自己抱個啥!」天草實在很難忍耐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口氣粗暴的說道;真的不是他想吐槽,伊達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直線條、粗神經了,想做什麼馬上就去做,一點也沒想煞住的意思,直到闖了禍,才要哭喪著臉到處搬救兵,好收拾他留下的一地爛攤子。
 
「哎呦,兒子出生了我這作爹的都沒抱過幾回,就要交給外人來抱?!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呢?!太划不來了。」伊達頭搖的跟博浪鼓似的,他很認真的思考過,這麼寶貝的兒子,可是很快就會長大了,長大的兒子怎麼肯再讓他抱呢?算來算去,他這個作爹的也不過就只能佔據那麼短短幾年當中很有限的時間而已,還要再跟老婆分一半去,難道還要把這麼寶貴的時間再出借給乳母?這怎麼算都是自己吃虧。
 
「……那給我抱不是一樣嗎。」這是什麼歪理啊;天草感到一陣冗長的無力,難道他天生就是幫人家擦屁股的命?從前跟如月不清不楚的糾纏,那也就罷了……為什麼現在他還要給伊達這天兵做救星啊。
 
「阿草~你是我兒子的乾爹勒,當然跟那些保母不一樣啊,自然也該該抱抱他。」伊達眉開眼笑的這麼說道,伸手就把孩子遞了出去,就像是用硬塞的把娃兒硬塞到天草的懷裡;天草趕緊手忙腳亂的接穩。
 
「有你這樣作爹的……」他忍不住瞪了幾眼過去,伊達則是很得意的笑;說也神奇,孩子一到天草懷裡,抽噎了兩下,沒再啼哭了,很安靜的睡到昏天黑地去;孩子的爹無言,看著天草嘴角勾起抹邪笑。
 
「咦?~這不公平啊!哪有這麼不認爹的孩子?」伊達又蹦跳起來,很惱怒兒子竟然也這麼不買他的帳。
 
「我怎麼覺得你現在口中所說的話,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呀……」天草悠閒的說著,抱著娃娃手臂輕輕搖晃;他就是在諷刺伊達,類似的話早就不曉得從石濃老領主口中爆出幾次了,他難道是現在才曉得嗎?
 
伊達一下子給激的說不出話來,看看天草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又覺得很不甘,哼了一聲,掉頭就走了。
 
來的時候跟去的時候,都一樣這麼風風火火,天草真不曉得伊達這個性是打算什麼時候改;石濃老領主不會認真的想把位子交給這種不成材的兒子繼承吧……天草一邊想著,一邊壞心眼的猜測,領地需要多少年才會被伊達給敗光。
 
他的手臂,接觸著嬰兒柔軟的身體,美麗的錦緞裹著他,細微的呼吸著;春光有多爛漫,天草看著嬰兒的眼神便有多柔軟;沒有什麼比新生的生命更值得令人欣喜,況且在赤宵煉臨盆那天,也是他陪著伊達一起在雪地裡等待的,那時候霜雪打在他倆緊繃的肌膚上,伊達感覺不到冷,滿心只有緊張,而他這個非當事人,卻著著實實的在雪地裡跟著被凍了一夜;只因為伊達死死抓著他,不讓他逮到機會偷溜。
 
他們作好多事情都是一到兒的,現在想想,大多數都是不著邊際的蠢事,但也就是那些蠢事,蠢的令人愉快;抬頭看見天邊淡淡的雲痕,彷彿也能看見風的流向……樹梢上開滿了花,此時淡香漫佈天末。
 
比起伊達的腳步,此刻走近的人,更像是在枝梢上的花,一步一步都是紅的擴散,溫柔了許多。
 
「啊,妳怎麼這麼就起來了,身體還好嗎?」看見來人,天草驚了一下,隨即勸道。
 
「不打緊的。」赤宵煉微微一笑,穿著輕薄的春衫,顯出她產後略顯得豐腴,卻又不失體態的身子;倚著走廊的柱,她望著那開滿花的樹,凝視了一會兒,又慢慢的把視線放到天草身上,看著她的孩子。
 
天草隱約知道赤宵煉有話想跟他說,忽然覺得肚子裡有件沉重的東西落下了,一陣悶悶的疼痛。
 
「他想說的是,你應該多把握時間,好好抱抱乾兒子。」赤宵煉的眼神頓了一下,慢悠悠的說著。
 
幾天前,良峰貞義來拜訪他們,並且在臨走前,交給了天草一封信;那時候,大家心裡多少都有數,天草待在東瀛也算有一段時間了,儘管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笑,旁人卻能從他的眼裡,看到天空淡淡的影。
 
是時候該離開這個安逸的樂土了;他總得回去中原,因此他向著風去雲歸的方向,長久的凝視。
 
跟了少爺一輩子的老堤,老是掛在嘴邊上的就是一句話:
 
「中原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然後搖頭晃腦一陣子,又會補上一句:
 
「還是東瀛住的舒服啊。」
 
天草每次聽到,只是含著笑,什麼也沒有說。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即使回去了,也不會再有他愛的人,在故鄉的榕樹下靜靜的沉睡;但他還是要回去,沒有什麼原因的想要回去,即使只是再看一眼他幫如月親手搭起來的鞦韆,或籬笆下的鮮花,都好。
 
「後天我就要走了。」他摟了摟乾兒子,淡淡的微笑對著赤宵煉;就算是為了那個曾經喜歡過自己的少女,也該回去看一看,赤宵練也從他的笑容裡讀到了這層意思,心裡一陣皺摺,神色略帶了些黯然。
 
天草走向前,把孩子交還給他母親,在赤宵煉接過孩子以後,他想了一想,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個紙包。
 
「這個就當作是我留給兒子的禮物,妳替他收下吧。」那個紙好像還包過金平糖,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赤宵練一拿到,摸摸那個形狀就知道裡面是只給小孩戴的鐲子,她心裡暗自詫異,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不是你最寶貝的東西嗎?怎麼……」
 
渡海到中原的時候,經常會看見天草,揣著一個包袱,怎麼也不肯讓包袱離開身邊,她跟伊達都疑心著那是什麼;只有過幾次,在灑滿了月光的甲板上,會瞧著天草打開包袱,拿起裡面的東西端看。
 
金色的孩童手鐲,是裡面的其中一樣,後來漸漸的混熟了,她才從伊達口中得知一些天草往事的片段;那只手鐲,是如月送給小時候的天草的重要禮物,就算早已戴不下了,也捨不得讓它離開身邊。
 
「如月跟我說過,每個小孩子都該有隻金手鐲,雖然這小子有比金手鐲還要更多更好的祝福禮,但可惜他的乾爹我,只是個沒有根的漂泊浪子,送不出什麼好東西,也就這點首飾品值兩個錢啦。」
天草聳聳肩,朝赤宵煉擺擺手,一派輕鬆模樣;臉上的笑意似乎更燦爛,卻又似乎在寂靜中淌完了鮮血。
 
赤宵煉明白了,天草的態度,表示了他的放下;人在經歷過沉痛的幻滅後,總還是得重新出發的,這是在東瀛過了美好日子以後,天草心中漸漸湧升的感悟;不能讓如月的遺物,成為他身上閃耀著金光的枷。
 
因此,他打算藉由這次出發,一點一點昇華自己心裡的傷口,或許有一天,當他再遇到一次如同易水心般好的姑娘時,可以學會試著對人家更好一點……也許他也能如同伊達一般,得到完整的人生。
 
「妳就替他收下吧,這畢竟是送給兒子的禮物,可不能顯得我沒誠意啊。」他笑著說著,
 
雲淡風輕落到了他背後,成全一片邐迤的影。
 
彷彿能看見這一片爛漫春光,掉入自己的懷中,如同他深愛的如月,帶著柔軟的呼吸,伏在他身上。
 
他輕輕抱起如月,小心的如同害怕碰壞;就是這種淡淡的暖意,讓他決定要抱起如月,一直一直走下去。
 
 
有的時候,他也會漫步在沙灘上,遠眺著天空上數點海鷗,看牠們潔白的羽翼。
 
還有海浪吞噬著自己留下的足跡,每走一步一步,踩在柔軟的沙地上,回頭看,都看不見自己到了哪裡。
 
夕陽灑在這片廣袤無垠的海面上,多少片玫瑰金的光在遠方被掀起,沉浮著數艘小船,都是滿載著漁獲的漁民,有幾個已經先上岸的,正在收拾著網子,夕陽照在他們給海風摧磨得粗黑的臉上,在每一道皺紋裡,都隱含著陽光與汗水揉合成的笑意;他們辛勤工作,卻不必再用命去追求漁獲,一趟所得,已足夠生計;那都是真田太宰的恩德,他成功的推行了新的稅制,與獎勵魚耕的辦法,才逐漸讓民生復甦。
 
東瀛的局勢自從岩堂倒台以後,確實有段時間是混亂的,但向前的路卻是無比的清晰,日子一天過的比一天平靜;最後一次聽聞到有關於中原的消息,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或許是因為傳說中魔神降世的緣故,情報人員沒有傳回後續的情報,為求謹慎,良峰貞義下令封鎖領海,又派出了兩隊人馬查探,卻都同樣音訊杳然……往不好的方面想,大概是全軍覆沒了;所以對於再派出的情報人員,他著實籌劃很久。
 
又加上穩定國內情勢耗費了太大的心力,有關於中原的情報,確實是讓他擱下太久了。
 
自從那一次線報抵達東瀛,住在這座島上的人們,便經常能夠察覺到,空氣中有那麼一些不一樣的味道;西方的天空總是隱隱約約帶著一點點微紅,那是近乎不祥的徵兆,便連烏鴉的聲音,也跟著嘶啞破碎。
 
終於有一天,良峰貞義回想著那一天,仍然直想要打哆嗦,背脊寒涼的緊,腰間的刀拼命的顫抖,框啷框啷的撞擊著刀鞘;那天全東瀛的武者,都發現自己的刀產生了怪異的鳴震,持續了好久好久,才結束。
 
即使位列武道巔峰的四個名字,已逐漸在太平日子中消磨去了光采,還是有些人們依稀記得,那些圍繞在四人身邊的傳說;有人便提到了,讓良峰貞義心底的猜測更加忐忑……這些劍會嗡鳴,是不是跟劍聖有關?一些好事者把這種猜測傳過來傳過去,整個東瀛武道都在等待著新的傳說,瀰漫一股焦躁和興奮。
 
但良峰貞義卻始終無法拂去心裡的那份不安,沒有多少東瀛人知道劍聖早已乘船出了海,四大傳說中的三個,早就都不在了……只是因為嚴密的海防,讓消息閉塞,才會憑空生出許多無端的猜測來。
 
那天的晚上,出現一抹極濃的月亮,帶著紅色,鮮豔妖異的近乎不祥……良峰貞義抱著自己的劍,耳邊迴盪著劍身與劍鞘喀隆喀隆的聲響,他知道那不是興奮、不是焦躁,密急的劍吟如同蜜蜂振翅,急促裡帶著不安,好深好深的不安,如同此時極濃的月光,帶著紅絲,卻降不下來,使得這個夜,漆黑成一片。
 
紅色的月光濃密的像是凝固在那裡,良峰貞義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看見師尊施展萬神劫時的回憶,那時片片的月光宛如鵝毛般輕柔的雪,輕盈柔軟的掉落,整個天斗的星星即使一起墜落,也無從比擬當時的劍光,他看著看著,眼眸深處也彷彿點燃了一起小小的星星;怎麼會有這麼美、又這麼冰冷的劍術呢?
 
倘若說萬神劫像是潔白的月光、飛揚的鵝毛、隨風的蒲公英籽,流動的宛如水花,傾瀉而下……那麼此時不詳的月色,便濃稠的如同暗沉鮮血,掉不下來,卻沾染了整片天空,流不出淚水,卻連星星也遮掩。
 
那之後,良峰貞義的心裡就存了個蒂,公事還是如往常一般繁忙,卻開始暗地裡整頓閒置已久的那些網絡,又費了不少時間,總算召集回來了人,也籌備好了足夠的物資,就等著上船,重新接續這條暗線。
 
他也想起了天草,那個在伊達府邸裡有過數面之緣的青年,第一次看見他,看到一雙隱含蕭索的眼睛,還有他經常投向遠方的視線,也不難猜測到,他是為什麼拒絕了神飛提出來的邀請、為什麼拒絕榮耀。
 
放棄了加入神風營,在東瀛過著優渥日子的機會,其實只是不讓自己把根生下來的一種表現。
 
他總歸是要回去中原的,若不是現在東瀛海防控管的滴水不漏,他也想早點離開。
 
所以他藉著拜訪伊達的時候,悄悄的傳了一封信給他。
 
一直等著機會的天草,自然答應了;良峰貞義提供船以及資源,讓他到中原去,只要順便替他探視探視柳生劍影的近況,送封信給師尊,也就足夠了;這樣私人的事,他並不想讓太多無關的人知道。
 
最後一抹殘楊如血,如濃密的月光,鋪灑在海面上,染的一片殷紅,更稍遠的地方,則是無光的暗影。
 
遙望著大海,海風颳著他的衣袖,讓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只是一水之隔,便是多少死別生離。
 
他只希望,情況不是最壞的那一種。
 
 
伸出手,就像是深深的陷入棉花堆裡,柔軟而且充滿了乾燥的感覺。
 
他懷裡的娃娃,安安靜靜的睡著;用手指碰觸嬰兒的嫩臉,細緻而柔潤的觸感,久久縈繞在指間不散,一股子乳味撲在他面前,一點也不覺得臭,只覺得這如同太陽底下的溫熱,帶著一點點腥味,卻不討厭。
 
門口一片竹林,陽光掺著綠影,搖搖晃晃的跌了一片,在榻榻米上頭交錯縱橫;半掩的紙門外頭,看影子的輪廓,似乎倚著一個人;伊達的心底彷彿飄盪過更多柔軟的雪花,入手皆是那樣輕綿的味道。
 
如果心裡深深的記掛著一個人,即使是一片薄霧般淡的影子,也會讓人留戀。
 
他摟著娃娃,躡手躡腳的移動,慢慢的靠近紙門,然後從紙門外看出去;入眼一片絢爛的陽光,曬的讓眼前一片白熾,從白色裡慢慢浮現的是斑駁竹影,隨著風而沙沙搖晃,然後是厚實的褐黃土地。
 
再往旁邊過去,他果然看到了想念已久的人,忍不住脫口而出道:
 
「師尊。」
 
有一點點驚訝、有一點點慌張,但他脫口而出的一聲,卻又不敢太過大聲,只覺得身體一下子輕了不少,日光照在他身上熱的令人發暈,眼前一片白色耀眼的光暈,都像是從那個他最最景仰的人身上發出的。
 
他懷裡的稚子還在沉沉的睡著,柳生劍影也在睡,他閉著眼睛,日光照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影子,只是那些輕盈的髮絲依舊輕盈,飄飄的落在他身上;好像睡的很沉、又好像睡的很輕,都像羽毛一般純潔。
 
他剛剛喚的一聲,沒能讓柳生劍影醒過來,他想師尊是睡沉了嗎?但睡的再怎麼沉,都不會有這樣輕盈的感覺浮現,何況師尊的警覺心一向敏銳;忍不住空出一只手,去推了推師尊,似乎沒想到會不會被打。
 
搖了一下,柳生劍影動了動,似乎這樣才有些把他給搖醒了,他慢慢的睜開眼睛,深深淺淺的竹子影都像掉入了深潭,雜亂成一片,卻又清澈的驚豔;緩緩的轉過頭,眼神淡淡掃過伊達,沒有什麼表情。
 
不管是什麼時候,伊達都覺得師尊的眼睛很好看,很平靜、很深穩,看著看著,便像是竹葉子緩緩掉落,輕盈的不費功夫;他忍不住咧開燦爛的笑容,直要把此時照在走廊上一片奪目的光輝,都給比了下去。
 
「師尊你回來了啊,哈。」他眉飛色舞的說著,傻傻的笑了一聲,懷裡的嬰兒也小小打了個嗝兒,劍聖平靜的眼眸看著伊達,沒有多少時間,又落到了那個孩子身上,眼神平靜如水,只淡淡的起著漣漪。
 
「你的孩子?」他短短的問了一句,聲音還是那麼穩、那麼淡漠,卻像是清澈的溪水潺湲而過,好聽的不得了;那麼久沒有聽見師尊的聲音,忽然聽到,真讓伊達有種幸福的暈眩感,不由得滿足的嘆了口氣。
 
「是啊是啊~你要抱抱他嗎?師尊。」伊達一邊說著,一邊把孩子遞出去,一雙青色的眼睛水靈靈的轉來轉去,燦亮的要命,教誰也捨不得拒絕他;所以柳生劍影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就平靜的接過了孩子。
 
娃娃張嘴發出啵的聲音,醒了,卻是異常稀罕的不哭不鬧,瞪著一雙眼珠子看著面前抱著自個兒的人;兩雙不含雜質的純潔眼眸對望著,就像是四周颳過竹葉子的風,帶著點清香的香氣,淡綠色的味道。
 
「很好的孩子。」他淡淡的下了這個評語,聽到師尊稱讚自己的兒子,伊達得意的不得了,要是他屁股後頭有生尾巴,早翹起來搖個沒完了,臉頰飄著興奮的紅暈,很不好意思似的搔搔鼻頭,笑著說道:
 
「我生的兒子當然好哇,嘿嘿,這麼好的兒子,我也希望他將來能跟著師尊你學習,畢竟放眼整個東瀛,除了師尊以外,沒有別人比你更像個好師父了!師尊你是天下第一,就收下我的好兒子吧。」
 
柳生劍影卻沒有回答,但卻輕輕的笑了……
 
他的嘴角並沒有往上勾動,但是一雙沉沉的眼眸,卻隱含著笑意,比起從前飄盪在裡面的那些,彷彿立身高嶺的遺世孤獨、迎著秋風而飄零的無限蕭索,這一抹柔軟的笑意,像是潺湲的春水,輕輕的流過。
 
幾片竹葉子,帶的林間的風,充滿盈盈綠意。
 
此時的伊達想起很久以前,師尊跟自己曾經去過的蒲公英花田,沉浸在劍的世界裡,那時候的柳生劍影,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光采,就像是隨時伴隨著群星移動的月輪,皎潔明耀,卻也位在寂寞之巔。
 
風吹著他的袖子,隨時隨地都像是會飄散出潔白的羽毛,混合著如銀的月光,宛如星子般隕落。
 
只有他在笑著的時候,眼底柔軟的部份,會顯得平易近人,就像是滿地隨風飄揚的蒲公英花籽。
 
伊達好喜歡師尊的笑,那一個瞬間,足以讓人忘記身後其他的事,只單純的為那抹喜意感動。
 
最真實的快樂落實在最純潔的事物當中,因為柳生劍影是個心思無邪的人,所以他的笑也是乾淨的。
 
彷彿無數白茫茫的花籽,飄啊飄啊的懸浮在天上。
 
就在這個美好的剎那,他醒了。
 
看到自己握著筆斜斜的劃過整個桌面,墨水掉在榻榻米上,黑了一大片。
 
恍恍惚惚的,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夢,那夢裡有陽光、有竹、有師尊、還有一抹柔軟乾淨,在心裡淌流。
 
「少爺,你可終於醒啦,太政大臣派來使者,已經在偏廳裡待了好一會兒了。」照顧伊達生活起居的忠僕老堤,一看到他醒了,就忍不住囉唆起來;那可是太政大臣的使者耶!也就只有少爺會這麼待慢,實在教老堤好擔心啊,就算說良峰太政與少爺交情似乎非同一般,照這樣子得罪下去,誰曉得會不會生變。
 
「嗯?有什麼事情啊?」伊達表情帶著一點不耐煩,堤叔也沒什麼不好,就是總挑不好的時機插話。
 
他還沉浸在悠悠然然的夢裡,閉上眼,感嘆了一聲;太久沒見到師尊了,不然也不會做了如此真實的夢。
 
「好像是太政大人捎來的一個包袱,只准少爺知道裡面是什麼。」老堤老老實實的回答。
 
伊達一邊嘟噥著是什麼東西這麼緊急,一邊慢吞吞的踱過去。
 
那天以後,他知道自己跟天草最大的不同點,是在哪裡了。
 
他有幸福的家庭、天草沒有,因此他有負擔、天草也沒有。
 
所以在他笑過、哭過以後,對於剩下的事,他什麼也無法做。
 
因為他早已被妻子、兒子、他爹的位子,給牢牢牽繫在這片土地上了。
 
有負擔人不能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透過秘密的管道,來自中原的消息,第一時間被放在良峰貞義的桌子上。
 
他瞪著那個包袱,也過了好一會兒了;風通過紙門的縫隙,悄悄的撞了一下子燈台上的火燄。
 
眼前閃爍了一下,回到正面來,還是那個包的整整齊齊的包袱,帶著一點點海風的腥鹹;他拿起包袱,放在手上摸了摸,感覺裡面擺了兩只瓶子,還有書信之類的東西,大概是怕潮濕,才用油布包起來。
 
那天夜裡的空氣,有一點點冷,月亮是罕見的大滿月,照的庭園外樹影稀稀。
 
他想起師尊的眼睛,也像是月亮一樣,明亮的熠人,卻總是帶著一半的霧氣;看不清楚他在想什麼,但不管他在想什麼,所有的心思都是坦蕩光明的,如月之暉,皎潔銀亮,並不因為雲層的遮掩而暗淡下來。
 
手是乾燥的,他已經用布巾仔仔細細的擦拭過手,指甲也都修剪的很整齊;儘管他已多年不曾提劍,還是奉行著師尊的教誨,不讓自己的手呈現一絲一毫不完美,保養的很好,不管做什麼動作,都很穩定。
 
拿劍時最忌諱的就是不穩,這點換到提筆,也是一樣的。
 
但此時他去碰觸包袱時,那雙乾燥而穩定的手,卻不由自主的輕輕發顫;擱在刀架上的刀,彷彿有靈,傳出輕輕的撞擊聲……風吹過縫隙,細而尖的噓聲,與刀吟一般的悠久綿長,也不知是催促、還是攔阻。
 
他還是鎮定的解開了包袱,裡面擺著兩只琉璃瓶子,瓶子裡裝著顏色略深的沙;良峰貞義拿起一只瓶子仔細端詳,感覺到瓶身傳出穩定的熱度,不燙手,卻會讓手心淡淡的一陣暖洋洋,摸著非常舒服。
 
瞇起眼睛細細的看沙,在搖曳的燈火照耀下,細緻的沙礫在瓶子裡滾動,隱約閃耀著金屬一般的光芒,還有淡淡的紅色,像是血,也像是綻放在沙漠裡的玫瑰;良峰貞義覺得這沙子真美,一粒一粒都像是充滿了生命,倘若佛陀所言,一沙一世界的沙,便該是這樣美麗的沙;但良峰貞義卻不懂天草傳回此物,意欲如何,所以他放下了瓶子,拿起那封信,展開閱讀。
 
那天晚上以後,良峰貞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有兩天的時間,到僕人都著急的團團轉了,不曉得該怎麼辦是好時,有一心為主的侍衛,擅自打開門,探視房間裡的情況;只見太政大臣伏在案上,和衣而睡,枕著那封攤開的信,臉色蒼白而消瘦,懷裡揣著他從不離身的刀,從不示人的刀鋒,離出了寸許長的刃。
 
慌的團團轉的傭人們,找郎中的找郎中、煮稀粥的煮稀粥,鬧騰了好些時候,才又安定下來;良峰貞義指示處罰那個擅自闖進他房裡的侍衛,又派了一個人,把他重新收拾好的包袱,捎去交給伊達。
 
到底太政大臣那兩天在做些什麼,也一直沒有人知道。
 
居這種高位,當他接下權柄時,所有的悲傷,都像是隱沒在黑色的織繡中;他的脆弱連他的背後都無法存留,只能淡然的隨風而逝……後來聽說伊達收了包袱,病了兩個月,醒來以後一直鬧著想去中原。
 
那或許就是良峰貞義的用意,所以他總是不吝於跟伊達分享任何有關師尊的消息;因為他早已不能如此任性,所以那些感情,不管是喜是悲,都只能夠藉他人酒杯,澆自己心中塊壘,連惆悵,都不能允許。
 
府裡沒有人知道,他在榻榻米底下,藏了什麼東西;記得看完了信,他迷迷糊糊了一陣子,等清醒的時候,已經白日了,但他絲毫沒有見人的心情,只是跟僕傭說自己身體乏了,不讓任何人進房伺候。
 
便趁這段時間,他把榻榻米掀開,又處理了幾個機關,從他放置秘密寶物的地方,搬出一個黑檀木的盒子,盒子上有金絲絞成的繩結,堆積了不少灰塵,但是一經拂開,又能顯現出金質的明亮與高貴。
 
他慢慢的解著繩結,斷斷續續的念著信上的內容;天草用不長的篇幅描述了魔神如何滅世又如何被滅的經過,淡淡的提到,柳生劍影已死,在中原那場毀天滅地的災劫中,挺身而出,為了對抗棄天帝而亡。
 
幾行字很簡短,拿在良峰貞義手裡卻感覺到十分沉重。
 
後面的段落,天草說他自己到盤隱神宮的遺址去探訪,描述了一些沙漠的風光,筆調淡淡的,沒有喜悅也沒有哀傷,只是如他浪子的本色,陳述他漂泊的經過;他在遺址附近,裝了兩瓶沙,連信一起送來。
 
傳說中,劍聖集結千千萬萬數的劍,組成大型劍陣欲困棄天帝,自己卻在耗盡心血以後,成為天地間一抹飛沙;良峰貞義的手指壓在桌上,按的指尖都浸了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平復,繼續讀下去。
 
天草不知道要給他們什麼交代,所以挖了沙,讓使者傳回東瀛;他聆聽當地居民的口耳相傳,知道這片沙地總有股奇妙的力量,顏色比起普通的沙子略深一些,看上去很一般,卻永遠都是溫溫熱熱的,不燙人,而是散發著暖意,正當夕陽西下時,殘陽照在沙上,便都像是浸染了鮮血一般的殷紅。
 
沙民說那是有生命的沙子,捧起一握沙,可以感受到沙礫也像是有著生物的心臟,正傳遞著脈薄;沙礫中還摻雜著金屬的顆粒,夕陽照下,閃耀著彷彿滴在玫瑰上的露珠的亮,美麗如同沙漠玫瑰。
 
黑檀木盒子打了開,便看見了一片美麗的雪白,就是富士山頂年初的瑞雪,也及不上這片布料的潔淨;良峰貞義輕輕的把這件布料拿出來,攤平在榻榻米上……他細細端詳著這美麗布料製成的豪華衣裳。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疼愛妹妹的哥哥,萬金求來珍貴的布料『羽衣織』,又請技藝最純熟的師傅,剪裁成天上浮雲也不能與之爭艷的嫁裳;那時候被眾人呵護在掌心裡的明珠,興奮的拋下手裡的劍,衝上去要摸那件白無垢……只是她掌心裡都是汗,又灰頭土臉的,哥哥命她焚香沐浴之後,才准去看這衣裳。
 
那是她第一次興奮的忘了手裡的劍,滿心只有一片美麗的潔白;後來自然給師尊處罰了,他似乎總能聽見什麼幽微而奧秘的聲音,知道她做了錯事,又加重了她的日常練習量,讓她心裡直喊苦,累的半死。
 
單純的女孩子,她小小的天地也是極單純的,除了早逝的父母,最重要的就是三個男人,一個是如父的長兄、一個是自小結親的未婚夫,還有一個是教導她練劍的師尊,她只需要想著最幸福快樂的夢就好,婚禮繁瑣的事有大哥處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也大力的支持她繼續練劍,師尊似乎也沒阻止她嫁人之意。
 
然後,他恍恍惚惚的想著,到現在,自己失去了多少做夢的權利。
 
手撫著美麗如新的白無垢,在高貴的衣料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凹陷與摺痕。
 
如果人生只如這般雪白,該是如何的美麗?
 
但他最終,還是把那件衣裳收回了盒子裡,封印到最深最深的地底,連同回憶。
 
回到最始最終的那個,寂寞的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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