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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之劍‧何枝可棲》(劍聖中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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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了眼睛,在一片安靜只餘蟬聲的夏夜;天上有月,月光白,片片降落如雪,飄盪在空氣中。
 
聽見了露水從葉稍滴落的聲音,錯落有致;他抱著他的愛劍雪尋,在一棵樹下睡了許久,葉子掉在他身上,隨著他的呼吸而起伏;心跳的聲音格外的大,撲通撲通著,與風吹的聲音、灰塵的擺動,一起共鳴。
 
懷裡雪尋幽幽的鳴叫,是他心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很不安,卻不知該如何平息這股不安,只能靜待著它過去;畢竟還是個青澀的稚子,儘管許多人早已不把他當作孩子看待了,仍然不可能戒掉那份無措。
 
這是他第一次,到了離家鄉那麼遠的地方。
 
中原,多麼陌生的名詞,在那之前,他也只有在書本上看過而已;太遙遠了,以致於根本沒想過有一天師傅會帶著他來……他忍不住跑出跟師尊一起暫宿的野廟,跑到外頭的大樹下,抱著雪尋就這麼睡了。
 
廟裡面纏滿蛛網的佛像,讓他感到極不自在,反而在外面與清風明月,心情能得舒暢;師尊也沒有對他的舉動說什麼,反正是夏天的夜晚,孩子又是有練武的,不致於因為沾染了露水,就引發風寒等疾病。
 
至少不管是中原,還是東瀛,此時的月光,一樣會公平的灑下均等的光輝,風也一樣溫潤。
 
他站了起來,身上的樹葉與塵埃也跟著抖下來,閉上眼,清風吹拂著他的髮絲,每一根是如何的顫動,似乎都可以掌握的到;有一叢綠葉裡,悄悄經過了一只甲蟲,更遠一點的土穴中,藏著一條蛇。
 
師傅說,以後他的成就,是站在眾人遙望的高峰上,遠遠無法仰視的高度,所以應該來中原見識見識,這樣即使以後回到東瀛,也知道自己所處的地方,不過是小小的海島……而外面的世界,仍然寬闊。
 
還是個孩子,學習起複雜的中原語言,也比大人容易些;只是他雖然學得快,卻也很少說,彷彿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開口的,或許只有懷裡的雪尋,還有這片朗朗青空、皎皎明月,才是讓他盡情訴說的對象。
 
衣袖獵獵飄飛,拍在身上,無數的塵埃都在此時一起飛旋,如同碩大的月光,降下了豐厚的銀輝。
 
只是仍有些短短的思緒,如同被狂亂的風吹散的髮絲,糾纏不清……
 
他回過身,看著黑洞洞的野廟門口,師尊大概是睡了吧,即使有什麼想說的話,似乎也沒有機會說;只得靜靜的注視著那一片月光,被凹凹凸凸的瓦片反映著;樹葉沙沙的搖動,不著痕跡的在安撫他。
 
不懂也不必去懂,他又慢慢的靠著大樹的枝幹滑下,坐在突出的樹根上;不明白這樣的情緒是什麼,有一點點的難受,讓他始終無法平靜……只要抱著雪尋,聽著自己呼吸的聲音,才能稍稍的平靜下來。
他抱著雪尋,漸漸的覺得此時的月光,與東瀛的月光也無二致了。
 
再過了一段時間,不管是東瀛還是中原,那些記憶,都變的稀薄起來。
 
之後,所經歷過的事,都只像是海上的波浪,浮起了又沉下,朝朝又暮暮;他記得他握著雪尋,劍柄上傳來堅硬的手感,劍刃亮晃晃的,宛如一場無邊大雪……然後師父告訴他,這個人,是他的第一個對手。
 
之後又和多少人交手,都只像是過眼的塵沙,無法盡數;他的髮絲飄揚,身後的影子拉的老長,跟隨著師父的背影,一步步往前走著……前面是夕陽、是彩霞,有幾只烏鴉飛過樹梢,他回頭看看,看見自己身後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搖搖晃晃的跟著;在他透明的眼眸中,卻總是看不見,那些影子如何連接自己的腳跟……忽然師父喚了他一聲,才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的腳步落了後,才連忙的小跑步著跟上。
 
跳動著跳動著,他的影子破碎而支離。
 
或許有一天,他可以遇的到什麼人,看穿他背後那些殘破的影子,並且告訴他,那是什麼。
 
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感情,也是件幸福的太過了的事。
 
 
一只蜻蜓,震動著透明的翅膀,飛過清澈的水潭。
 
結著劍繭的指尖,輕輕劃過水面,驚起了蜻蜓,他的眼睛,就盯著這小蟲兒緩緩飛走;在他腦海中略過蜻蜓飛舞的姿態,陽光照在那纖細翅膀上,亮的只像是一道道劍影,迎面而來,啪的一下就要割裂空氣。
 
池裡有許多小蝌蚪,烏溜溜的,一下子便竄過去閃了個沒影兒,當他在洗手的時候,沒留神便看到了;柔細的水草在他指尖迴繞,小池塘旁邊停著巨岩,佈滿了翠色的青苔,潭影沉沉,映照出一片碧綠。
 
感受到有幾片樹葉,被腳步踩的嘎吱嘎吱響,沒有過多久,那個總是讓自己感到相當難辦的徒弟,從遠遠的地方抱了一綑柴過來;框啷框啷的掉到在地上,一大堆木屑渣子跟灰塵被揚了起來,混雜成一氣。
 
「喔~師尊啊,你看我搬了這麼多柴火來耶~今天可以在這裡紮營了,離水邊也近,很方便嘛。」
伊達我流喳喳嚷嚷的走過來,他口中最尊敬的師尊忍不住蹙了下眉,這一片靜謐,便都應聲給打破了。
 
那張圓圓的臉蛋上沾滿了泥灰,髒兮兮的,可一雙青色的眼睛,又是閃亮亮的,他笑的露出了牙齒,牙齒白白,一屁股坐了下來,就挨在劍聖旁邊,手伸進那一潭子水裡唏哩嘩啦一陣,把臉洗了洗個遍。
 
一些個水滴灑在柳生劍影身上,慢慢的暈進去成為濕痕;他見著了,抿緊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發難……但他最後終究是沒有,只用那雙沉著深邃的眼睛看著他這個徒弟,默默想他這性子怎樣才能改得。
 
柳生劍影大多數的時候看起來都是這樣子,眼神帶著一點點壓抑的怒意看著伊達我流,然後任憑身邊的清風如劍,颳著自己的袖子和飄揚的髮絲;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懂,為什麼會收下這樣的活寶。
 
他知道伊達我流確實是有劍術根骨,雖然老是喳喳嚷嚷的,眼眸卻很清澈,臉頰總是很紅潤,嘴邊掛滿笑容;當他蹦蹦跳跳的圍繞在自己身邊,師尊長師尊短的時候,心裡總是有股說不清楚的感受,癢癢的。
 
透過樹葉的日光,照在伊達我流的臉上,他笑的是如此單純,讓日光顯得更為熾熱,誰有辦法拒絕他的要求呢?饒是鐵石心腸,滿腦子只存在一個劍字的柳生劍影,也經常不曉得該怎麼收拾這小子的毛躁。
 
雖然不至於到予取予求那種地步,但基本上,伊達我流的要求什麼的,他也很少不會答應。
 
這要是給那些從以前就開始認識劍聖是何人物的傢伙瞧見,包準個個給驚訝的下巴脫臼。
 
「伊達,安靜點。」微微皺眉,叱責了一聲,卻還帶著勸說的安穩語調。
 
讓這同猴子似閒不下來的孩子一鬧,亂了他對四周的感應,那些葉落的聲音,輕輕的,連同蟲子爬過的腳步、花瓣枯萎的蜷曲、堅果繃裂的脆響,天然而簡單,至美至靜的聲音,都被硬生生打斷了。
 
柳生劍影很喜歡沉浸在那些細節之中,天下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隱藏在那裡,當他能與這一切的微物共存共榮之時,他以為那樣便已很接近道的境界了;只是就算如他這般清心寡欲之人,要達到那樣的心境,也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的,尤其在他收了伊達我流當徒弟以後,總覺得心緒波動的時候多,平靜的少。
 
「唉呀~師尊~」這種拉長尾音的撒嬌,對於柳生劍影可說是無關痛癢,照樣目光犀利的瞪著。
 
給這麼一瞪,加上旁邊冷風涼颼颼的過來,伊達我流背脊都涼了,這才嘟著嘴不講話,看看自家師尊還是一副八風吹不動的樣子在注視水面,他也有樣學樣的坐在旁邊跟著瞧,只是沒看兩下,就坐不住了。
 
光線照耀著水潭,碧波下蝌蚪擺著尾巴游過,淺淺的水紋,光下游動的浮塵,垂下纖細的蛛網,風中無形的呢喃,這樣寂靜的一切,還不是像伊達我流這樣跳脫性子的少年能體會的,自然是坐不住囉。
 
他東扭扭西扭扭,不怎麼敢吵師尊,看完了螞蟻,他翻手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看,沒多久又喳乎起來:
 
「師尊、師尊!怎麼辦,我的護身符破了個洞呀。」
 
喊沒兩聲,柳生劍影便慢慢的把換散開來的眸子聚焦起來,盯著他;說來奇怪,被打斷的那瞬間,還有點怒意的,卻一下子又失去了發怒的契機,尤其是在看見伊達我流委實苦惱的模樣以後,便平靜了。
 
他總是弄不清楚,因何伊達可以為了各種他認為不重要的事而導致情緒劇烈起伏,有時候他感應伊達的心,觀察他浮躁的眼神,便忍不住要開口斥責兩句;已經很久了,離開人群這麼久以後,他再沒有過這樣對一個人關心的感覺,希望他能好好學習劍道,心無旁鶩的學,而不是花樣百出,擾的他也不得安寧。
 
「嗚~毆咖桑給我的平安符啊~就這麼沒了。」伊達又吸吸鼻子,覺得好難過,這枚護身符是他最親愛的母親,在他離開石濃以前,偷偷塞給他的,是善光寺住持加持過很靈驗的護身符,多年來他一直配帶著它,不管上山下海;剛才在搬柴火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護身符掉出來了,他隨手撿起來塞回去,怎麼能想的到會被勾破呢?大概是地上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刮了一下吧,伊達只能懊悔的看著剛才走過的路。
 
那樣就像是,一個可以望見故鄉的窗口,被破壞了;他看不見來時的道路,荒煙漫草,崩裂了一塊回憶。
 
「在意那些外物的去留,對你不好。」柳生劍影很平靜的說著,聲音一如平常的沉穩;除了劍以外他也從來不在乎任何東西,只是冷眼看著人事變遷,他的人就像是吹過他身畔的清風,留不下一絲絲痕跡。
 
「那不一樣啦!」伊達搖搖頭,很大聲的反駁著;這也是讓柳生劍影覺得很詫異的地方,他很少跟人接觸,但只要是認得他的人,對他就算不是敬畏的恍如牛鬼蛇神,也不會有像伊達這樣放肆大膽的舉動。
 
即使是最尊敬柳生劍影的伊達,也不能接受這份溫柔的記憶,被輕描淡寫的蔑視了,因此他大聲的反駁,淺青色的眼眸裡熠熠閃著火般的亮光,直接面對著柳生劍影平穩如鏡的目光;便深深的、深陷進去。
 
不管對任何人來說,母親也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存在,伊達我流是個重感情的人,有一個很美麗很溫柔的母親,會關心他穿的暖不暖、吃的飽不飽、刀學的好不好、字寫的行不行,孩提時代受過的所有關愛,都沒有讓伊達成為一個極端任性的孩子,儘管周圍的人有時候覺得他傻,但總是能成為人群中的開心果。
 
他是個足以讓母親感到非常滿足的孩子,因此非常珍惜母親求來的這個平安符;在多少個寂靜的夜裡,輾轉難眠的時候,都是靠著那平安符上隱約傳來的淡香,讓他想著母親的味道,善光寺的鐘聲,入眠。
 
就憑著這一個小小的東西,連繫著他對故鄉遙遠的記憶,或許他年紀尚小,還無法真正懂得那是怎麼樣沉重的一種懷念,等到他想起在老家的一景一物,庭院裡的石燈籠、榻榻米上磨損的草屑、母親衣裳上的褶紋、老爹生氣時額角爆開的青筋,都會覺得一陣心酸,隱隱約約的在疼痛時,或許可以體會這箇中滋味的十分之一吧……畢竟每個人的鄉愁都不一樣,不一定感情深的人,鄉愁就一定比冷情之人來的重。
 
不可能就只有柳生劍影,天生缺乏這樣的感情;越是跟師尊相處的久,伊達就越是這麼認為。
 
只是當他想要說一下師尊的偏差心態時,還沒講沒兩句,又忽然覺得洩氣了……他的師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就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如何無理取鬧一般,很冷淡的看著他;既是專注的聆聽,卻非真正能懂。
 
跟柳生劍影這樣的人做溝通,其實是件很困難的事,你可以說他除了劍以外,什麼都不在乎,所以跟他說什麼,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好像隨便怎麼樣都可以似的……但卻又不是真的沒主見,只要是他決定要去做的事,幾乎是無法動搖的;就算伊達想要告訴他,老家那些溫暖的回憶有多好,也沒有用。
 
存在於每個人記憶中的故鄉,本來就不一樣;他不見得能完全敘述出歐咖桑對他是如何如何的好、老家的一草一木又是如何的欣欣向榮,教他一回想起來,便是一陣柔軟的疼痛,會漸漸的滲出溫熱的汁液。
 
有一些私密的感情,即使用講的,也不一定能夠說清楚……他保留著他的回憶,那一片照耀在石濃大地上燦爛的陽光、天龍山上藹藹的白雪、老家後山那一條開滿櫻花的小徑,想著這些,他便緘默不語了。
 
雖然說伊達我流恐怕是個不懂得失敗兩字為何物的主兒,就算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師尊打飛出去,也不改其樂觀上進的本性,照樣嘻嘻哈哈練劍,遇到有什麼看不順眼的事情,張嘴便說了,端的是衝動過頭;這樣的個性,時時刻刻都想要用自己身上的熱力去影響別人讓世界變得更加快樂的孩子,遇上劍聖是這樣的性子,每每總吃鱉,卻也愈挫愈勇;只是這次講到了他的母親,不曉得為什麼,他忽然不想逞強了。
 
柳生劍影看著他忽然閉上嘴,淺青色眸子裡的火光變成溫柔的顏色,不那麼刺人了,卻又更加隱晦了。
 
有時候不說話反而更能夠表達出那些深刻的意涵……柳生劍影疑惑的看著這個聒噪的徒弟,一反常態的寂靜著,有那麼短暫的一下子,柳生劍影感覺很不習慣,但比起這些,他更想知道,為什麼反而在意起剛才那些伊達衝口說出的話;不能明白,就只是一個護身符,為什麼能承載那麼多感人又傷人的記憶。
 
自然,他是不懂的,除了劍以外,他從沒有在乎過什麼其他的外物,或者其實劍也不能算外物,那是他身體與心靈的一部份,既然劍就是他、他就是劍,便沒有重不重視的問題;因此問題根深蒂固的存在著,缺乏慾望固然是他的優點,但什麼事情也不在意,卻更是大大的缺陷,使的他無法對如此精緻溫柔的情感產生共鳴;有什麼東西壓著他清澈的眼眸,漸漸的陷下去,就像是一條細細的縫,綻了開來。
 
鄉愁,那是一種太美麗的記憶,使每個回想起來的人,都難免感受到一陣溫柔的疼痛。
 
注視著伊達寶貝著那只壞掉護身符的模樣,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原看到的月光。
 
那時候覺得,東瀛的月光與中原的月光並無二致,但在此時,所有記憶裡月下漸落的塵沙,都變的沉重。
 
又覺得月光帶著一種幾近是酸楚的痛……原來即使這裡的月亮跟東瀛的一樣,對他來說,還是不同。
 
月光如同輕柔的羽毛,緩緩的落在他的心頭;他閉上眼,睫毛微微的顫抖了一下,感受著那些美麗的月光,如何照耀在海上的波浪……再怎麼看上去難以移動的磐石,也會為一點一滴滑落的流水穿過,他本該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卻還沒有發現,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隱晦不明的變化,也只像是這些穿石水。
 
除非他這輩子再也不跟任何人有接觸,否則無法避免那些潛移默化的影響,不管是他前面那個徒弟、還是現在這個徒弟,或是從前的師父,都是在幫名為『柳生劍影』的這把劍,更增添一許屬於人類的色彩。
 
這些私密的感情、幽微的變化,仍然只像是光下懸浮的埃塵,不有仔細去看,便不會發現。
 
他只是看著伊達臉上複雜的神色,心湖便掀起一陣陣的波動;欲靜,卻不止。
 
 
可聽見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聲音。
 
他已坐在這裡,數不清多少歲月,只看著眼前尚未成型的劍,每一個水滴,落在他的『劍』上,都能感應到那一點點的不同;這樣子微妙的感覺,世界上有多少人能體會呢?……既然無解,便也不特別想解。
 
剛坐進來夜叉洞的前幾天,聽著水滴滴答答的聲音,還是會有些心緒浮動;他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頓時有點淡淡的憂愁,只是很快的,他便再也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只是曉得,那些影子,正在緩緩淡去。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拿雪尋插進了一個人的胸膛,溫熱的血流出來,沿著劍鋒滴在泥地上;是誰說的呢?第一次殺人,對一個劍客來說是永遠無法忘懷的記憶,但是對在柳生劍影,他卻感覺不到第一次跟以後的無數次,會有什麼區別;同樣都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以及刀刃劃破肉體的悶響,而已。
 
但只有那一次,他記得無比清楚,包括他劍鋒推進的每一吋、鮮血的嫣紅、入肉的聲音,還有那個人望著他的眼神;血掉落在地上,聲音很小很細微,但是他卻無由的與眼前的鐘乳石注水滴,聯想在一塊兒。
 
直到現在,想起那一幕,仍然不曉得,該怎麼忘懷。
 
耳邊依稀可以聽見,良峰秀瀧斷斷續續化在風中的話語……她眼眸裡含著水氣,亮亮的反射著陽光,嘴唇宛如初綻的薔薇,柔軟而粉紅,卻說著傷心的語調;她說,從今以後,她必須為阪良城的未來負責。
 
風吹著她潔白的衣裳,或許有沙落在她戴麻的肩膀,柳生劍影那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有沙吹進了眼睛,酸酸的;柳生劍影看著自己的徒弟,無端端想起他師父蒼老而帶著皺紋的臉龐,千敗一劍是帶著微笑離開,去世的時候,唯一的弟子完成了四式萬神劫以後,便在秋葉颳起之前,淡淡的隨風而逝。
 
但柳生劍影唯一的徒弟,卻告訴他,無法繼續這樣的傳承。
 
憑著良峰秀瀧的聰慧,伴在師尊身邊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不知道……她輕輕閉上眼簾,不忍再看眼前師尊的身影,輕風吹著他飄揚的髮,柳生劍影一展開雙手,風便吹著衣袂像是狂飛的蝴蝶,那樣的凌亂總是在干擾著他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但良峰秀瀧卻是明白的,不管風颳的再大,也迷惑不了旁觀者清。
 
明知道此話一說出,從此師徒成陌路……太清楚了,她的師尊是會殺了她的;但比起那些,她不可能逃避更不可能隱瞞,沒有人可以在劍聖透明純潔的眼眸前面,說出違背事實的事情,至少她還做不到。
 
「對不起,師尊,我必須放棄了……」她閉上眼,淡淡的說出這句話。
 
下一刻間,便是淒然的椎心之痛;飛散的鮮血如紅花,濡濕了雪白的衣裳……良峰秀瀧便像是再無法飛翔的蝴蝶,僵硬的掛在那把劍上,劍尖穿出她的背,亮晃晃的勾著血珠,沿著劍鋒而滑落。
 
那一刻他聽見塵土接受了血珠的聲音,很輕很輕,沙礫卻飛散開來了。
 
無論是什麼時候柳生劍影都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鋼鐵,只會用他劍鋒般明亮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他不會多加聞問、卻也不會排斥接受;他聽完了良峰秀瀧說的話,幾乎也沒有什麼猶豫,便遞出了雪尋。
 
是他的愛刀、他的愛徒。
 
那時間便像是風沙吹滿了他的心。
 
但他並沒有任何的反應,仍然只像是雪尋冰冷的劍光,淡淡的看著她;良峰秀瀧身上的那把刀也是他給的,此時正強烈的在顫抖,彷彿是感受到了劍聖身上蔓延出來,那股無形無影的煞氣,害怕的不知所以。
 
一切都彷彿靜止,而塵埃也落不到地上;柳生劍影從來沒有搞清楚過原因,但即使他無意,身邊的劍器也都自動的尊他為主,所有他的情緒,一概無法瞞過誰,天地自然間,全都會直接的呈現出來。
 
因此,萬物屏息,風颳不過去、葉落不下來,凝固住了,解不開。
 
此時,良峰秀瀧的眼眸卻掉下了淚,滑過她沾了血,依然白淨的臉龐。
 
她知道了柳生劍影所不知道的那些……所以她留下了眼淚,和血。
 
那雙似乎永遠也染不上塵埃的眼眸,看著良峰秀瀧;在她講出要放棄的瞬間,柳生劍影本來只想一劍了結,但在遞出去的最後一個瞬間,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或許是手指幾不可見的顫抖,讓劍偏了吋許。
 
因此他感到非常震驚,不可能會失誤卻失誤的一劍,瞬間給了他難以言喻的崩潰感……但這樣子的驚嚇,卻沒有持續很久,接著湧上來的那些,淹沒了這些,成為混混的一攤水,再也分不出清濁來。
 
就像往鏡子裡看時,卻發現自己的影像不見了,難免產生慌張無措的感覺。
 
所以柳生劍影只能啞口無言,不解藏在深處,看著他失誤的那一劍。
 
沒有多久,良峰秀瀧清澈的淚珠,便在他的眼底劃過一道白痕,是星星墜落時拖長的尾巴;如同在夜叉洞裡參差不齊的水聲,歲歲年年的滴著,消磨去了石頭的稜角,消磨不去劍聖心頭盤旋的淡淡不解。
 
當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孤獨的影子拖曳在良峰秀瀧眼淚中,掉落了,跟塵泥分不開。
 
不知道良峰秀瀧為什麼放棄了她愛的劍,選擇了阪良。
 
如果他是個正常人,就會明白……那一瞬間沙子入眼的酸澀,其實是不懂得的背叛。
 
眼淚在他透明的眼眸中,留下的白痕,深深的陷入;他不懂、也看不見,所以他不會明白。
 
水痕深深的滲入,是因為底下太過柔軟。
 
滴答的聲音仍在,水流潺潺湲湲的淌著,石頭一點一點的陷下。
 
最後他對良峰秀瀧說的話,也只像是颳過洞口的風……又冷、又低沉。
 
「妳走吧,從此以後,不准拔劍。」
 
那之後,天地之間少了一個叫做良峰秀瀧的人,劍聖也沒有了徒弟,就像他從來未曾收過一樣。
 
 
沿路看來,京都的風物,似乎並沒有什麼多大的改變。
 
對著一落一落的雪,白藹藹的,四周車水馬龍的人流,熙攘而過;華轎的窗簾子掀起一角,掀簾子的人從裡面往窗外看了看,然後回頭,要招呼坐在更裡面的人,也跟著探頭過來看看風景,呼吸新鮮空氣。
 
「師尊,我們就快到了喔。」轎子的主人,嗓音裡聽的出一股張揚味道,他的臉龐適合笑,此克正式笑意盈盈的,看著坐在裡面的人;只有一片光線從打開的轎簾射進來,照在裡面那人平鋪在底下的袖子上。
 
袖子上有一些些皺摺,閃著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和影;他動了一下,摻著些白絲的頭髮流洩,他的面容平靜,似乎很安於在轎子裡狹小封閉的黑暗空間,反而是轎簾子一掀開,忽然射入的陽光讓他感到不適。
 
「伊達,關上。」他淡淡的吩咐,聲音低沉卻又溫厚,是非常好聽的聲音,沒有光照到他的眼睛,卻好像能從他眼底看出反射的光來;已經自封雙眼的柳生劍影,明明是看不到的,卻能在面對著人的時候,讓對方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哪裡,伊達也有這種感覺,知道師尊是真不喜歡的,他也就只得放下轎簾。
 
幕府規定每一個領主,都必須在京都住上半年,到了這時節,伊達得準備出發了,卻怎麼樣都想要帶上自己的師尊,大概是覺得分隔半年還是太久了吧……何況是好不容易才重逢的,早晚粘著都不嫌膩。
 
只是當他開口請師尊陪他一起去京都時,還是踢到了一個大鐵板,不管他怎麼講,劍聖都一副生根了的模樣,當真是八風吹不動的;他本來就是個喜淨不喜動的人,東瀛哪個地方沒去過呢?京都希罕不了他。
 
伊達看著自家師尊,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兒委屈;看柳生劍影這樣子,也知道他並不是真的想來京都,完全只是因為伊達使出了諸多藉口,什麼撒嬌耍賴的方法都用上以後,見到師尊還是不為所動,最後只得咬牙,想到了一個大概是最好的理由,卻不是個會他感到開心的理由,很不情願的說了出來:
 
「就算師尊你不陪我去,難道就不想一起去探望一下師兄嗎?」
 
就因為這樣,柳生劍影這尊大佛勉勉強強的同意了,因此,他現在才一起坐在轎子上。
 
想到師尊竟然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來京都的,多少還是有些不滿意的情緒在。
 
不過這些許的不滿,並沒有影響到後來他們一起去良峰太政府上拜訪時的氣氛;看到師尊來拜訪自己,良峰貞義也甚感歡心,連忙招待他們入座,外頭看看天色大概是要下雪了,便吩咐了僕傭準備火盆。
 
當炭火逐漸的變紅,發出一圈柔軟光暈的時候,又有僕傭進來通報,說是白狐君宇也來拜訪了。
 
「怎麼這麼剛好?」事情似乎進行的有點太湊巧了,良峰貞義嘟噥兩句,他可真沒想到犬若丸跟伊達我流會選擇同一天來拜訪他,兩人領地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能夠同一天到京都,也是個奇妙無比的事來著。
 
聽到是犬若丸來了,喜歡熱鬧的伊達自然馬上就喊出了乾脆辦晚宴的建議,良峰貞義點點頭,心裡也是贊成的,不過他還是恭敬的問過了柳生劍影的意見……想當然耳,後者對這種事,是一點意見也無。
 
犬若丸坐定以後,眾人又寒喧了幾句,僕人陸陸續續端上菜餚和酒,大家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臉上都出現了淡淡的紅暈;只有柳生劍影還是坐在稍微邊邊的角落,靠近走廊的地方,倚著柱子,望向庭園。
 
此時鵝毛般的雪靜靜的飄下,堆砌在院子的地面上,強壯的松樹無言承受著雪團,雪花落進池塘水裡,一點一點的話掉……竹筒也不敲了,而外頭的石燈籠,也不能避免的穿起同樣的素裝,一片靜謐。
 
裡面則是杯盞碰撞的聲音,柳生劍影看不到,卻感覺了每一個人纖毫的動作。
 
背後是溫暖的房間,讓柳生劍影想起每一次在陽光下,沒留神便睡著的時候,即使醒來,也有一片淡淡的光影,存留在心中;他彷彿沒有聽見伊達在裡頭很熱情的嚷著,要師尊也來一起同樂的聲音。
 
「嗚……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師兄啊,就讓我想起一件事。」伊達打了噴嚏,手上的酒杯都像是要拿不穩了一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好事,很快樂的這麼說著;此話一出,當然引的良峰貞義視線移過去。
 
「哦?什麼事呢?」良峰貞義讓嘴唇沾了點酒,享受著酒液中淡淡的桂花香氣,是來自中原的名釀,喝的再多宿醉也不嚴重;不愧是犬若丸大老遠帶來的貢品,就是只聞著香氣都很舒服,更不用說喝下去了。
 
伊達嘿嘿的笑了兩下,珍罕的桂花釀讓他乾了一大口,張開嘴巴噴出了一點兒酒氣,閉上眼暈淘淘的說:
 
「我想起來從前啊,陪師尊一起去給軍神送行的時候啊……嗝,我記得我好像看到一個大美人呢。」
 
他說了這句話的時候,良峰貞義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的有點鐵青,僵硬的看著伊達。
 
「啊……真是個大美人呢,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她一面,嗝……既然師尊說我見過她,那表示師尊也認識她囉~欸,所以想問師兄啊,有沒有認識類似的人啊。」喝的有些醉了的人,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臉色很難看,一邊打著酒嗝一邊說著;也不曉得為什麼,看到師兄忽然想起這件事,不假思索的就問了。
 
柳生劍影沒說什麼話,還是很專注的望著庭院,這倒是讓良峰貞義為難了,最後他只能默默嘆口氣,說:
 
「伊達,你喝酒吧。」
 
他都可以聽見旁邊白狐君宇在竊笑的聲音了,唉。
 
良峰貞義無奈的喝點酒,持筷子夾了點菜吃,他也看著師尊,讓那道顯得有些清淡的身影,存留在瞳孔之中;旁人無法看見的、一抹極淡的淺笑,攀上了他的嘴角……只是看著師尊,都會覺得,天地很美好。
 
從前自己練劍的時候,揮汗如雨、腰酸背痛,手指和掌心上都結滿了厚繭,沒結上的地方,也佈滿了水泡,粗糙的一點也見不得細緻柔軟,白皙的肌膚,也因為長時間的運動,給曬的帶上深色、並且劣化。
 
當然他很喜愛劍,雖然練劍很苦、師尊很嚴,得到的收穫卻比付出大……只是偶爾想想自己犧牲了妝點容貌的時間,換取劍術精進,不見得是後悔,卻是稍稍有些悵然;那個太美麗的伴侶,可是不輕的壓力。
 
但所有悵然都能消失在師尊的背影下……練的累了,只要看看旁邊,躺在草皮上睡的悠然自得的柳生劍影,心靈上的疲憊都會被一掃而空;他不曉得還有沒有人能像師尊一樣,只是待在那裡,都能讓人心安。
 
良峰貞義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仰頭喝下一杯酒,酒香帶著苦澀,淡淡的迴盪在他的口腔;他是捨不得的人,沒有辦法學會放手,即使是摧殘到了自己、受盡諸多委屈,也鬆不開這份糾結的感情。
 
太眷戀了……太眷戀生養他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致命傷,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身邊的親人、是親人存在的這面土地,所以他無法放棄。
 
故鄉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無法取代的,正因為彌足珍貴,才會在愛惜的時候,忍不住哀愁;對於良峰貞義來說,所有他愛的人,都是一份一份柔軟的刺痛,既痛、且愛,提醒著他那其實存在,而他還愛著。
 
「大人,太宰大人的座轎到了。」外頭一個護院侍衛進來,小聲的跟主人回報。
 
「嗯,那就請他也一起來同樂吧。」搖搖杯子,燈火的光芒照在酒液面上,波紋的璀璨絢爛。
 
不像是良峰貞義那般斯文的喝法,伊達已經很愉快的喝掉兩三瓶,笑的比起平常還要大聲許多,醉意不淺,行為舉止也有些荒唐來著,這點可以從太宰大人穿戴著一身叮叮咚咚跨入房門時,他說的話裡看出。
 
「咦?這裡怎麼多了一串金鎖片了?扎的人眼好疼啊。」
 
還算是真田龍政量大,沒跟著醉鬼計較,連嘴角上掛著的笑也沒鬆下,只是搖搖扇子,向太政大臣打了招呼,順便說說自己來這兒的主要目的;說穿了還是為了公事,將近年關了,好多雜務得處理,他一個忙不過來,才想著要把趁機偷閒的良峰貞義給拖下水;這兩位手握東瀛重權的人士,總愛這麼互相陷害。
 
「唉,今天很難得有這麼多人來,政事的事情,用不著趕著馬上處理吧……」底下不還是有一群萬用的事務官可以奴役嗎?良峰貞義很優雅的夾起一口菜,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完全不管那群幕僚的死活。
 
「呵呵,太政大人真愛說笑,你我肩負東瀛大政,時時刻刻都要努力不懈,何況現在朝中官員青黃不接的,教我等怎能這般輕易卸下重擔?」真田龍政一邊說著,眼光一直瞟向伊達我流,話裡稍微刺了一點。
 
就光是現在在室內的這幾個人,組成了東瀛政治圈的權力集團,太政大臣良峰貞義為首,太宰大人真田龍政掌握朝政,地方上有白狐領主犬若丸和石濃領主伊達我流一西一東,富的流油又站具交通要衝的白狐國,和東瀛境內具有數一數二廣大農地與人民的石濃領,可以說只要這兩個領主在,要錢要糧都有了。
 
只是,看到伊達現在這副德性……真田龍政搖著扇子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見的一抽,他想年輕一輩的個個這麼不成才,自己可得好好保重身體,恐怕還得撐很多年;真是的,都捨不得讓他早些清閒。
 
「嗯,太宰大人您可要多保重身體啊。」良峰貞義不涼不淡的回了這麼句,可還是一點要做正事的樣子都沒有;看這樣子怎麼勸說也無效了,真田龍政想想便作罷,留下喝酒也比回去面對玉藻那張怨婦臉好。
 
那邊的犬若丸看見真田龍政也入席了,一邊勾起嘴角,一邊搧著扇子,摺扇便將一片片金光打在他臉上,使得他臉頰更顯得紅潤;目光往外頭稍稍移過去了點,看著柳生劍影的側面,笑意又更深刻了些。
 
幾片雪花飛了進來,落在柳生劍影的袖子上,滲出一點一點的濕痕。
 
他幾不可聞的咳嗽了兩聲,雪花碎裂的聲音卻在此時分外清楚,早已看不見月光的他,卻能感覺到那片無法穿透雲層的光輝;被月光籠罩的感覺是難以言喻的,透明而且深帶著熟悉……自從回返東瀛,他經常能感覺到月光的照撫,讓他舒服的同時,也不由得回想起小時候曾經看過的中原之月。
 
直到現在,他都還是覺得,能被東瀛的月光照撫,就是天地間最享受的一件事。
 
「伊達,快從我身上下來。」他的思緒被打斷了,原來是那個寶貝徒弟,也不曉得喝了多少酒……柳生劍影縱然看不見徒兒臉上的紅暈,那股子濃烈的酒氣,卻是想避也避不開的,讓他不由得皺眉。
 
伊達整個人趴在柳生劍影身上,還不停的用臉頰蹭來蹭去,整個就像是智力嚴重退化到幼兒時代。
 
「嗝……師尊,我有一個問題……一直很想問……嗝,你、你今天一定……要回答我。」就算是柳生劍影已經很冷淡的出聲要他下來了,可喝高了的伊達,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反而像塊牛皮糖,黏更緊了。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疑問……有太多的事實可以造成他不安,逐漸的堆積著,平時沒敢講出來,畏懼著師尊會生氣,只是這次來京都,一路上受了不少冤枉氣,打成一個結讓他在意,疑問才脫口而出。
 
「你都比較喜歡師兄,一點也不喜歡我!」他皺著眉,很大聲的說著,就像是在控訴什麼一樣。
 
看到他這副醜樣,犬若丸用扇子搧了兩下,真田龍政則是微微抬起了眉毛,朝良峰貞義說了句話:
 
「真佩服他……有這麼個活寶徒弟,哼哼……換作是源武藏的話,怕不早就落跑了。」
 
他這句話有點像是淡淡的譏嘲,隱藏著的,卻是更深的感嘆……心中有某個角落微微刺痛著,外頭的雪下的如此悄然無聲,寂靜的堆積著,在東瀛太宰的眼眸裡,深深的堆積著……沒有人發現,藏的很深。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見過柳生劍影,那時候他倆都還很年輕,真田龍政才剛找了源武藏幫襯,劍聖便已循著高手的氣味而來,橫劍指名要不敗的傳說替他證道;那時候他隱藏在源武藏背後,親眼見證這場武道頂峰的決鬥,既是驚駭不已,卻又不覺得自身危險……想起當時的心情,在看到如今自封雙眼的劍聖,難免無端端的感概良多;從前的真田龍政絲毫不為源武藏擔心,是因為知道,劍聖並不足以擊敗他。
 
見不著的月光還在飄著,在真田龍政看來,一寸寸都是彼時的舊夢,迷茫了他睿智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放的緩了一緩,柔軟而濕潤了下來,形同一種悄然的融化;是誰說懷念是種美麗的感情?只是每每想起,都令人神傷……不復少年了,儘管外表上看不出來,他卻非常清楚這種無奈,如同無法阻止雪花的堆積。
 
海面上月光可還如此搖曳?能否讓他想起遠在東瀛的舊人呢?……真田龍政想著,含糊的小嘆了口氣。
 
在此時每個人的目光都變的深沉了……總愛輕挑笑著的犬若丸,眼底金色的流光也像是沉澱在那裡,深深的凝固成一塊;他摸了摸自己的佩刀,鑲著金色紋飾的九火虹劍,在燈火的照耀下,輝煌的如同霞飛。
 
那真的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換到的一份證明,思及當初如何讓劍聖同意他使用這個劍招的經過,既苦且澀的記憶,換成現在他面對一切繁華織錦時,心底一份踏踏實實的感覺;這一把劍,讓他更有自信。
 
因此他微微瞇起眼睛,搖著金色的摺扇,手支著頭,金色的髮便向後舖了一地,像是大狐狸華麗而璀璨的金色皮毛;他眼底的精光對向端著酒杯尚未飲下的良峰貞義,像是不經意的開口插上一句話:
 
「老實說,我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劍聖會收他做徒弟。」
 
良峰貞義的嘴唇觸了觸酒杯,沒有喝,更像是在品味著酒香,並沒有回答。
 
誰又有答案呢?
 
兩人的目光一起放到柳生劍影那邊,被注視著的人,只是不大高興的模樣,對於伊達的那些真心話,他也沒有朝良峰貞義那邊望,只是推了兩下發現推不動伊達以後,才用他低沉的嗓音,慢慢的回答說:
 
「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同。」
 
柳生劍影眉頭微皺,只是一下子,也沒看見他怎麼動作,伊達就從原地飛了出去,帶著慘叫栽進外面那個水池裡;犬若丸是最先噴笑的那個,是有點沒形象,不過要像這麼耍寶的事,可真是難得一見……連尊貴的太宰大人都免不了被酒給嗆著,搥胸咳了半天,瞬間失掉一貫矜貴華麗的丰采,一邊笑一邊咳著。
 
反倒是良峰貞義沒怎麼笑,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外面的水塘,招手讓下人進來,吩咐道:
 
「去把外面的池水給倒了,連人一起。」
 
這句話自然又讓旁邊的人笑的大聲了;柳生劍影也沒理會因為他再一次打飛伊達給在場眾人造出笑料的這件事,只是整整揉皺的衣服,起身,滿頭帶著白絲的長髮,跟著他的動作滑落,俐落的甩出漂亮弧度。
 
雪停了,雲也散了開,一輪滿月,照的雪異常耀眼。
 
此時所有的月光,都將沉澱在眾人的心底,沉的深深的,像在不忍心開封的酒甕。
 
也就只有在東瀛的月光,才能讓大家一起擁有如此美麗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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