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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牆玫瑰》(朱簫半成品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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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城裡有一條迴廊,曲曲折折的,蜿蜒在花園裡;用的是白石柱子,和灰石瓦片,簡潔卻也堅固。
 
魔族的人不大重視美學,居住的地方只要耐用、實用,也就足夠了,是以即使在皇宮裡,也少見到奢華的雕刻裝飾;但那樣的顏色,在終年落雪的露城,搭配的卻是堪稱絕妙,也不再需要什麼其他的雕琢了。
 
火焰魔城的烈燄,便是這世界上最華麗的顏色,在這麼絢爛的火前,什麼裝飾都將失色,便如同露城裡一片純白的雪,覆蓋在蜿蜒的曲廊,在雪細細、風輕輕的時候,那樣寧靜的美感,是無法說明的。
 
有時候銀鍠朱武會站在這個迴廊上,向著東北方遠眺,看那黑色的山邊,殷紅火焰包圍的黑色堡壘;他的身邊都是雪,清冷的在皮膚上刺著,有一點點麻、一點點癢,卻格外的讓他覺得舒適,靜的讓他想睡。
 
「主君,請移駕大殿,會議要開始了。」伏嬰師垂手,恭恭敬敬的說著;銀鍠朱武才把遠眺的目光收回來,他看見細細的雪粉,隨著淡淡的風,吹進了走廊,沾在伏嬰師淺藍色的大氅上,一下子就不見了。
 
在這個寸草不生的荒土,什麼美麗的事物,都留不住。
 
「馬上就到了……」他冷冷的回答,聲音有股說不清楚的威嚴,隨後便跨開步伐往前走;他可以看見雪反映著微冷的光,在伏嬰師的面上滑過,蒼白如同星星寂滅以前的笑痕,一瞬即逝,再也沒有留戀。
 
長久以來,他一直,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情緒波動,生為魔界人,一生也就是這樣了,看著異度魔城的火焰終年不熄、露城的雪年復一年,永遠都是那麼壯烈的鮮紅、那麼冷漠的淒無,單調的沒有變化。
 
因為這樣酷烈的環境難以存活,異度魔族自從降落在道境以來,就少不了燒殺擄掠;到了這年月,銀鍠朱武早就算不清楚,究竟是死了多少人,才讓炎河的水色,紅的散不開……一路像是延燒著至道境。
 
永遠使人感覺寒冷的露城,當初他選擇此處做為自己的寢宮,也曾經招過一些反對聲音,只是他仍然力排眾議,居住在這個很久以前就棄置不用的別宮;鬼、邪、魔三族的族長,都有自己喜歡住的地方,像是旱魃就鎮守在火焰魔城,而邪族女后,則是選擇住在地宮;他不喜歡炎熱的火城,那會讓他有種什麼都將消融在炎火中,與這片殷紅大地鎔鑄在一起的錯覺……而那實在茫然的教人害怕,他甚至不敢想像。
 
只有在露城,在一片寧靜的霜雪裡,讓藹藹的雪花,一寸一寸的落自自己的髮梢,那種冰與濕,才能刺激到他遲鈍的感官;本來只是在魔界的時候,他不太會想到這些事,但自從開始參與了戰爭以後,他也偶爾會想著……為什麼人類可以為那麼多不同的原因而戰呢?他聽著戰場上每一條生命的結束,在揮下斬風月的那一個瞬間,時常會聽到人類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他們跟魔族果然很不一樣,讓他好奇。
 
因為那淡淡的好奇心,讓他也忍不住對目前的生活,產生疑惑。
 
或者該說,那樣的感覺,因為一次次的疑惑,而分裂成疼痛。
 
再看一眼廊外,雪花無依的隨風旋轉,在灰色的瓦片縫隙間,結成堅硬的霜凍;在魔界裡待的久了,真的會變成麻木不仁,如同那些柔軟的雪花,逐漸變成堅硬的冰椎,透明而又尖銳,亮的能刺破空氣。
 
轉回視線,落在伏嬰師烏黑如夜的髮上,一點光也沒有,就像是通通給吸進了那片黑。
 
不知曾幾何時,他的心裡,永遠有一片地方在下雪,密密綿綿的霰,不知延續到何時。
 
他捫心自問,如果有一天生命到了盡頭,他的最後一句話,會是什麼?他想過很多人,包括這個一直恭敬待他的表弟、永遠可以跟他沒大沒小的狼叔、面如冷霜的情人、愛黏自己的小妹、體弱多病的二弟、忠心耿耿的戰將、天魔像;或者以上皆非、或者他所眷戀的,只是腳下這一片土地,和生長在此的族人。
 
那應該是他理所當然會想到的答案,他卻想了很久,最後才總結出來……這是不是代表,他其實對這片土地,抱持的感情,沒有想像中的多呢?他不知道,這也就是為什麼會感到疑惑的原因,因為這份遲疑。
 
原來他對魔界的感情,是如此薄弱。
 
他只是因為這些親友們都在這裡,才會對這個地方有感情;比起寸草不生的荒地,他更喜歡像道境那樣的碧海青空,為什麼魔界的風景,就不能像是人類所住的世界那樣漂亮呢?他們到底哪裡比不上人家?
 
憑什麼,他們必須住在生活困苦的魔界,而人類卻可以毫不珍惜的享用豐富的資源?
 
那樣的恨意,曾經是催促銀鍠朱武提槍上陣的動力,但征戰日久,偶爾靜下來想想,也覺得……厭倦了。
 
到底要征戰到什麼時候,才能給予他有喘息的空間。
 
要怎麼樣的地方,才會劣惡的連一朵鮮花,都沒有閒暇綻放?
 
 
陽光照耀在一片開滿細花的原野,幾片花瓣被吹了起來,空氣中也彷彿充滿這類優雅的芬芳,染著金黃的陽光,像是撲粉似的染在周圍;因風而揚起的雪白細髮,在空中飄蕩,透明的也像是充滿了此時的光。
 
他不由得看得痴了,手上搖晃摺扇的動作,也跟著緩了下來;好難得才見到簫中劍願意把兜帽放下來,露出他舉世罕見的美麗……或許是此地的景色太驚人,一下子震懾住了他們,才不知不覺的鬆下戒備。
 
那是在過了冰河天川後不久,看到的一座巍峨壯麗的雪山,朱聞蒼日臨時起了遊興,便拖拉著簫中劍一起過去;只有山頂上還覆蓋著積雪,他們走到山腰處,便見到了一片突出的山崖,崖的範圍廣大,開滿了顏色鮮豔的小花和柔嫩的綠草,往上抬頭看,便可以見到滿天的雲朵,與蒼藍毫無雜色的天空。
 
遠遠的可以眺望到冰河天川,那道宏偉寬廣的天塹,在冷霧中隱約可見。
 
那實在是無與倫比的美景,只是隔了一道塹,天外南海的寧靜相較起中原的紛紛擾擾,簡直平和的如同幻夢;簫中劍是個土生土長的中原人,卻也想不起來有多久時間,沒用輕鬆的心態去看這個大地了。
 
在他的生命中,一直颳著大雪。
 
傲峰終年不絕的暴雪,讓他的心沉沉冰封;想來冷醉的酒水拋出酒壺,落地之前凍成最熾熱的冰塊,辣的彷彿斷絕一切的哀歌……冷霜城充滿仇恨的眼神,冷灩在雪霧中渺茫的嗓音,那些寒冷的過去,已經凍的他麻木,幾乎忘記從前在荒城的院子裡,躺在榆樹的蔭下,讓葉子縫隙間的陽光灑在面上,是怎樣快樂的感受;為什麼笑聲之於他,總是如此難以渴求?什麼事情也做不好,縱是明瞭天道,也如同惘然。
 
什麼是天道?天道是讓他悲憫世人,卻讓他孤苦伶仃的嗎?
 
在天地之間,他只像是一個孤兒;誰能了解他?堅持著自己的原則,卻又無時無刻不苦痛;一次又一次的遭人誤解、一遍又一遍的為自己的錯誤懺悔,即使淚眼婆娑,也無法挽回那些眼前不斷發生的慘事;領悟了天道以後,才曉得,原來最難過的刑罰,便是讓人有著天大的能力,卻無法做他想做得事……
 
「簫兄啊,這裡真漂亮,不是嗎?」朱聞蒼日也要過了好半晌,才平息下胸口的激動;扇子開始徐徐的搖晃起來,感覺自己出來這一趟實在太值得了,不僅邂逅了美麗的人,也造訪了壯闊的風景。
 
簫中劍回過頭,淡淡的陽光在他黑色雪衣的身後,只是一個眼神,雖然還摻雜著淡淡的冷,卻碧綠的只像是腳下一片草原;他看到的是朱聞蒼日爽朗的笑,和他陽光下顯得顏色格外鮮豔的紅髮。
 
他不懂為什麼可以遇到一個人,對誰都能笑的這麼開朗,舉手投足間盡是瀟灑風流,他鮮紅的頭髮和那抹掛在嘴邊的笑意,總是讓他想起開在老家故園的牆角下,那一叢叢顏色鮮豔的荼靡花,紅的要刺人眼。
 
是的,每每看到朱聞蒼日,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美麗的荼靡花,他的頭髮紅的耀眼,卻又帶著一種不知所以的悲切,有時候那張堪稱英俊的臉龐收下笑意,便如同荼靡花凋謝時,垂頭喪氣的模樣。
 
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結束,這樣美好的一抹春色。
 
他不懂為什麼這麼愛笑的人,會讓人覺得他隨時都能乘風飄去,那股消逝的蕭瑟,經常使得他透明的心為之一緊;明明不久前,還對這個人的輕挑感到莫名厭惡的……怎麼才不過一下子,就這麼捨不得了?
 
越想著,看著朱聞蒼日,就不禁感到越害怕……這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天比一天更要加多,直到現在,他很難割捨的掉;不想他察覺不到,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靈魂對於一份溫暖笑容的渴求,已經深切的再也掩飾不住,只要朱聞蒼日對他的微笑依然保持一份真誠,即使悲傷如廝,他也願心痛的接受。
 
自從他身邊的親友逐一凋零,也有好久好久,沒人願意對他微笑了;即使還有貓大人、無患、宵在關心他,卻也總是愁容多過笑容,快樂這一詞,正如同此刻素淡的陽光,睽違他生命的雪地,太長時間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再有這種美景時,簫兄都能跟我ㄧ起欣賞。」他含笑的看著簫中劍,這麼說。
 
簫中劍看著朱聞蒼日,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啊……多麼令人難以割捨,就像一生只此一朵的荼靡花。
 
再也說不出反駁的涼話來,只是那一雙美麗的綠眼,浡浡淌流著溶化的春冰雪水。
 
 
伸手進冰冷的水潭,捧起一握水,灑在臉上,換得一個剎那的清醒。
 
水滴沿著他的臉龐滑下,帶著體膚的溫度,又落回了水面;模糊了一片水面上他的倒影。
 
這個房間很冷,白色的寒氣低低的在腳邊徘徊,有一個巨大而透明的冰柱,在周圍牆上鑲嵌的夜明珠映照下,反映著淡淡的綠螢光芒;冰柱裡封印著若影若現的一具男性軀體,只是隔著一層,看不很清楚。
 
呼出的溫熱氣息,在冰柱上形成一片薄霧,他手撫著這一片透明,冰冷幾近麻痺的掌心,更令他惆悵無比;那是他最近製作出來的分身,和第一個化出的武尊和自己本身不一樣,散發出來更迥異的氣質。
 
總有人這麼說他,是個極其罕見的天才,短短不過百年時間,便練就了極困難的分身法術;威風凜凜的武尊,是他在戰場上經常使用的化型,掀起腥風血雨,創造出無數傳說,因此博得無數子民的崇敬。
 
沒人曉得,他在幻化分身的時候,其實是在逃避;魔界是一個待的越久,人格便越加分離的詭地,他一方面很清楚親朋好友對他的期望,一方面卻又悄悄的升起掙扎之念,那樣的思緒只像是顆小小的種子,落進了土壤中悄悄發芽,那一絲絲細微的綠色太小太不重要,卻是這一片荒蕪的心田中,唯一的色彩。
 
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對自己說,為什麼要這麼累、這麼苦?為什麼總是如同尋不到歸處的孤兒,徬徬徨徨的覓不到棲枝?總是無法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追求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愛人,那又是什麼人生?
 
他活著卻不像活著,卻還是得這樣活著,久而久之,無數空虛堆積成痛苦,滋養他心底的綠苗越見繁盛。
 
幾次在人類居住的地方,看見了野生的玫瑰,那種花朵迎風蕩漾的姿態,他不小心記了下來;聽說那是春天的最後一朵花,花瓣上的顏色美麗如同離別,因為哀傷與憂愁,使得那紅色不刺目、卻刺人心。
 
為什麼他會有種錯亂,覺得人類的世界更像自己的故鄉?……
 
不過就是那幾次的征戰,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不了太陽璀璨的光,那一片湛藍的天空與雪白的雲朵、廣袤的草地與叢生的野花,為什麼魔界裡就沒有?而有著這片美景的地方,每一次馬蹄鐵踏上,他都感到一陣疼痛恍如鄉愁……是不是追求美麗便是夢境的源頭,因此破壞這一切的戰亂,才總是教人深惡痛絕。
 
哪裡有渴望著解脫如同自己的魔?簡直像是個最最荒誕的笑話。
 
那樣的聲音越來越大,大的讓他無法忍受,每一次聽過,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直到某一天他夢裡出現了荼靡花,花瓣緋紅如同熱烈的吻,親吻過以後留下一片迷離的香氣,蜿蜒似蛇,卻又迅速的褪卻。
 
當次日幽幽夢醒,他心裡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就像是荼靡的紅色,浪漫多情。
 
他按照著那個影子塑造出了新的化身,紅色的頭髮跟自己血一般的顏色不一樣,只像是一片爛漫的玫瑰;塑造了新的分身,他並沒有啟用,只是封印在不朽的寒冰裡,隔一兩天,便過去看上兩眼。
 
如果他也有幸活在人類的世界,可以無憂無慮的閒晃、玩耍,無所事事的度過每一天,那大概就是這樣吧……只可惜這樣隱晦的秘密,永遠只能封印起來,假裝他不存在、不知道;如此才能壓抑著過下去。
 
有時候銀鍠朱武也覺得,自己大概是分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留在生活著可悲的朱武,只能揮舞斬風月,如同機械一般完美殺人,而另外一個活在夢裡的靈魂,可以在想像中美好的陽光下愉悅的哼著歌兒。
 
之後,他心愛的女子,在深情的告白以後,沒有事先通知過他,就嫁給了他的弟弟;當時他二弟蒼白虛弱的臉龐,難得看見湧出如此多的喜悅,眼底像是養著星星,水亮水亮的,怎麼忍心打碎那個快樂?
 
因為喜氣的關係,穿著新郎喜袍的二弟,看上去似乎也精神許多……難道在場眾人中,獨獨只有他強忍心痛嗎?越想越覺得沒有意思,在婚禮開始以前,他就消失不見了;或許他真的太任性,才會這麼失禮。
 
連最後一點美好的愛戀也將離他而去,自此以後,銀鍠朱武深切的明白了,他永遠是魔族中的異端份子,才會為了這或許在旁人中不值得一哂的小事,感受到無比巨大的創痛;痛的他血肉淋漓,不願回首。
 
那樣狠狠剜出一塊肉似的痛楚,證明了他是有心的……會跳會熱的心,受不得一點點傷害。
 
又過了很久很久,有一天,當整座魔界的暗無天日在搖動之時,大地由此裂開,鬼族的領地漸漸的陷落,魔城的火焰紅的那麼凄艷,露城的暴雪似無休止,那似乎是上天要給殺戮太多的魔族一個懲罰,因此要毀去他們所棲身的灰燼之地……他無語的舉目朝天,茫然間留下一行血淚,卻不容他再怨嘆此生的荒蕪。
 
後來,鬼族之王與他的領地,長長久久沉眠斷層虛無的黑暗中。
 
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真正暢遊在他所鍾愛的山水之間,帶著深深的遺憾沉眠;不知那些夢裡,是否還開著鮮豔的玫瑰?荼靡迎著晚風在夕陽下搖曳,不同於鮮血的明艷啊,是銀鍠朱武一輩子都不願醒的夢。
 
在遙遠的未來,離開了故鄉荒蕪大地的他,有時候也會想……就那樣睡而不醒,或許也是種幸福。
 
雖有憾恨,卻至少還有夢,而不是眼見著一個夢的破碎,卻又無力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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