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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之劍‧宵華之初》(東瀛架空將來文,"神‧舞"文字祭指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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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庭園裡,草木繁茂,石榴樹結著累累的鮮紅果實,樹枝給這重量拖的,不得不壓低。
 
植幹上佈著些刺,果實結得越多的旺樹,身上的刺越多,像是守著一身沉甸甸的寶貝兒不捨得放開,才這麼張開密密的刺網防衛,以此觀之,說這是代表著多子多孫、福壽綿延的植物,倒是一點也沒錯。
 
鮮艷而大片的濃綠,還有豔紅欲滴的石榴果,那邊低矮些的籬笆上還攀著大朵大朵鮮豔的扶桑花,迎著陽光搖動著,留下一道道繁亂的花影,嬌媚如絲,纏著人看上了一眼,便再也捨不得移開視線了。
 
模樣俏麗的女婢,伸出漂亮的纖手,柔柔的摘下結實的榴果,擱在腕上懸著竹籃中;夏天的太陽就是毒辣的毫不留情,摘果的女婢額角鬢角上,都滲著細微的汗珠,身上穿著的衣裳也是,隱約有些溼氣冒著。
 
沒有什麼風在吹,這個午後顯得格外的悶熱,屋簷上懸著美麗的琉璃風鈴,繪著精緻的金魚圖案,那是只非常可愛的風鈴,也是這家主人十分喜愛的玩物,在微風吹拂著的時候,琉璃面上的金魚也會栩栩如生的游動,若是在滿月的夜中,持著一只蒲扇在這座廊下,並且有醇美的酒水可以品嘗,真是一大享受。
 
樹影森森,在婢女的身上造出重重幻眩的搖光,她摘完了石榴,便走向後院的井邊,咕隆的打了桶水;日光照著搖動的水面瀲豔閃閃,底下深深的沉色,像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入口似的,沒有盡頭。
 
屋子裡,寬敞的室內掛上細竹簾,遮擋著外面的熱風,裡面華美的錦衾中,似乎躺著一個人。
 
侍女用水桶中的水洗了石榴,讓這些果實帶上碎鑽般透亮的水珠,並且去掉那些惱人的悶熱感;當她提著籃子回到屋內時,躺在榻上的那團被子窩,似乎動了一動,裡面便伸出了一條美麗的手臂,皎白修長。
 
「啊呀,是夫人醒了,快來人啊。」侍女剛放下籃子,便注意到這點,驚叫一聲,然後趕忙上前去幫忙。
 
在床榻上醒過來的女子,臉色還有些蒼白,但不難看出來她的五官生的十分精緻美麗,有雙細細的、眼尾十分勾人的丹鳳眼,挺直的鼻樑還有櫻桃似的小嘴,若不是她顯得一副大病初癒的疲態,絕對也是位沉魚落雁的大美人;她像是不大適應此時旺盛的日光一般,忍不住瞇起眼,用眼簾遮擋著日光。
 
往簾外看,一籃子鮮紅的石榴擱在那兒,女子癡癡的看著,暗淡顏色的嘴唇慢慢的浮現出一抹笑意,很淺很淺的微笑,但是放在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不知怎麼的就是有股說不上來的魅力,勾人的要命。
 
侍女忙著替她捧上洗臉水、補身的湯藥什麼的,大夥兒一起忙的團團轉,熱鬧的不得了,過了好一陣子,才好不容易落下空閒來;等到她擦完了臉、喝過了湯藥、換了件衣裳,給郎中診過脈以後,才有時間說:
 
「孩子呢?我想看看他。」
 
「啊……剛剛孩子醒了一直哭,大人還在哄著呢,不過夫人您清醒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大人那邊去了。」
一個端水盆的侍女恭恭謹謹的這麼說著,至於問話的人,並沒有露出什麼其他的神色,似乎心裡也曉得。
 
沒有多久,就可以聽到哇哇的嬰啼聲,斷斷續續的越來越靠近了,侍女們趕緊正好自己的姿容,在紙門拉開時,幾乎是同時間的做出大禮;來人地位之尊貴,不言可知矣……但這一切對嬰兒,是毫無意義的。
 
「呵,醒了就好。」那身分高貴的人笑著說了這麼句,努力在怎麼哄手上這孩兒上頭;他不介意自己身上華貴精美的衣料給嬰兒口水弄的骯髒,也不顧身後跟著的奶媽屢屢明示暗示著要把孩子抱去的請示。
 
可見得他確實很喜歡孩子,就算很煩很吵,還是忍不住在臉上漾出笑意。
 
揮手拒絕了榻上女子打算起身的動作,他看了兩眼,又把注意力放到外頭的庭院上了。
 
此時忽有一陣微風,搖動了屋簷上的那串琉璃風鈴。
 
 
正確上來說,此地並非人間仙境,只是背靠山前倚水的,算是一個風景絕佳的地方,很適合住。
 
地上神鄉確實難以尋找,但適合居住的地方,未必就真的那麼好遇到;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缺陷的,但此地的好處就是在,怎麼樣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簡而言之,就是個天生的風水寶地,適合長待。
 
源武藏對於自己的眼光還是很有信心的,至少呢,找到了一個風景不差很耐看,離市鎮不遠又打水方便,後面還有一小塊地可以種種作物,這麼樣的一塊好地方會沒有發展成一個聚落,純粹只是因為曾經是亂葬崗,時不時會有些怨靈鬼魂飄來飄去而已,但這麼點小妖小怪,又怎麼能入的了前軍神大人的法眼?
 
在外面旅行多年,最後惦念著的地方,卻還是東瀛故土,沒有踏在這片土地上,似乎就會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塌陷了一角般的空虛,直到歸來,踩上無人迎接的碼頭,心底才像是淌流過溫水般的舒適。
 
流浪著這麼久,淵姬格外想家,早早就回神隱山探親了,大概是在老家注的太快活了,沒怎麼願意下山來跟他一起住,偏生源武藏不喜歡住在山上,於是兩人協議了協議,就這麼分居了,各住各的。
 
至於前幾年生下來兒子呢,自然是跟淵姬分成半年半年,每個月換一次,免得孩子會想……這樣想想似乎沒有什麼其他好再計較了,孩子雖然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爹娘不住在一塊兒,但很快也接受了。
 
倒不是說跟淵姬一拍兩散了,只是經過這些年來的相處,不僅僅淵姬在思想上越來越成熟,他個人也是感觸良多;長久以來,心裡有一塊是擱在那兒的,收不回來了也永遠都收不回來了,他也不想要收回來。
 
淵姬大概也是明白人,事實上他們倆雖然是夫妻沒有錯,但在感情上卻更像是親情一些,怎麼說,源武藏對於要娶如同自己妹妹般的淵姬,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點排斥感的;小時候不覺得,但在經歷過這麼多世事磨練以後,他已能分析的出自己的感情來了,儘管愛著淵姬,卻怎麼也無法割捨其他的感情。
 
或許是因為看著自己的夫君經常性的露出若有所思、遙望遠方的眼神吧,淵姬也漸漸學會釋懷了,何不讓一切自然而然的發展呢?她既然知道源武藏愛著自己,就不會怕他變心,如此,住在哪裡也是一樣的。
 
因此他倆雖然一個住山上一個住地上,還是經常互有往來,興致所至,就在對方家裡住幾天,就算不算是恩愛夫妻,也是相敬如賓、相當和睦了;日子這麼一天天過下來,源武藏也沒認真算過年頭,不知不覺兒子就長到七歲了,是個野的跟猴子似的男孩,整天就是蹦蹦跳跳的,一刻也靜不下來,令人操煩。
 
源月藏,繼承了父母強大的神遺一族血統,七歲就已經活力充沛的跟什麼似的了……有張像母親的臉和五官,稱的上十分俊秀,還有一頭繼承了父親那邊的紫藤花色髮絲,及同色的眼眸;笑起來會在兩頰造出一個淺淺的窩,嘴巴又甜,可愛又討喜,是個足以讓人第一眼看見,就會喜歡的不得了的那種孩子。
 
「爹~爹~」就像這時候,他一路從小道上跑過來,手上來拎著裝甲蟲的小籠子,大聲嚷嚷著。
 
坐在小溪旁邊悠閒釣著魚的源武藏,嘴邊叼著一根小嫩草,翹著腳;看到自己兒子跑來,他笑了一下,擱下釣竿,簍子裡有兩尾魚,這樣也足夠打發午餐了,他如此想著,便也不怎麼在意釣魚技術不佳這事。
 
「怎麼啦?跑的這麼快,鎮上又發生什麼新鮮事了?」摸摸兒子的額頭,源武藏就像是天底下最和藹可親的爹,寵溺的笑著;看看兒子激動成這樣,源武藏索性幫他把裝甲蟲的籠子接過,免得他摔了那些蟲。
 
「呃,我聽說今天下午啊,會有一群達官貴人的車隊經過呢!爹,我生的這麼大了還沒看過真正的官長什麼樣子呢!帶我去看帶我去看看嘛!~」扯著自家爹親的袖子,笑嘻嘻的央求著爹親帶他去看熱鬧。
 
「官有什麼好看的?阿滿……我說你還是多放點心思在功課上吧,你今天不是還沒寫字、還沒練武嗎?」
挑眉,寵兒子歸寵,該要求的源武藏可是一點都不會少的,這孩子從小就給他們教育的很好,會聽父母的話,只是孩子脾性,每日的功課難免會拖拖拉拉不甘不願的,想到什麼藉口都要拿來拖延一番。
 
阿滿臉上興奮之情退了些,皺起眉頭嘟起嘴,看起來一副馬上就委屈的要哭出來的模樣,說:
 
「我才沒有存心想偷懶呢,這些功課我一定會做的,只是……我真的沒看過人家大官遊行嘛!嗚~」
 
怎麼搞的總覺得很想嘆氣……源武藏撫著額頭,煩惱了一下,這樣說起來,似乎真的很久沒跟兒子一起去玩個痛快了,一直不給答應好像也不好;雖然他真的不覺得大官有什麼好看,但看看兒子期盼的那副模樣,心裏便不由得一軟,想說帶他去看看也無妨,只是每日的功課還是不可以不做啊,所以這麼說:
 
「那如果在中午以前,你可以把今天我出的那些字帖練完,就帶你去,回來記得做剩下的啊。」
 
「嗨~~」目的達成,阿滿笑的像是滿地小花盛開一樣,燦爛的讓人無法直視了。
 
 
滿園是紫藤花的清香,片片淡色的碎瓣上,都沾著飄香的水露,等著在晨曦漸盛中一起消逝。
 
空氣中有些淡淡的薄冷,一串串的紫藤花都彷彿振翅的蝴蝶,舞動著搖擺著,展示著清新而易謝的生命,柔嫩的飄落,恍若帶香的紫煙,片片的藉著風力吹襲到人的衣袖上,給薰的整個人噴香噴香的。
 
這座院子裡的紫藤樹,也不知道經歷過多久的歲月侵襲,老幹上凸出著一個個糾結的樹瘤,有些黑螞蟻在上面爬動,顏色很但也不怎麼香,花數比起其他的枝枒都要少的多,但是那微微傾斜扭曲伸展的姿態,卻有著說不出的韻味存在,便彷彿是徐娘半老,嘴含笑意的斜臥床畔,無限的風情自在那一顰一笑中。
 
那或許就是為什麼,這座府邸的大人會如此鍾愛紫藤的原因,甚或是因為如此,他給她取名為藤生。
 
「妳的眼睛真漂亮,像是有紫色的光圈沉澱在裡面似的,很適合穿著紫色的振袖跳舞啊,嗯……就讓我喚妳藤生吧,好嗎?」那是在一個很美很美、美的迷離的月色下,他斜睨著這名美麗的女子,如此說道。
 
「謝大人賜名。」女子恭恭敬敬的說著,之前叫做什麼名字便以不再重要,從今爾後,她只是藤生。
 
「呵……妳真討人喜歡。」他臉上的笑意更盛,因為酒氣的薰陶,面頰上泛著微微的紅暈,那雙眼睛,黝黑的宛如此夜,又閃爍著無數的星,一點一點在他的眸子裡繽紛……卻有種怎麼也說不清的寂寥。
 
他們兩人相識在一場酒宴上,那可不是平常的酒宴,是為東瀛最有權勢的人、太政大臣良峰貞義舉辦的慶生宴會,朝中大半的官員都到場了,雖然只有殿上人有資格列席,但那賓客之多,也是盛況空前了。
 
酒席的氣氛逐漸變的熱鬧起來,當大家已經輪流欣賞了各種取樂的遊戲以後,總算等到了高潮的節目;那是當時京都十分流行的一種娛樂,一群叫做白拍子的舞女,她們穿上平安王朝時期年輕貴族的白色禮服,戴上金色的立烏帽跳舞,舞女們甩動白色的袖子翩翩起舞,十分優雅而颯爽,博得當時人們的喜歡。
 
她們最初好像是神殿裏獻舞的巫女,但是這些美麗的女扮男裝的舞女們可能迎合了觀賞群眾的口味,因此成為京都城內的一股風尚,誰人家裡有喜慶都喜歡請她們去獻藝,當在一般民眾群中風行日久後,她們逐漸被邀請到貴族或武士家去舞蹈,因此這群在京都最有名的白拍子,即使地位卑下,在貴族圈中也很有名氣,刻下幾位名角一齊同台演出,更是十分難得的機會,足以表現這場晚宴的奢華隆重。
 
表演吞劍食火之類異域雜耍的藝人躬身退場後,那群響譽京城的著名舞者,一個個穿戴整齊的平安時代男子衣帽魚貫入場;或許那真的是種難以言喻的韻味吧,白拍子即使穿著著男裝,依然減卻不了體態的婀娜,眉眼間流露著一股子媚態,竟然比華美的衣裳更加的襯托出她們漂亮的容顏,值得人欣賞。
 
她們在場內翩然起舞,纖白的手腕從寬大的衣袖中露出來,宛如撲騰的蝴蝶,在狂風中凌亂著,幾欲墜落,卻又偏偏掉不下來,懸在樹梢上的花瓣似的,危險而又刺激,有種顫顛顛的美態,一搖一擺的擴散。
 
白拍子們一輪一輪的轉,許多醉的眼都睜不開的大臣,顯露出好色的本性,伸手一抓,一聲嬌滴滴的哎呦,便摟了一個舞女下來,又是親又是抱的;台上的良峰貞義略略皺眉,不是很喜歡這種場面,只是在此喜慶場合,也不能拂了大家興致,這雖然名義上是給他做壽,卻不是事事由他做主,便只能裝做無事。
 
場中只剩下幾個舞者而已了,但大多踩著不對的步伐,怎麼看怎麼亂,那些位高權重的大官,倒是都滿臉通紅的大笑,有些手裡已經抱一個的就沒再動手,其他沒抓到的,此刻也都以戲弄這些舞者為樂,或者伸腳去絆、或者往前欲撲,總而言之那些舞女都是閃躲的極為狼狽,頭上戴著的帽子也給扯下來了。
 
從前參與過的宴會每次都是如此……到了某個時間,女舞者上場了,翩翩起舞,卻連個步子都無法踏好,就被旁邊的貴族伸手擄去了,肆意的押在懷裡狎弄;他一時間感覺有些許的惆悵,卻只是飲下一杯酒。
 
席間漸漸只剩下一個女舞者而已了,她依然十分堅持著要跳自己的步子,儘管中間被打斷好幾回,帽子也掉了衣裳也給扯歪了,讓旁邊的貴人們絆了好幾次,她還是踉蹌著跳著舞,即使沒有任何人在觀賞。
 
在一個迴旋的節奏以後,她又轉了一個圈,是這支舞蹈最後的結束,她閉上眼睛,感覺到有些微的風聲,然後她便給一個貴族男子抓了去,給扯開衣襟搓揉著乳房,她什麼話也沒說,像是已經甘願了。
 
啪啪啪,極細微而又清脆的掌聲,出自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藉口酒醉而在閉目養神的太宰處,雖然場中的喧鬧已經完全蓋過了他的掌聲,但他也不在意;那個女舞者聽見了,但也只是很快的低下頭。
 
坐在最高位上的良峰貞義是看的夠清楚,頗有些興趣的挑高了眉毛,招過一個侍衛來吩咐幾句,然後又拿起杯盞,盯了一會兒水面上搖曳的光影,然後仰頭飲下;不想再繼續待了,便也只能藉醉離開。
 
他身子搖晃了下,看上去有些不穩的模樣,座位離他不遠的官員看見了,還是醉態可掬的這麼嚷道:
 
「呀,太政大臣喝醉了,快來人扶大人下去休息啊。」
 
於是宴會變在這一陣混亂中結束了,留下一片狼籍給府邸的僕傭收拾;在府邸借宿的貴族大人,給攙回了自己的房間,都會看見卸除了裝扮的女人,恭恭敬敬的在室內等他,那是當時流行的待客之道。
 
社會上的風氣敗壞,那是沒有辦法立即校正的事情,即使良峰貞義對此極為反感,也不能多說什麼,在這樣的高位上,如果不是早已覺悟到自己不是救世主的人,即使懷抱著遠大的理想,也無法長久。
 
因此他順從了普遍價值中認為一個好主人該做的事,只要賓客沒有放肆到在大庭廣眾下出格,只是動動手腳揩幾個舞女的油,那都還可以忍受;反正大家都知道,等一下子就可以在房間裡一逞獸慾了。
 
見到良峰貞義給人扶了下去以後,真田龍政睜開眼睛,唇角微微的隱含一絲笑意;那傢伙,撐了這麼久也算了不起了,雖然最後算是落荒而逃,有一點失了面子,但到底來說,還是很有資格當太政大臣的。
 
旁邊的下人扶起他,一陣叮叮咚咚碎玉似的響聲,出自太宰大人一身華麗的行裝,他故意也踩著不怎麼正的步子,這使得他頭上沉重的頂戴更是招搖的作響,任誰都無法忽視他,那太過絢爛奪目的色彩。
 
當他拉開房門時,很難得的挑了一下眉頭,差點就說出我要回太宰府這種話來了;在房中恭候他的是那個堅持要跳完全場的舞姬,近看之下,確實是個長相不錯的美人,頭髮黑的像烏鴉羽毛,閃耀著一種眩人的流光,有一雙細細的丹鳳眼,皮膚皎白,體態也十分優雅,舉手投足間充滿嫵媚風情,是很美。
 
但他向來有個習慣,就是不喜歡在人家家裡做那檔事,表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可說是和藹可親,但眼底卻有些僵硬凝固的黑色;他含含糊糊的說今天晚上實在乏了,便把這個美女晾在一旁,純潔的睡了。
 
只是隔天,良峰貞義便差人把美女送去他家裡了。
 
也不能說無奈,他還是挺欣賞這名舞姬的,在隔宿的晨光中,他說他很喜歡她眼底那一抹紫色的光,像是院子裡的老藤樹,於是他給她取名藤生,安置在府邸中;沒有過了多久,便懷上了一個孩子。
 
說起來也真夠弔詭的,真田龍政身邊侍妾不算少,有幾位也跟了他不少年的,只是一直以來,肚子裡也沒個聲息,反倒是這個藤生,受過幾個月寵幸,就懷了孩子,要不是月份推算不錯,而她也從不跟任何男性來往,恐怕都要被人懷疑那孩子的來路了;既然懷了孩子,她的住處便遷到比較靠近主院的地方了。
 
在那個有紫藤花的院落,她被容許住下,這可是其他的侍妾想都想不到的榮寵;府邸裡的下人都說,大人遲遲不肯娶個正妻進門,現在可好了,這個懷上孩子的,說不準可以扶正,可得要大大奉承一番;但藤生其實心裡十分清楚的,她永遠也不可能扶正,這點在她進府後一個月,真田太宰又接受了人家贈送的美女以後,就覺悟了,她不曉得別人是花多少時間才明白的,只是就她自己,早把這念頭斷的乾淨了。
 
只是偶爾,她會忍不住為孩子感到哀傷……恐怕孩子誕生在這世上,遭逢到的,是憂愁大過於快樂。
 
畢竟她只是個出身低微的女子,配不上真田家的高貴。
 
 
本來應該是人潮洶湧、車水馬龍的街道,已經反常的沉靜了好一段時間了。
 
這個鄉下地方,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京城的大人物,所以一聽說有大官要經過,拖家帶口的也想來瞧上一眼,只是到了現場,又會被前來開路維持秩序的武士給瞪的膽顫心驚,每個人乖巧的同綿羊似的。
 
源武藏抱著他愛玩愛鬧的兒子,離的不算太近,只是遠遠的坐在樹上觀察;剛來的時候,他情緒就些起伏了,見到那枚熟悉的紋章,彷彿勾起了心靈最深處那抹無可抹滅的回憶,忍不住想起他,悵然若失。
 
說起來,自從回東瀛以來,也許久沒去看看他了,不曉得他日子過的舒不舒心。
 
天下太平十年以上了,不管走到哪裡,百姓都能安穩的過日子,雖說不能算是完全盡善盡美,有許多地方要改進,但不管怎麼說,已經不像是從前,那個戰亂頻仍的煉獄……而是能讓一般人存活下來的土地。
 
他們兩個的夢,太過天真的那個夢,即使無法完全落實,也正在緩慢的實現。
 
阿滿坐在父親的懷中,睜著一雙大眼睛,興致盎然的看著大官的車隊緩緩駛過;聽說那是來自京都的大官,他的車隊好長好長,隨從的侍衛百餘人,好幾台裝飾華麗的大車,車幕上都繪著大大的家徽。
 
最華麗的那頂大轎上,穩當當的坐著一個人,轎簾子搖搖晃晃虛虛掩掩,他面上的神態還是如此安詳,穿著一身華麗的正裝,大片黑白梅紋的友禪染,每一道精細的縐褶、每一絲幽微的伽羅香,都襯托著他。
 
明明只是張斯文的面皮,卻會在搭配上精緻宮裝以後,散發出驚人的能量來;不管他臉上笑或是不笑,那股子威儀,就不大是尋常人能受的了的,只像是一尊雕塑的極其完美的神像,被擺放在神座上。
 
看著看著,源武藏不禁產生一絲惆悵的感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真田龍政了,只能在記憶裡偶爾的想起他,模糊如霧的夢境,便逐漸隨著歲月侵蝕掉戀慕之人的臉龐,因此再見到他,竟忍不住產生陌生之感,為什麼呢?明明是那麼熟悉的人,卻漸漸使得他心底冰涼的顫抖,想說的話,便都藏了起來。
 
宛如夕陽西下之前最後一抹餘暉,帶著淡淡的溫柔,隨後即是刻骨銘心的夜冷,在月下河畔的沙洲。
 
孤寂的佇立著,只為在陷入一片黑暗時,仰首也見不到一絲星子的笑痕,失去了那種沉澱的溫馨,便忍不住要覺得感傷;此時便連嘆息也覺得沉重,白月映照著的水聲又是如此清淒,想著想著,不禁鼻酸。
 
在父親懷裡的阿滿,也不了解那是怎樣深沉的感觸,他只是饒有興致的看著車隊;神遺一族天生的稟賦,讓他有了遠比尋常人還要強的目力,靈活的一雙眼,在大轎中的貴人身上轉了兩圈,又往後瞟去了。
 
後面稍微小一點的轎子,用粉紫色的紗幔重重圍起來,絲毫也不讓人有機會窺刺到裡面的情況;那頂轎子稍微小一些,但製作的工藝卻更加精巧雕琢,刻畫著某些花草的圖紋,並附著金線銀線繡出來的織品。
 
這頂轎子可能是給女眷乘坐的,只有七歲但是絕頂聰明的阿滿,暗自得意著自己的精明,於是更加留神了去看,他實在想看看大官家裡的女眷,會是漂亮到什麼樣程度的美人!於是就這麼瞪著眼睛好半晌。
 
或許是他熱切的目光真讓人有所感,轎子動了一動,讓他在瞬間,感覺到,那裡面有兩個人,而且都很漂亮;但即使他還想再看多一點,他老爹也不會允許了,源武藏抓著他兒子伸出半截的身子,笑罵道:
 
「這小鬼頭,為了看新奇的連小命都不顧啦?!好啦,別這麼急,貪快是吃不了燙豆腐的。」
 
他揉了揉自家兒子的頭,用二腦想也知道這小子心裡又在轉著些鬼主意了;聽聞真田家族的車隊會在隔壁鎮子休憩一番,源武藏就料著阿滿大概會偷偷跑去,沒有辦法,這小鬼頭毛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是有著異常旺盛的好奇心,什麼事情要是讓他感興趣了,就非得要窮根究柢的追下去不可,停不下來。
 
很早以前,源武藏跟淵姬就已經琢磨出了對付這孩子的好辦法,與其讓他偷偷摸摸去做,不如正大光明的帶著他一起去幹,如此至少可以把這小子拴在眼皮子底下,免得真鬧出什麼麻煩,否則也奈何不了他。
 
「我只是想看看那轎子裡坐著什麼樣的美人嘛。」阿滿的眼睛骨碌碌的轉了兩圈,機靈的笑著說道。
 
一邊說著,那雙眼睛還是賊兮兮的往車隊那兒瞧,或許是真有心誠則靈這回事吧,一陣風吹來,把轎子後面的帷幕吹開一條縫隙,隱約可見裡面人衣裝的顏色,還有頭髮如夜的烏黑,一時間讓他頗感刺激。
 
「別這麼沉不住氣,過一會兒,我帶你去看大官不就得了嗎?」源武藏沉著聲音低低的說著,只是一個勁兒往前探看的阿滿,自然看不見他爹此刻臉上的表情,但就算看到了,大概也無法理解那種黯然吧。
 
看著孩子睜著晶亮的眼睛,他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好久了,好久沒聽見那人斥責自己是不走大門的聲音了,竟有些想念。
 
 
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說的,只記得當時談話的對象,還有吹過院子裡有些炎熱的風。
 
碧草如茵,其中毛茸茸的蒲公英開了許多,點染的地上一落一落都是值得憐愛的粉白,屋簷下的琉璃風鈴一搖一搖的晃蕩出清脆的歌聲,就兩個人,脫去了鞋子,隨意的坐著聊天,渴了就喝茶、餓就吃點盤子裡老字號絹屋的豆沙饅頭,以及其他一些製作的精巧可愛又消暑氣的和果子,吃吃喝喝著不亦樂乎。
 
大概是在收下藤生以後不久的事吧,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良峰貞義會做出這種事來;他以為對方早就該明白他的脾性,不喜歡這種強迫中獎的贈禮,他開口問了,順道拌過去一道淺淺的目光,等著聽解釋。
 
「我想那是你會喜歡的人,與其被那些不懂欣賞的人糟蹋了,不如送給你,她的下場還好些。」
把玩著手上的杯子,讓掌心的溫度漸漸侵襲到薄薄的杯壁上,他的指甲尖帶著點粉紅,修剪的整整齊齊,但他的那雙烏黑的眼睛,卻是深邃的無法令人直視,淺淺的笑著,卻皮笑肉不笑似的寒冷表情。
 
只是看不順眼,沒有什麼別的理由了;他不能改變這社會上的善良風俗,只能稍稍引導這個舞女的命運,她不見得能幸福,跟著真田龍政,那絕對不會是一件幸福的事,但至少她可以活的有些尊嚴,像是個人。
 
最厭惡見到的就是,人的尊嚴被踐踏到跌至谷底的時候,那是幅深沉絕望的景象,會讓他覺得,所有一切的努力,到頭來都將成空;他看著飛過花叢的蝴蝶,翅膀薄的彷彿能透光,嬌弱的一折就碎,是否所有美的事物,本質都是如此?只要稍有不慎便將毀滅,散散碎碎成誰也認不清楚的模樣,徒使人傷心。
 
「你的舉動只是埋葬了她的一生而已。」手撐著走廊上鋪的木板,他斜斜瞥了眼東瀛權勢最高的人物,想起院子裡紛落的紫藤花瓣,便感覺心底一陣一陣的皺起來,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感受,只能說微妙。
 
如果人生必須有所堅持,就必然的會逐漸遺落掉許多珍貴的事物;他一件一件的丟著,只期盼著走到路的終點,那個老鷹銳利的雙眼也望不盡的地方,步履蹣跚的經過花叢,也帶不走一袖的繁花芳香。
 
真田龍政身邊的女人,日子其實是過的很開的,他畢竟是個愛美惜花之人,總覺得每個女人都有值得喜歡的地方,只是看自己找不找的到而已;通常讓他注意到哪個女人有其可愛之處,便會由著她們寵著她們一輩子,那並不一定是件壞事,甚至可以說是大大的好事,唯一不好的只有,這些人永遠伴著失落。
 
也不能說他完全沒有愛,只是他總東喜歡一個女人、西喜歡一個女人,她們身上都有點特質是珍貴的,他一旦知道了,便會像收集奇珍異寶一般的收攏過來;只是,他的態度也只會像是對待珍玩,僅止於欣賞與憐惜而已;如果有哪個女人奢求的更多,那最後得到的肯定只有悽涼,真田龍政不喜歡嫉妒這種負面的感情,他總覺得一切美麗的東西,都會因為這種黑暗而被侵蝕殆盡,如果哪個女人泛起嫉妒心,便會破壞了她原本的美麗,失去了那種吸引人的美好特質,看著看著是會令人生厭的,他從來不忍耐這些。
 
掉落塵埃的花瓣便只有等待著遭到掃除一途。
 
「我以為你會喜歡她呢。」良峰貞義的手指敲了敲走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挺喜歡的。」真田龍政隨口回答,像是隨意的,卻又無法說他肯定不認真;是的他很喜歡,很喜歡藤生眼底那抹紫色的光流,在她長長的羽睫眨動下,會碎成無數片飛花,恍如紫藤盛開時的宵華之初。
 
他總是……試圖伸手去把那些夢境留下的碎片抓住,但只是抓到一點、抓到一點,連一個影子也都拼湊不齊全,最後只得站在滿目瘡痍的垃圾堆中,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也無法明白那樣的悵然若失如何排解。
 
單單只是看著那些有一點點像是回憶碎片的事物,都能讓他喜歡,院子裡的紫藤樹既然總是能夠掙扎著茍活下去,至今依然如此欣欣向榮,那他實在沒有理由就要絕望透頂,總還是能過日子的,不是嗎?
 
「我欣賞這個女人,會對她好,也是因為她值得,除此之外,你還能期待什麼嗎?」那是他淡然的結論。
 
天空如果有浮雲飄過,必然也印不入他的眼瞳,只是留下淡淡的痕跡,然後又隨著歲月消逝了;那豈不是人間最恐怖的武器?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來了又去了,什麼時候發生、什麼時候結束,也弄不明白。
 
他是捋下一把花瓣,細細揉碎以後,便抱持著純粹欣賞的目光,去玩賞的那種人。
 
「還是放不下吧……我明白那種感覺。」良峰貞義無神的盯著前方艷陽高照的花壇,右手攀上左胸,手指深深的按著胸口的布料,漸漸的掐住了黑底的錦緞,那底下是他的胸腔,傳來一陣陣冰冷的跳動。
 
只有一點點光明,空虛而又黑暗,那樣的日子,他過了不知凡幾,直到現在,也沒有其他感覺了。
 
他們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酒瓶子與酒杯因為碰觸到,而敲開來的清脆響聲。
 
風鈴叮鈴鈴的傳出瑣碎的迴盪,只像是飛揚起來的裙襬,飄著,而又波浪似的盪下了。
 
就這麼忘了也很好,在這沉擔不了花瓣掉落之沉重的夏天,連蟬鳴也變的蛻般空虛易碎,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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