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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之劍‧何夢》(偽軍神劍聖文,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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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說不清是何時起的冬風。
 
那一夜明月皎潔,玄夜潔淨的幾近純黑,望不見一絲雲朵與星子的時候,雪下過了,留下一地毫無瑕疵的白;他坐在廊間喝酒,手中把持著最名貴的大吟釀,透明的映照著此時的月光,宛如春天之前的鏡影。
 
淺啜一口,那是冰雪掉進裡面才會擁有的沁涼;心都要漸漸凝凍住了,啊……不禁顫抖不已。
 
他閉起眼睛,面前彷彿出現了無數的屍山血海,那鐵銹與腥臭都幾近真實的飄蕩,緩緩的宛如月下無數骯髒的白雪;屋子裡黑影重重,月光啊壯盛的透過了單薄的紙窗,在榻榻米上留下一格格花樣。
 
如果是殺人的事,他幹的絲毫不會手軟。
 
持酒杯的手指穩當當的,指尖按壓在杯壁精細描繪的花釉上,粗糙的老繭磨著光滑的瓷,那真像是一種深深的蹂躪,最後只在光潔的表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指印,還有一點點人體的溫度不捨的殘餘。
 
枝頭上還承載著餘雪,飄著淡淡的冷氣,形成一片慘白的霧水。
 
有稀微的光若能照進室內,便會有悽慘的血色呈現……房間裡一副髒污的鎧甲、碎成了片片的刀以及染滿血腥的面具,殘酷的連蝴蝶也不願在此死去,宛如永恆寂寞的冬城,即使在寂寞裡送葬成灰……
 
成把成把的灰……
 
懸掛在廊簷上一盞琉璃風鈴,飄蕩著夏日詩句,然而琉璃近碎,被來自寒冬的霜氣侵害,又怎能不愁悵。
 
哼哼、哼哼。
 
刀馬兵革的氣味不曾遠離,血腥只有年復一年的增厚;那株千年的紫滕樹,仍然垂掛著枝條挺立在院子裡,然而樹葉都已凋零的落入塵泥,如果喚不回蝴蝶,明朝又何苦花開?未若人生長恨而水常東流。
 
埋入吧,把美麗的酒杯埋入雪堆;深深的埋住吧,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他所不欲與人分享的秘密。
 
然後他會轉身,永遠會有一個人站在他的身後,輕輕搖著美麗的絹扇,遮掩住嘴角那抹似是而非的微笑;當所有黃金白銀的光輝都失色時,天地間便會只剩下一種光采……那樣的光華最是奪目、最是耀眼。
 
沒有什麼人見過的,美麗的夢的光芒,便只能深深的隱藏。
 
紫藤樹的枝枒依舊存在,只是已近衰老。
 
而此時斷折,啪擦一聲,不祥的都像讓雪融化似的聲音;他知道是什麼,那樣子清脆而冰冷的劍吟。
 
沒有什麼比那時的月光更加冰冷,在天狗食月的夜裡,飄蕩著細細的粉雪。
 
那人的劍光,也像是最後一點尚未被侵蝕的月光,亮的太過詭異、駭人。
 
「我知道是你來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著,不在意的閉上眼睛,就像是紫藤花瓣的掉落。
 
清寒的風吹動來人的衣袂,以及他滄桑的髮絲;褐色滾邊的袖子無聲的飄動,連殘末的月光也葬送在他的眼底,沒有波瀾、沒有激動,只是靜靜的舉起了連鞘的劍,劍柄上的束繩垂落,隨風輕輕搖動。
 
終於,最後一點月光也熄滅了。
 
 
水聲轟隆,順著河道,一路東流,涓涓不息著。
 
他站在河岸邊,微風細草,在低沉的夜下徘徊,水聲掩去他腳下木屐喀喀踏在泥地上的聲響,濕潤的泥土揚不起沙塵,在上面留下一排屐痕,草尖上沾著露水,清涼的空氣中,幾點螢光飄蕩著明亮。
 
螢火蟲淡淡的綠色點亮在他寬大的袍袖之間,他只是靜靜的看著,看著月湧大江。
 
村裡的人都說,那是神造出來的河道,因為奈川之地的人民生活太苦,神明才會降臨在這世上,用神刀劈出了大江;那河道若真是刀痕……他低頭看著,看的眼都發直了,體內的血液止不住的沸騰喧囂。
 
在他的意念裡,世上從來沒有神這種東西,假設這個傳說是真的,那就是有一個這樣強悍到無法估計的人,曾經過此地,用刀劈出的痕跡……真的好想、好想找到這個人,找到他,即使那是在天涯海角。
 
右腳穿著的木屐,屐痕深深的陷入河岸濕潤的泥地,他抿著嘴,眼底深深的部份,如月一般散發出銀輝。
 
轉身,衣袂飄飛,在月下灑出一片淡淡的光影,慢慢的他踱步回村。
 
村中喧鬧不休,家家戶戶點亮著燈,村民個個歡欣鼓舞的模樣,人影散亂著宛如破碎的花瓣,掉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無限擴大的漣漪,什麼時候能夠停止那種透明無聲的擴散呢?要什麼時候才停止?
 
他不由得蹙起眉頭,手按上腰間的刀。
 
只有握著劍柄,才能感覺自己像是活著……此時呼吸的聲音、血液流過心臟的聲響,都清晰可聞,足以讓他心緒在瞬間寧靜下來;即使有醉漢渾身酒氣汗臭的經過他身邊,也可以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不能明白……他瞇著眼細細看著經過眼前的人群,他們笑著、叫囂著,那些情緒淡淡的飄過,對他來說卻都只如浮雲,只像明月照大江,經過也留不下什麼水痕,他從未體驗過那些激烈的感情,因此不解。
 
只是在想,為何人們總是願意浪費時間去追逐一些沒有意義的事物?
 
劍才是最真實的,不是嗎?永遠永遠也不會有任何感情,不會離棄他的存在。
 
所以他永遠看起來只像是過客,身邊彷彿圍繞著一股清風,徐徐的在推拒著周圍的人接近,因此即使在人潮洶湧的地帶,也沒人近的了他的身;微醺的村民,只覺得腳步稍稍不穩了些,身子歪了歪而已。
 
什麼東西都沾不到他的衣袖上,所以風吹著他的衣裳,才會如此輕盈。
 
哪裡能尋著這麼一個抓也抓不住的人?
 
他的眼波穩穩的盪過來、盪過去,終於在人群聚集的最集中之處,看到一點點他所想要找尋的東西角落。
 
大家都說,如果要尋找傳說中的武魁,最好的起點,就是在武刀神社,看看神祇般的強者留下來刀痕的遺跡,還有武刀神社;只是最近兩個月,大家又喧鬧著沸沸揚揚著,武刀神社掛出一幅武魁刀劈怒江圖。
 
那幅圖,據說讓親眼目睹過武魁劈江的老人,一遍又一遍細細的撫看,歎息了而又歎息……眼淚便撲簌簌的掉下來了,不曉得他要在腦子裡回憶過多少遍那個偉大的瞬間,才能用堅定的眼神,顫抖的說:
 
「這就是那一晚上,我所看到的背影。」
 
那幅畫每隔一個月會公開展示一次,今天便是第二次公開展示的時候,許多人為此慕名而來,瞻仰一番武刀神社掛出的武魁圖;放眼全東瀛,沒有一個人不景仰武魁,將他視為武道最高峰,不可望亦不可及。
 
掌心輕拍劍柄,裹在柄上的綿繩將他掌心的汗吸收進去,腳尖踢了兩下地面,木屐的前齒敲在地上發出喀喀的響聲;他站立在陰暗處,倏地一躍而起,無聲無息的從原地消失,而出現在旁邊的樹梢上。
 
細細的瞇起眼睛,往那人群深處眺望,本來完全看不見的畫卷,這才有餘地讓他看清。
 
明月的光輝,仍然照映在怒江江水上。
 
後來他也時常在想著,想著看到那幅圖時的感覺;當他心頭一片空靈時,沐浴在銀白的月光下,享受那種被天地間沛然氣息包圍的感覺,還有沉浸在劍吟中的喜悅……想著想著,便忘卻了那時觀圖的感受。
 
要怎麼樣了解一個人,才可以只憑著口述,去完成那個人的背影呢?
 
他是一個一但心裡存了疑問,便會一直一直想下去不停止的人;彷彿有什麼意念要從圖中突圍,模模糊糊的他知道,但卻總是抓不住……那股意念太強烈,越是想著,越是能清晰的感受到意念的細節。
 
但那股意念無法與他產生共鳴,這點讓他感到有些許遺憾。
 
如果他能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念,或許能夠變的更強吧……
 
搖一搖頭,頎長的髮絲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而飛揚,在空中低緩的飛過;他否定了心中的想法,那並非他所該追求的道,那隱藏在畫卷中的意念,他能夠感應,卻不屬於他,不屬於他應該走的道途。
 
刷,劍光雪白,耀眼奪目。
 
那才是他的路。
 
 
彷彿月下降落無數透明潔淨的羽毛,緩緩的緩緩的飄盪,伸出手,都能觸碰的到的柔軟。
 
分明是天狗食月的晚上,沒有光沒有照明,漆黑的深夜,劍身的金屬部分卻明亮的嚇人,細雪來不及沾上劍鋒,便給輕輕的推開了,分成無數的雪粉消失在空氣中;於是四周又更冷了,是清冷冷的寒意。
 
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人,立在牆頭上;天狗食月,但仍有些微的星光,以及遠處的燈火,照著他飛揚的髮絲,一絲絲的像是遲緩穩定的流星,從掌中流逝的痕跡;他腳下踩著木屐,在牆頭上踏著瓦片喀喀作響。
 
那是很脆很冷的聲音,足以讓霜雪也凝結的響聲,如同他的劍芒、周身的殺氣,隨時可以凝結在四方。
 
「柳生劍影,特來挑戰傳說中的軍神,源武藏。」他開口了,嗓音清亮柔軟,跟他的外貌以及強烈到足以凝結的殺氣,都是那麼的格格不入;細雪持續的降落在他的髮上、肩上,滲進他的衣衫裡,濕潤他。
 
細雪落在他的臉頰上,便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痕;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平凡無奇,沒有什麼特色的臉,卻會在手握著劍時,爆發出莫名奪目的神采,那雙眼睛,深深淺淺的沉浮著亮光,就像是此時遭天狗吞食的月,一股莫名壓抑的光亮……不祥的直叫人心頭發顫,他抿著嘴,木屐在牆上嗑兩下,聲音響的不得了。
 
風吹他的髮,如此狂亂,所有凝結的殺氣都在此時放出,讓這個夜晚再也回復不到平靜的最初;此時所有透明的羽毛,似乎都在往他的身上飛去,天狗食月漸漸離去,些微的銀光,更使得刻下情況曖昧不明。
 
坐在廊下品酒的紫髮男子,沉吟著;他想起了這個青年是什麼人,這兩三年來聲名鵲起的武道高手,四處挑戰天下頂尖劍手,據說目前為止未嚐一敗……但源武藏是真沒有想到,這個神祕人物會如此年輕。
 
那雙眼睛裡蘊含的晶光如此光亮,隨著周圍殺氣漸漸的活躍,只如天狗離去後的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光……他起身,輕盈的躍下牆頭,木屐喀答一聲,清脆的跟地面敲出悠越的聲響,此時,殺氣最盛。
 
逼面而來會讓人感覺臉頰生疼的殺氣,源武藏皺皺眉頭,抬手便將這股壓迫感化解於無形之中。
 
那副姿態,瀟灑的只像是從肩膀上輕輕的拂落雪花般,漂亮的太過輕鬆了……但他面上的神情卻是十分嚴肅的,宛如古老紫藤花樹般優雅紫色的眼眸,含著一抹沉色,波瀾不興的望著闖入的那名青年。
 
原來品酒的酒杯,乒的一聲,蛋殼般薄的壁上裂開了一道細縫,淺淺的酒水漏下來,尪的一下,酒杯便給漂漂亮亮的分成兩半,倒了下來……漸露的月光使得杯子的裂緣隱含笑意般的微亮,幽幽的寒著。
 
那樣猛烈的劍意,果然是不容小覷的……即便源武藏並沒有花什麼心思去擋,彈開的餘波還是足以造成傷害;那是個高手,毫無疑問的,是已經踏入武道巔峰的高手,這麼樣的年輕,卻如此的強悍。
 
「你為何想挑戰我呢?」他砸了砸舌頭,發出了嘖的一聲,瞄了一眼碎裂的杯子,那個斷面是如此簡潔乾淨,平滑的像是可以反射月光;此時天狗離開了月亮,撲騰著翅膀飛下來,因此,夜空才會烏雲不散。
 
風,都像是被揉亂了一般四處奔散,托起他的髮絲妖異的糾結著;夜色越黑、月光越明,柳生劍影的氣勢便越顯得驚人,眼底的精光昊亮的彷彿中天的太陽,圍繞在身邊的劍氣狂暴的像是無法壓抑,在地面上留下凌亂的傷痕,刮著細雪如冷霧,雪粉冰末也被他強勢的壓迫著,只像是一觸便會爆炸圓圈團。
 
「至高至美,完美無暇的一劍。」淡淡的他說著,就像此時邐迤遍地的月光,又柔又薄,卻冷刻的不像話;看著他的人,是絕計想像不出來,如此好聽的聲音,會出自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孔、和爆出精光的眼眸的,他的人他的靈魂他的嗓音他紛飛四散的髮,都在此時,隨著他按劍的手,一起發光發亮著。
 
是的,他也在追逐著,追逐著一個目標,一個目標,不是夢是最終的結局。
 
源武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他不能明白這世間的痴人,為何總是如此之多,數之不盡。
 
揮手,振衣起身,他揉了揉眼睛,掩翳掉了一股子沉光,風中血腥的味道明顯淡了許多;窗格子花紋淡淡的印在榻榻米上,雪花壓的古藤樹枝受不住,啪的一下又斷了,於此同時,柳生劍影慢慢拔出了劍。
 
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年輕人,確實有追求完美的資格;他的劍光,精純的太無瑕、幻美的太率性,任真無偽的劍意,沒有一點點的雜質,只是劍,天地便充滿了他萬萬千千的劍光,風捲殘雲似的猛刮過來。
 
柳生劍影跟他是同樣等級的存在,武道巔峰的對決,只需要一瞬間、一剎那即可決勝負。
 
幽紫的目光移動過去,迎上柳生劍影坦蕩而晶亮的褐眸,一陣風颳過,多少的雪花都在此時碎的不成型。
 
便在這不容得一絲絲干擾的當下,幾乎是同時的,兩人感應到了有外人接近,但在此間不容髮的時候,誰也分不開神;柳生劍影固然如此,他連一丁點的猶豫都沒有……只是專注在他的劍,劍、人合一。
 
就算不回頭,也該知道那是誰……
 
一時之間,源武藏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波動;都說最好的防守,就是無所作為,可因為身後那人靠近,他忍不住產生了,萬一不小心傷到背後這個人的想法……那是致命的破綻,當他在面對著如同柳生劍影這樣的對手時,這個破綻儘管來的快去的快,仍然是足夠了,足夠這個偉大的對手揮出絕殺的那一劍。
 
那一劍,他揮出的時候,眼底壓抑著的閃亮再也無法隱藏,像是一顆流星在殞落的瞬間,必會發出的燃燒靈魂也似的巨大光亮……此時在如此冰冷的月下,無數透明的羽毛飄盪,聚攏成一雙鋼鐵般強悍的羽翼,然後,恍若花開瞬間即涅盤,在柳生劍影的背後慢慢的張開……他的人已到了天上,有著美麗的翅膀,流星的光亮未逝之前,他都是那樣子的,宛如只為劍而存在的神明,美到了極致便成恐懼的集合。
 
啊,他忍不住要嘆息,多麼美麗而純粹的劍光呢?那真是個可敬太過的對手,莫怪乎能以如此輕的年紀,立足在武道巔峰;跨越過那條線以後,到底孰強誰弱,一切都將變的很沒有意義,幾乎都只剩下些微的差距而已,因此處在武道巔峰的人一決鬥起來,勝負是很難說的,但也是很快的很絕對的,馬上就分出。
 
因為他的一時疏忽而給了柳生劍影搶先攻擊的機會,源武藏不由得嘖了一聲,真怨不了別人了。
 
而他身後那人,也走了出來,不知何時的,立在他的身邊。
 
哼哼,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敵手,便襯托不出自己的價值;人是那種醜陋的生物,如果沒有外界的刺激,便會成為平庸而愚蠢的存在;因此若想成為超越一切的真理,便只有尋找不屬於人類範疇的對手,來一場決鬥。
 
那是他師父經常告訴他的話,因此他現在也如實的把這個道理傳達給徒弟。
 
「那師尊,你人生中最值得敬佩的對手,又是誰呢?」伊達我流睜著那雙永遠漾著開心情緒的眼眸,笑嘻嘻的這麼問道;冓火燒的只剩下一點點殘餘的猩紅,些微的火光灑在他的臉頰上,紅潤的是非常可愛。
 
柳生劍影瞥了一眼他這新收不久的弟子,默默的只回答了一句話:
 
「你的心太雜了,再去揮刀兩千下。」
 
伊達垮下一張臉,嘴巴上一邊抱怨著怎麼這麼晚了還要練,手腳一邊開始動了起來,乖乖去拿劍了;相處這麼些日子,就算是再怎麼樣遲鈍的人也該明白,柳生劍影不是好易與的角色,討價還價佔不了便宜。
 
聽著徒弟不怎麼情願揮刀的聲音,柳生劍影慢慢的閉上雙眼;他手上還纏著白布,透著些許血紅,還有一股子味道清冽的藥香……聞著聞著很是舒服、愉快;他很少有這種體會,單純的欣喜與快樂,似乎都離他太遙遠了,沒有歡笑沒有哀愁,一直以來他日子都是這麼過的,直到陸續收了兩個徒弟,情緒才稍有起伏;他不知道這麼樣子繼續下去是不是件壞事,只是很簡單的認為,太過刻意去改變,也不大好。
 
並不排斥這種感覺,彷彿整顆心都被浸泡在溫水裡一般,因此他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非得強迫自己去除掉不可;他並不感覺到痛,只是……不能明白伊達為什麼覺得他會痛,但漸漸的他有些許理解了。
 
張闔了一翻手掌,掌心泛起一絲絲殷紅,在白繃帶上漸漸擴散,他開始產生一絲絲刺痛的感覺;上一次感受到疼痛,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很少會真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口會痛,但那一天,他忘不掉。
 
武道巔峰的對決,激烈的很,連一個小小的閃失都容不得,僅只是揮出一劍,換來的可能是輕傷、可能是血流不只,更可能的是踏入永遠慘白的死亡;那次他只受了一點輕傷,只是虎口震開裂痕,流了點血。
 
但卻痛的讓他深深的銘記在心底,因為那是自己出道以來,第一次的敗績。
 
那次的傷痕,淺的連一條疤也留不下,但在他記憶深處,卻是抹擦不掉的顏色。
 
劍就是他的生命,由柳生劍影說這句話,保證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反駁;他是劍聖,代表的是東瀛劍道頂峰,他的人就是劍、劍即是人,因此每一次他都全神貫注在劍上,務求每一次揮出,都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無缺的劍式……但是那一次,他是徹徹底底輸了,輸的連手中形式上握著的劍,都保不住。
 
之後他時常在思考,為什麼那一次自己會敗;後來源武藏說,那次不算,因為他們有兩個人,而自己只有一個人,所以自己輸了並不算,他便也從善如流的接受對方的建議,相約之後再戰一次,以江湖事江湖解決,以軍神身份擊敗他這也不能算數的為由,擊敗他、擊敗東瀛劍道頂峰,必須是江湖人武魁才行。
 
要去哪裡尋找這麼好的對手呢?……他深深的思考著,’當時年輕氣盛的自己,怎麼也無法接受劍會在自己手中脫出的事實,因此接受了約戰,但即使他使出了近乎善美的萬神劫,也贏不了,只得嚥下事實。
 
並不是說不能接受失敗,他所在意的是,劍在自己手中粉碎了,愛刀雪尋,連它也無法保住,無法保住劍本身,對於有著劍聖稱號的柳生劍影來說,就是赤裸裸的失敗;而且是輸的不能自己的一場失敗。
 
失敗了,便要找出失敗的原因,然後加以克服。
 
但在收下伊達我流這個天兵似的寶貝徒弟以後,他漸漸明白,自己是永遠不可能勝過武魁那男人的;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們兩人自始至終,追求的道就不一樣……彷彿無法交集的平行線,只能穿越。
 
啊,實在可歎啊……原本以為,那終將會是可敬而難求的對手;他手按著劍,克制不住血脈中流動著的意念,放棄,然後看著武道巔峰的對手一個一個離他遠去,最後,只剩下自己立足在這座無趣的小島上。
 
對於劍聖來說,一個可供驗證的對手,比刻骨銘心的愛戀還要難求。
 
是啊……一個可敬的高手比什麼都重要,他真是捨不得。
 
但卻也無比清醒的明白,自己只能目送他遠去。
 
因為那不是他所求的道。
 
 
看著這個青年,源武藏心底屬於武者的那一部份,忍不住輕輕顫抖。
 
漫天都是飄落的雪花,以及劍下透明的月光,一片片都是輕柔的羽毛,閃耀著金屬的色澤;柳生劍影平凡無奇的面貌忽然變的與先前截然不同,流動著一種名為真刻的光輝,無一處不閃耀、無一處不奪目。
 
「啊……我就知道事情不單純。」那人走近了些,一路上放任身邊的金銀飾物叮咚作響,很招搖的讓大家都知道他來了;一邊走一邊收起扇子,明月的光輝照耀他的髮鬢閃耀著珍珠華美的色澤,他幽黑的眼眸往月下正準備發出殺招的青年處瞟過去,虛虛浮浮的不著邊際,但又確實有什麼,落在那方向。
 
源武藏沒回頭也知道那是誰,唉……可幸是這不算太糟、可歎是那人真不懂得收斂;柳生劍影豈是好講話的主兒,位於武道巔峰處的對決,很有可能會傷及旁人,這可敬的對手不會在意,自己可是在意的緊。
 
底下兩人的互動,對於柳生劍影來說,也只是一個瞬間;有沒有其他人不重要,只有劍才是真實的。
 
他的愛刀,雪尋,在漫天細雪中獨一無二的劍光,如月之輝、奪星之燦,萬神劫第一式的光翼業已完全展開,在背後巨大的月圓襯托下,忽然染上沉重鋼鐵的深色,天狗也似的吞噬著明月皎潔的柔羽。
 
萬神劫,那是無限接近至高至善、完美無暇的劍法,在發動的瞬間,空氣彷彿同時為此顫慄,同聲搖動,嗡鳴……懸浮的雪粒靜止了月光停滯了,然後萬萬千千潔白的光影,飛旋的羽毛,刷地一齊降下!
 
所有的星星都從天空跌落般的璀璨,只能說早已找不到任何人間的言詞能夠去形容這一劍的美麗,萬千的星子當作劍痕,斑斕的隕墜,肖似著最後一點點殘留夢境的白……而他的人,也跟著縱身滑出,背後鋼鐵般色澤的劍翼拖的老長,不停的飛出透明的光羽,遺落在流星劃過的破碎轍痕之上,一閃一閃的。
 
那本該是無人能擋的一劍。
 
無限接近至高至美的劍法,是蒼天降下的,連諸神都會犯愁的劫難,是謂萬神劫。
 
但最後,所有光影的交錯都在霎那靜止,只在柳生劍影平凡無奇的臉孔上,留下一道來不及收回的錯愕;掌心感受不到雪尋冰冷的溫度,他的愛刀,如今躺在雪堆裡,光潔的劍面反映著亮的過人的月光。
 
武道巔峰的高手要分出勝敗,連一個眨眼的時間都不必,馬上就知道了。
 
奈何神祇不應劫,轉而化解了這鋪天蓋地而來的萬劫。
 
他也像是顆明亮的星星,在瞬間隕落;萬神劫不是最完美的劍法嗎?他皺起眉,思考著為什麼會輸的連劍都脫手了;但那還是最接近完美的劍法吧,經歷過千敗之後鍛造出來的劍法,怎麼可能不是最接近完美的劍法?如果不是劍法的問題,那麼就是人的問題了,或者該說,是因為他離道太遠,才無法發揮。
 
「嘛,這樣子不公平,你是因為有我在才會贏的。」那個忽然出現的人,微微的笑著,注視著源武藏,一邊用眼尾瞥著呆愣在那邊不曉得在思考什麼的柳生劍影,一邊淡淡的這麼說著,並刷開摺扇輕搖。
 
「那倒是。」源武藏像是全無心思似的隨口回應,走近了月下的雪尋,把它撿起來,柳生劍影看了對方一眼,忽然感覺到掌心一陣疼痛;鮮紅的血液不知不覺中染髒了袖口,一滴一滴的落在雪泥當中。
 
柳生劍影用另外一只沒有受傷手接下愛劍,眼神看起來有些迷濛,霧霧的,讓人感覺傻氣萬分;他看著那個紫髮的男人,慢慢的走回廊下,在黑暗的室內有個人等著他,射入的月光反映著繡金繡銀的華服。
 
他無法理解那兩人在說什麼,所以他就只是一直看著源武藏;看著那個被冠上軍神封號的男人,溫柔的牽起對方的手,轉過身來,放鬆似的露出一個微笑,儘管在廊下,屋簷遮遮擋擋著月光,隱晦了笑痕。
 
「你應該跟他約別的時間再戰的,以現在的狀況,他並不算是輸,如此就算贏了,也才不會落人口舌,說咱們兩個欺負一個。」屋裡的人始終沒有站的更出來,臉也不能讓人看的十分清楚,只是感覺對方在笑,笑聲清冷,就像是雪塊碰碎了的聲音,搖著扇子的動作讓袖口精美的花紋,頻頻在月下跳動不已。
 
「對啊,你說什麼都對,咱們不能給人家講說勝之不武。」源武藏那模樣,簡直像是贊同的不能再贊同此人意見似的拼命贊同,兩人又交頭接耳了一番,說了什麼,柳生劍影不想知道,也就沒注意聽,他此刻的心緒還有些暈乎乎的,只覺得源武藏這跟前跟後的態度轉變之大,實在讓他困惑的難以自己了。
 
地上還殘留著先前決鬥時留下的凌亂雪跡,柳生劍影既感到不解、又感到無助,使得他那雙眼更加迷濛。
 
 
當他感覺到自己從回憶中被打斷時,早已經沒有了揮刀破空的聲音。
 
火堆又重新燃起,添了新的木柴,旺盛的不能再旺盛,看了至少可以燒到明天早上了;他一回過神,就看見伊達那張圓圓大大的臉,皺著濃黑的眉毛,沒好氣的看著他,那雙淡青瞳孔中,充滿了不快的神色。
 
「師尊,你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了,怎麼不叫我一聲呢?讓我來替你換藥啊,這藥得持續換新的才有效。」
微嘟著嘴,伊達不滿的唸著,他這師尊啊就是這麼樣子啥都不在意,那可不行的,這雙用劍的手,怎麼能夠受傷呢?他還得留著手去握劍,去施展盡善盡美的萬神劫啊……不能因為這傷口而使不出力來。
 
柳生劍影愣愣的看著這個徒兒替自己把繃帶拆開,換上新鮮的草藥泥;等等,為什麼會有草藥泥?他難道有恍神很久嗎?讓伊達揮刀兩千次以後還有餘裕去採藥?他這麼想著,但掌心那傳來的一陣刺痛,又教他把注意力轉移了過去;伊達仔仔細細的包上新藥,神情認真的……讓劍聖不禁想,若是他願意把這一半的心力放回揮刀兩千次上頭,水準也不至於一直停留在這裡,沒多久就能趕的上良峰貞義了。
 
「你的心總是這麼雜。」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的把心思放在劍上呢?他真不懂,於是又是一聲低低的嘆息。
 
但顯然的,專注在包紮傷口這件事情上的伊達,根本沒把他師尊的感嘆當成一回事,為了把繃帶好好的打上漂亮的結,又不至於接觸到外面空氣,他用手輕輕按著結,牙齒咬著帶子慢慢束緊,但這個無心的動作反倒更加縮短伊達跟柳生劍影間的間隙,他兩人近的……近的柳生劍影足以聞到伊達身上的汗味。
 
看起來這小子大概是有揮刀一千下的,因此他呼吸有些紊亂,柳生劍影感覺的到他長長短短的喘息聲,手心暖暖的,也是徒弟剛剛留下來的手溫,不然他的手,向來都是冰冷而沒有一點溫度的。
 
「哎呀師尊,我包好了呢,呵呵。」十分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伊達手扠著腰,爽朗的笑著;他的師尊沉默著瞥了他一眼,手心綁的更牢了,活動起來很不方便,看來暫時是沒辦法動用這隻手了。
 
那些許的刺痛與麻養,掩蓋在清冽的藥香底下,感覺不大出來,但他莫名的,心下一陣惻然。
 
此時天際有顆流星閃過,他有些鬱悶,心底彷彿有什麼地方跌下去了;他猛地明白了,那時候掌心留下的傷痕,為何會持續讓他疼痛到今天的原因……但那也只是有瞬間而已,一些些的羨慕和惆悵湧上,卻又如潮汐般隨著月落而去;一輪幽月的蕭索,遠遠比兩顆星星疼痛還要來的深刻,這本也是無從避免的。
 
他想起第一次在武刀神社前,看見那幅刀劈怒江圖的情景,原來啊,那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欸,師尊~你在發什麼呆啊。」就連伊達這樣粗線條的人,也可以明顯的察覺到柳生劍影的不悅,他忍不住惶惶然的猜測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或者是做了什麼讓師尊生氣的事情,小心翼翼的問著。
 
他在想,是不是剛才問師尊的那個問題太愚蠢,在自己不自覺中勾起了師尊不好的回憶?那不然難道是因為自己包紮的不好嗎?就算要他想破了小腦袋瓜子,也想不出來他這喜怒無常的師尊究竟是在為哪樁事情生氣來著……誰讓他捅下的簍子早就多到數也數不清了呢?這讓他忍不住要著急起來,眉頭深皺。
 
燃燒正旺著的冓火,便在此時傳來一陣爆響,劈哩啪啦,顫抖火星濺上來,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柳生劍影慢慢轉過頭來,他怎麼看就是副慢吞吞的樣子,快不起來……講起話自然也是慢條斯里的,說:
 
「再去揮刀五千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藉故偷懶。」
 
在伊達爆出咦怎麼這樣師尊你簡直是個魔鬼之類云云的抱怨時,柳生劍影還是默默的看著寶貝徒弟;明白了為什麼當時軍神會說,那是勝之不武的原因了,但那又如何呢?對於自己來說,這一點意義也沒有。
 
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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