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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館‧御街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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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樹》(如月草,贈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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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答的聲音,是腳踩在土地上,匆匆跑過的響聲。
 
刷的一下就過了,許多枯朽的落葉被踩碎,但是他管不了了,還是用一樣的速度在往前奔馳;他白皙的臉上透露著淺淺的暈紅,像是嫩紅從花瓣上逐漸擴散出去一般,看上去有種稚氣的可愛,尖銳而突出。
 
可愛的小孩,背上揹著竹簍,匆匆的往前跑,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裡寫滿了晶瑩的笑意,燦亮亮的只像是一顆顆小小的星星,他驚險萬分的避過路上埋伏著的許多危險,例如突出的樹枝、可能有蛇的樹叢。
 
很快的他便跑進了村落,此時已近夕陽西下的時刻,家家戶戶都燃起了炊煙裊裊,灰色的煙霧染的西邊的天空朦朦朧朧的是一片淡紫,即將的會有又圓又滿的月亮出現,在如此晴朗的天空,連雲都顯得稀薄。
 
「呦~這不是小草嗎?小心點別跌跤啊!」三三兩兩歸家的路人,看到了奔跑中的小孩,笑著這麼提醒。
 
「小草揹著這麼大簍的橘子,看起來是豐收囉,吃不完的等會兒可以送來我家嗎?我用雞蛋跟你換啊。」
另外一個正要去雞寮餵雞的大叔,提著旱煙袋,但見了被夕陽餘暉照的又圓又亮的鮮橙,好心情的問道。
 
「啊?好啊,我明天帶一籃子送到你們家去。」叫做小草的孩子頭也沒回,一邊嚷嚷著一邊繼續狂奔。
 
眨眼間就跑的不見人影了,剩下來的村人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有幾個就這麼說了:
 
「哎呀,大概是家裡面還在燉湯吧,瞧他這麼勤快的。」
 
「說不定是趕著給如月送新鮮的橘子呢。」
 
「是啊,小草這孩子,有什麼好吃的,也都是先給如月了,他們倆感情真好啊。」
 
村民們閒聊了一會兒,幾點烏鴉飛過殘霞,拉著黑幕要降下來了,他們才又零零散散的回各自家中。
 
揹著大簍子的小草,在路上摔跤了,鞋子上沾了點塵土,臉上也有灰,有一點點擦破皮,微微的刺痛著,但他好像沒怎麼把這當回事,馬上從地上跳起來,動作飛快的把地上滾來滾去的橘子收拾回簍子裡。
 
拍一拍身上的灰,他揹著簍子繼續跑,跑跑跑,很快的便也跑到了自己家。
 
遠遠就看見如月,很反常的站在籬笆外面,細細的眉毛皺起來,流露出擔心的神色,看著一路奔進來的小草;此時跑著的小草,隨著如月的身影在瞳子裡漸漸擴大,喜悅的心情也跟著一起膨脹,他嚷著:
 
「如月、如月~橘子結的好大好圓啊,一起吃、一起吃。」
 
橘子結著大又壯實,鼓鼓的,給夕陽一照更是鮮紅鮮紅,色澤很美,香氣濃郁,一看就知道是好橘子,小草很得意的掏出一顆來,像是現寶似的要拿給如月瞧瞧;但如月看也沒有看那一摟紅橘子,只是說:
 
「你跌倒了,快讓我看看,我要給你敷藥。」
 
小草愣了一下,隨即朝屋後面那棵枝葉茂密的大榕樹丟去一個嫌惡的眼神;就知道是這傢伙告的密。
 
風吹著樹葉沙沙的響……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
 
簍子擱在屋外,如月把小草拽進屋子裡,捧了一盆清水過來,替他洗掉傷口上的灰塵,此時小草似乎才意識到這傷口是會疼的,齜牙列嘴的唉了好幾聲,直到如月把藥塗上,包好以後,淚珠還在眸子裡含著。
 
門推開,如月捧來兩顆橘子,用銅盆裡剩下的水洗了,一顆放在桌子上,胖胖的橘子身上沾著水珠,油麻菜籽燈點上了,光線很微弱,爆出幾次小小的火花;此時外面的天色暗了,依稀可以從窗戶看見暮色。
 
另外一顆,如月把它剝開了,分成兩半,微笑著遞了一半過去給小草,小草接下,撕一片來吃。
 
「你煮的那鍋湯,我替你收拾了,現在拿出來喝吧,應該涼了有一會兒了,橘子別吃太多,免得喝不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收拾橘子皮,擱在一個盆子裡,安置在房間角落,準備在有太陽的日子裡拿出去曬,曬乾的橘子皮磨碎了,會有很好聞的清香,嗅著心情都舒服起來,這麼多橘子,夠吃夠用好久了。
 
「知道了。」小草甜甜的笑著,一邊吮著手上的橘子汁,一邊讓小腳在半空中晃啊晃著。
 
他吃了幾瓣橘子,酸酸甜甜的滋味便把剛才擦過藥酒的疼痛感沖掉了;如月喜歡吃橘子,他也很喜歡,兩個人一起種了片橘子園,好不容易捱到收成了,他在採果子時,那種喜悅之情,簡直是無法描述的,第一時間想著的就是要早點給如月嚐到這些又大又胖的橘子,揹起簍子就跑的飛快,像是神力附身似的。
 
「呵呵,燉的剛剛好,裡面菜梗子都爛了。」如月捧著兩碗濃稠的湯,笑咪咪的說著。
 
「我就說要燉足三個時辰吧~這可是隔壁家吳爺爺教我的,他在從前工作的飯館就是這麼幹的呢。」
小草摸摸鼻子,面上有著得意之色,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朵小花兒開的十分嬌艷;就是想如月誇獎他。
 
早上他弄好材料放進鍋子裡,讓如月在家裡隨時小心著火,燉煮的火候足了,自然是好吃的不得了。
 
小草唏哩呼嚕的把湯喝完,放下碗,就是興致勃勃的瞧著如月;不管看幾遍,如月都是這麼漂亮的,油麻菜籽燈微弱的光線,一下子閃一下子的照在他宛如白瓷娃娃般滑膩的肌膚上,延長而捲曲的黑睫,像是他曾經在山上看過的一尾鳳蝶,黑的是那麼鮮豔耀眼,宛如奪了夏天所有精粹的生命力,一搧一搧著。
 
連用餐的姿態也是極為優雅的,一匙一匙的喝完濃湯,放下,然後拿布巾擦嘴,不疾不徐的,恬淡自然。
 
他就這麼癡癡的欣賞著如月,直到被看著的那方一邊笑、一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才把他拍醒。
 
「還有一顆橘子,我們吃完了以後,出去外面散散步吧,今天月色很好呢。」如月指指那顆完整的橘子,以及剛才剝開沒吃完的部份;小草醒過神來,趕忙手腳俐落的收拾盤碗,可不想拖到跟如月散步的時間。
 
屋外的整簍橘子也得拿進來,明天還要拿去換雞蛋呢。
 
 
一片水花在陽光下閃耀出晶瑩的色彩,打在土壤上,深深的都是濕痕,慢慢的滲下去了。
 
他在為一株青稚的小樹灌溉,澆完水,摸一摸那上面綠綠的葉子,臉上不禁帶出幾絲懷念的神色。
 
才種下去沒多少時間,從發芽開始,一直到現在長出了枝幹,都是他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每一片葉子對他來說都是具有意義的,就光只是看著樹葉的嫩芽,在陽光下微微蜷曲的模樣,心裡都是淡淡的癢。
 
癢就是生命萌芽時最初的騷動,是喜悅的、並且眷戀的感覺。
 
小樹的葉子上沾著水珠,它的背後,是一片都青青的樹林,風吹過去,會有同樣的香味飄出來,那是令人心曠神怡、精神一振的香味;從剛開始在這片土地上種樹以來,只有一株樹在去年開了花、結了果。
 
但是果子結不好,又青又小,味道澀的可怕,後來只好全部拌蜂蜜沖成了茶。
 
很意外的銷路竟然不錯,伊達那傢伙甚至包了一些送去給他們家良峰師兄,沒過多久對方又派一封信過來,說除了自己想要,連東瀛第一智者的那位太宰大人也要,據說是喝了以後對肺好,很滋潤嗓子。
 
聽說橘子樹種到了北方,叫做枳,結的果子又青又小,味道還很澀;他本來只是聽聽就算了,現在才曉得那是真的,不管他埋下去多少株樹苗,最後都生的不好,怎麼看,就是沒有在海波浪時種出來的樣兒。
 
澆完了所有的樹苗水,他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他想等會兒還要再去跟那個笨蛋領主討兩包肥料。
 
「呦~阿草,你忙完啦。」伊達這時候剛好經過,看到天草在收拾水壺,興致一來,眼睛轉了圈兒,說:
 
「阿草,上次收成的那批橘子茶還有剩嗎?師尊最近這兩天咳嗽了,我在想是不是該泡給他喝幾天。」
 
「都放在倉庫裡啦!真是的……上次烘乾剩下來到現在的也就只有那麼一點點了,你們個個還如狼似虎的在跟我討,唉……真造孽。」天草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撇撇嘴,不屑的瞅著伊達那副笑嘻嘻沒個正經的樣子,就讓這傢伙做領主,東瀛的人民也實在是……現在可好啦,師尊一來,滿腦子就都是人家了。
 
「別生氣嘛!我不是提供你地方種橘子樹了嗎~何況那些茶我看你也不常喝,多留一些給長輩也好啊。」
看到天草這種臉色,伊達就曉得對方又在心裡調侃自己了,這也沒什麼,畢竟樹總是人家種的嘛。
 
「隨便啦,反正過兩天再給我捎幾包肥料來。」天草不怎麼想搭理伊達,很敷衍的甩甩手道。
 
伊達又討好似的說了兩句,給天草不耐煩的趕走了;周圍安靜下來以後,忽然覺得有一點累,他想坐下來休息會兒,拿條巾子擦一擦臉頰上的汗,便坐到了走廊上,倚靠著廊柱,唏哩呼嚕的就打起瞌睡了。
 
很恍惚的,他彷彿夢見了自己小時候,那一個滿天都是璀璨星子的夏夜,當時橘子的花,因為早前開的太茂盛,一個個花瓣上都帶上了衰爛,很多都已經謝了,發出濃濃的味道,稱不上臭,反而會讓人期待今年的橘子會結的如何;等到他們忙完了收拾橘子花,時節已經進入了夏天,澳熱的令人難以忍受。
 
某日晚上,在傍晚時下了場大雨,夜間變涼的多,像是伸手就能碰碎一片霧氣;月光皎潔,可惜黑雲密佈,雖然襯著明月更顯得銀亮,卻沒有一絲星子,尤其遺憾的是,月亮小小的缺了口,不圓滿的夜。
 
那時候如月的臉龐,就像是給這太過茂盛的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輝似的,銀白的肖似殿堂裡的神祇,尤其是他微微閉著眼,長長的黑睫毛垂下來,在眼睛下方形成一片陰影時……如果夜風托著他輕紗的衣裳,小草心裡就更沾上一層恐慌,想起了中秋大家常講的奔月傳說,便忍不住害怕如月也會真的去了。
 
那時候的心情,便彷彿是多汁而柔軟的果實,給人用指甲一剝,便會掐出潺湲的水來。
 
他忍不住緊緊的拽住如月的袖子,頭不敢抬起來,只是死死的盯著腳尖,彷彿這樣子便可以無視心裡蟄伏的那股恐懼感;他還記得如月的手有多麼柔軟,帶著淡淡的暖意,夏天的風是怎麼也吹不涼的。
 
月光照著小路,可以聽見小溪的水輕快的淌流過,順著突出的圓石分叉成兩條,濺起的點滴冰涼;有蟬的聲音,在此時格外的響亮,牠們鳴唱的歌,嘹喨的恍如月色,是那麼的透明、那麼的無所不在。
 
村子落在背後,是一群黑深深的影,幾點暖黃色的燈點亮在裡面,讓這片影子的黑雖然沉,卻不顯得暗;路上早已沒有了人,這個時間有心情出來散步的,大概沒有別人了……尤其像他們這種不點燈散步的。
 
就算不張開眼睛,如月也可以在路上走的平順安穩,這世界上的萬物都可以作為他耳目,或許此時清澈的蟬鳴、風吹過潺湲的流澗,對他來說都是啟示吧;小草的眼力並沒有特別好,但是有如月領著,一點也不需要擔心看不清楚夜路,他的手會牽著自己的手一起向前走,月光灑在他輕紗的衣裳,像是會發光。
 
「小草,你看……」如月的腳步忽然停下來了,小草彷彿踩在雲端的步伐,便也跟著停住了。
 
面前便是那條會流經村子的小溪,溪岸邊的草很多,正飄出著一點一點稀微的亮光,是淡淡的綠色,搖晃著飛過去,在空中留下纖弱的軌跡,最後停在葉片上,那些彷彿沾濕了夜露的葉上,都是涼涼的光。
 
「是螢火蟲耶!~」小草的心情忽地緊了一下,然後便是好多的雀躍,跳來跳去著,亂動的沒止休。
 
忍不住衝過去,想要靠近一點看清楚那些美麗的蟲子,可惜他的動作太大,經過,葉子一晃動,停在梢兒上的蟲兒,便受驚的飛走了;小草連忙用他小小的手掌去撲,可惜他手不夠大,蟲子從指縫裡飛了。
 
「沒抓到……」有些委屈的扁扁嘴,但是他並不氣餒,又繼續撲。
 
那些螢火蟲,一盞盞搖搖晃晃的小燈籠,牠們提著的燈,都彷彿能灑下淡淡的銀粉,沿著夜沿著風的痕,一路留下虛渺的影子,讓人每次伸手去抓,都只能滿手的空氣;牠們的燈是那麼小,即使是合掌的風聲,也會把牠們給搧飛了出去,便又是一陣搖搖晃晃的弧度,直到停妥了下一片的葉梢,才規律的一明一暗。
 
帶著微笑看著小草孩子氣的抓蟲,如月撿了一顆大石頭,安安穩穩的坐下,清風吹著他雪白的髮,花刷刷的揚起,就像是一陣月下的梅花盛開,能有噴薄的香氣,隨著冷霧靜悄悄的挪動過來,籠罩住這裡。
 
旁邊有小溪清冽的水聲,他便赤著腳,在溪水中踢出水花,提著衣襬,他開口,便吟唱著歌: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
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術兮。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並謝,與長久兮。
 
他吟唱的聲音是那麼小,以致於即使小草停下了腳步,愣愣的盯著他看,也只能依稀聽出這幾句音節;但那歌聲實在很好聽……小草微微瞇起眼睛,恍惚著,只覺得跟如月相處在一起,不管哪一刻都不真實。
 
此時他的心,平靜的只像是一捧月光,伸手一抓,便神奇的抓到了一只螢火蟲,他瞪大著眼睛,似乎覺得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眨了又眨眼,才確信這是真的,好高興的跳起來嚷嚷,帶著營火蟲跑回去。
 
如月站起來,走出小溪,小草一頭撲到他懷中,興奮的叫嚷著;但如月只是笑,抱著他,低低的吟唱著:
 
「願歲並謝,與長久兮。」
 
後來,他拍了下小草的手,讓他把蟲子放回去;小草興奮過以後,有些不甘願,但還是聽了他的話。
 
那個夏天過了以後,如月就離開了海波浪,只留下小草,跟一片橘子林。
 
 
他忽然從這個夢中驚醒,嚇的一身都是冷汗。
 
鼻尖聞到了桔茶的味道,轉頭,就看見那個笨蛋領主,正在興致勃勃的煮茶,一見到他醒了,就說:
 
「真好的香味啊,聞了以後通體舒暢呢~~連我都好想喝,嘿嘿……就是你睡這麼久了,也會被薰起來。」
 
天草傻愣愣的瞪著伊達,只是忽然覺得眼前一切很不真實。
 
「你是怎麼啦?好像受到什麼驚嚇一樣……作惡夢了嗎?要不要去擦個汗啊。」看著天草實在很不對勁的模樣,伊達手上一面用小扇子搧火爐,一面分心出來關切一下,省得對方老說他都不顧兄弟死活的。
 
聞著茶的香味,天草只覺得……滿臉都是汗濕、淚痕,腦海中還迴盪著如月低低吟唱著的那一句:
 
願歲並謝,與長久兮。
 
他忍不住用袖子胡亂抹了臉,抬起頭來,用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說:
 
「阿達仔,給我留一杯,我要喝一喝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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