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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扇灰》(朱簫半成品系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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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東西比那柄紗扇,更加的適合朱聞蒼日拿在手上了。
 
當然,每一個故作風流的公子哥兒,手底下一定都會有一把的,或者鑲金或者框銀、可能刺龍可能繡鳳,華美貴麗的扇子並不缺乏,也並不罕見,相較之下,那柄薄霧顏色的扇子,也只是把很普通的扇子。
 
真的很普通,用桃樹枝磨平了做柄,扇面上的紗也染了一點點桃花汁的顏色,不那麼紅,淡淡淺淺的,跟薄藍色混染在一起,很有種晨曦時霧氣未退的美感,那一點點的粉紅色也跟他鮮紅的髮色很搭。
 
搧一下,輕輕的微風就會吹的他鮮紅髮梢微微一顫,往外頭輕飄去。
 
「嘛,今天天氣真晴朗呢,不是嗎?簫兄。」他淺淺一笑,便是無以復加的璀璨,與今日的太陽一般熾熱的令人隱約生厭;坐在他對座的男人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回應,只是拉拉頭上雪帽,安靜的繼續喝茶。
 
對於這個熱情得太過頭了的紅髮男人,相處不過五六日,簫中劍已經很清楚怎麼應付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他的無聊廢話跟舉動,因為全部聽完真的是很像是在浪費生命,之前不熟的時候他還可以認真的聽聽朱聞蒼日在想些什麼,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類似的念頭了;反正,對方話裡的重點,他不會漏聽。
 
看看簫中劍擺明了不想理會他的樣子,朱聞蒼日沒有很在意,搖搖扇子擱下了茶杯,就朝著對街當爐賣酒的婦人拋了個媚眼過去,沒兩三下時間呢,這傢伙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混到對面去了,獨留簫中劍一人在茶棚裡;實在是個閒不住的人啊……簫中劍這麼想,看著朱聞蒼日與婦人恣意調笑的樣子,默默想到。
 
彷彿有使用不完的熱情無處發揮似的,這幾日來都這樣……只要氣氛一開始安靜下來,朱聞蒼日就坐不住,怎麼也要講些閒話才甘願;於是遇見了過路的漂亮姑娘,就老管不住自己嘴巴,硬要上前撘訕兩句。
 
「唉呀~這位漂亮的大姐,給我機會、給我餘地嘛。」又是那句熟悉到刺耳的話;簫中劍微微抬眼,便見到那死皮賴臉的朱聞蒼日,講出了這拿來招搖撞騙絕對火力足夠的名言金句,一派風流倜儻的笑著。
 
聽不清楚賣酒的少婦回了什麼……不過看看兩人面上的笑容,簫中劍很肯定一件事;朱聞蒼日絕對是個禍水也似的傢伙,走到哪裡招蜂引蝶到哪裡,瞧著不?沒兩三句話的工夫,就把人家的心魂兒都勾走了。
 
把壺裡的茶水喝光了,方才在烈日下行走多時的暑氣已消散不少,簫中劍在桌上留下銀兩,揹起了隨身的寶劍,便打算離開了;對街的朱聞蒼日儘管一直在跟少婦調笑,眼尾始終是在留意著簫中劍,一看到對方打算離開了,馬上跟賣酒女子道了歉告了辭,攏攏鮮紅的長髮,掛著那抹笑意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喂、喂,簫兄等等我啊~」他手中的扇子搖的勤,就像是蝴蝶振動著斑斕的羽翼。
 
雖然他不大想等那喳喳呼呼的傢伙,但……
 
腳下的動作稍稍遲疑了一會兒,朱聞蒼日馬上就追了上來,帶著驅也驅不散的熱意大大方方的笑道:
 
「唉呀唉呀~簫兄真過份,怎麼都不吭一聲就自己先走了呢?」
 
「……你動作太慢了。」簫中劍拉拉雪帽,遮掩住自己的面孔;朱聞蒼日這人不管擺到哪處都是眾人視線匯聚的焦點,現在他跟塊牛皮糖似的緊黏著自己,這邊馬上就一堆人看了過來,簫中劍並不喜歡給別人像是盯著什麼稀有動物似的瞧,因此莫名的對朱聞蒼日感到不耐,忍不住冷冷淡淡的回了這一句話。
 
「你這樣太傷我的心了啊簫兄,給我機會、給我餘地嘛~」搖搖扇子,朱聞蒼日嘻皮笑臉的說著,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看上去倒是頗為享受眾人的目光洗禮,一路上招搖過市,直到出了城門。
 
不少姑娘們深情款款的看著朱聞蒼日,揮舞著手帕絲絹,淚光閃閃的送別。
 
但是朱聞蒼日並沒有回頭去看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只是嘴角掛著微笑,專注的看著簫中劍。
 
彷彿承受不了這樣太過熱情的視線,他雪白如瓷般的臉頰上浮起些許紅暈,頭低了低,冷淡的說:
 
「別老這麼盯著我,後面那些姑娘很熱情啊,你應該多看看她們。」
 
「欸~她們是她們,我已經看的足夠了,現在我只想看簫兄,扯到她們做什麼?」朱聞蒼日不甚在意的說出這番話,他眼底淌流過的眸光暗沉,比起手中紗扇揮出來的輕微涼風,那番話,一字字更是冷。
 
春冰一般淡綠清淺的眸子,聽聞到對方的回答時,不免抽了一下,馬上開口送了對方四個字:
 
「你真造孽。」
 
說完,便像是不打算再往朱聞蒼日的方向多看看一眼似的,馬上轉移了視線,此舉瞧在朱聞蒼日眼中可是大大不好,馬上皺起眉頭擺出一副無辜至極的臉色,啪的一下收了扇子,語帶討好口氣委屈的說:
 
「我哪有啊,簫兄你這話說的可不怎麼公道,怎麼可以隨便毀壞他人名譽呢?!」
 
這傢伙還有什麼名譽可言嗎?雖然很想這麼吐槽,但總覺得要真回話,恐怕層次會下降不只一級,想想還是把這話嚥了回去;看看朱聞蒼日那臉上欠扁至極的笑容,簫中劍拉拉雪帽,嘴角抽了抽,才說:
 
「出城時,我聽見不少姑娘哭泣的聲音,如果沒有心……何苦招惹人家,這不算造孽又是什麼?」
 
那人,甚至可以用如斯涼薄的語氣跟表情,去評論著不久以前才跟他相談甚歡的女子們,顯然就是個風流過剩的浪蕩公子,跟自己是截然不同人吧……這樣是沒有辦法好好相處的,真不懂他為何還老要糾纏不清;他想,這樣的人是不能深交的,因為他待自己好,只是出於一時興起而已,沒有夾帶半點真心。
 
「嘛,簫兄啊,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心的呢?」聽到簫中劍這麼急著想要甩脫自己,朱聞蒼日或許是急到了頂,反而勾起了抹從容不迫的微笑,氣定神閑的看著對方,輕輕鬆鬆的搖著扇子,又這麼說道:
 
「跟每個姑娘說話時,我都是認真的,是她們不該對我有期待……因為我本來就是浪子,不會停下腳步。」
 
聞言,簫中劍停下腳步,轉過頭,他美麗太過了的頎長銀髮,便從雪帽底下滑出了一絲絲,在光中甩過。
 
看著陽光下那道美麗的弧度,朱聞蒼日臉上笑意更盛,合攏的扇子在掌心輕拍,笑的微瞇起眼睛;他暗紅顏色的長髮,越看越像是千萬朵荼靡花,在暮春夕照下同時間的綻放,配合上他的淺笑,那股子勾魂浪蕩勁兒就不由得會吸引住旁人的目光了……而此時,他又是用著如此迷夢般的聲音,真摯的對他說:
 
「你不覺得背負著別人的願望而活,是件很麻煩又很累的事嗎?」
 
或許就像有人在黃金的箜篌上,輕輕的撥動那條最精緻的琴弦,會發出淡淡的樂音,迴盪在一片小小的空間;簫中劍其實並不喜歡朱聞蒼日老纏著自己說些沒有意義的蠢話,但他總是不會忽略過這個公子哥兒的任何一句話,此人說的每一句話,他都點滴銘記在心……或許正是因為,他總是能說些戳中自己內心的話語;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兩人是如此的不同,卻在某些時候,會產生這樣極端親近的認同感?
 
朱聞蒼日面上的笑更顯得溫柔,彷彿夕陽的光輝,溫暖卻又帶著莫可奈何似的清淡,他細細的訴說著:
 
「我喜歡跟美人說話,見到美麗的人兒就忍不住想撘訕,嘛……這本是常情,可講講話、勾勾手那是一回事,真要討論到更深入的層面,我可不行的……我喜歡她們,但我受不了別人對我有任何期待。」
 
「如果,你會覺得這樣的我很任性很惡劣,那我也沒有辦法,因為……」
 
「我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壞蛋。」
 
是嘛,本來就不能對一個狼心狗肺的壞蛋抱持太多期待的,不是嗎?
 
朱聞蒼日每說一句話,就往前踱了幾步……簫中劍只顧盯著他瞧、聽他在說些什麼,不知不覺中,已經讓對方欺近了身,等他注意到這點時,已經來不及阻止對方的動作了!嘩的一下,面前空間呼地一亮,一陣涼風吹在自己耳際,面前除了那張放大數倍欠扁無比的笑顏以外,還有什麼?他一下子感覺有些暈。
 
「嘛,這樣子不是涼快許多嗎?幹麻總是把自己包的密不透風啊!簫兄~」他笑嘻嘻的說著,愜意的用扇子搧風,似乎對於自己剛剛偷襲成功,把簫中劍拿來隱藏自己情緒的雪帽撥開這件事感到十分得意。
 
瞪著一雙春冰初融般美麗的眸子,簫中劍簡直不敢相信……一時之間竟然連生氣都忘記了,只嘴角微抽的看著笑得恣意暢快的那人;能從這麼幼稚的行為中得到莫大的成就感,這傢伙某方面來說也是天才了。
 
「你……不要把捉弄我當作好玩的事。」他抿抿嘴,像是隱忍似的開口斥道。
 
知道自己是容易認真的人,當真受不了朱聞蒼日一兒再再而三的這種戲弄,他會認真的,真的……簫中劍沉默中握起拳,在他的手套底下;銀白中帶著點灰色的長髮,從他的肩上滑下來,碧綠的眼眸裡攙和著複雜的流光,臉頰微紅而銀牙暗咬,他是真的受不了朱聞蒼日的戲弄,接收不了那麼多那麼多的笑。
 
「哎呀~我看簫兄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事呢。」他的眼眸又帶上了那種溫柔到會令人不可自拔的神色,深深的、深深的探也探不到底;伸出手,替著那個氣到全身發抖的人,攏起長髮,然後愛憐也似的說:
 
「我可不是在捉弄你,只是覺得你多笑笑、多呼吸點新鮮空氣會更好而已,如果是我的態度讓你產生輕浮的感覺,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本來就只會這樣子待人而已,沒有辦法為了你而改變,真是抱歉啊。」
 
可是,這股疼惜的感情,是萬分也假不得的,儘管他還是掛著笑,那樣真摯的情感,也會讓人感受到。
 
「……沒關係。」又是這樣,簫中劍想……他又淪陷了一次,即使避過視線交錯,心底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這個男人對於自己來說,實在是危險過了頭,他從來不要求自己什麼、也不對自己產生期望,就只是一個勁兒的待他好、寵著他、由著他;天曉得……那真是再險惡不過的居心,要他無助不已。
 
每一次都讓他覺得……再差一點、再差一點就要讓心失守了,實在好危險、好危險。
 
慢慢的他穩定下自己的心情,身子不再顫抖了,朱聞蒼日見狀,又笑的無比爽朗起來,從袖子裡摸出樣物事,像是獻寶似的塞到簫中劍戴著手套的掌中,然後用著十分愉悅而又清爽的語氣聲音,這麼說:
 
「這是我跟一位姑娘學做的小玩意兒,雖然是第一次做這種手工,成品不怎麼樣,還是希望簫兄笑納。」
 
打開手心,是一只半長不短的流蘇,用紅線跟白線綁出來的,中間纏了些銀絲,晃動時會擺出亮閃閃的一片炫光,好看的很……只是送這樣子的禮物,擺明了就是心存不軌,實在很難相信對方的用意純良。
 
可最後,在朱聞蒼日百折不撓、死纏爛打的磨功,其實不大善長拒絕人的簫中劍,還是收下了禮。
 
儘管欠抽的紅髮登徒子,大剌剌且毫不避諱的把流蘇掛在扇子上鎮日搖來搖去,他也沒半點意思跟著效法,任憑朱聞蒼日好說歹說,也不肯讓這流蘇上了他的劍柄……這點堅持直到他倆成為戀人,也沒變過。
 
或許,是因為那樣的禮物太珍貴,才會捨不得拿出來招搖過市;然而,到了最後時,那樣小小的禮物,也只能隨著傲峰所有的花開一起埋葬,在那個沒有了冰雪、也不再寒風刺骨的時候,與眼淚一起……
 
那實在是件令人感覺遺憾的事。
 
 
不會想要看見的……那樣靜寂而又充滿了絕望的景象。
 
在一片開不出花的庭院,永恆寂靜的冬城裡,一個蒼白虛渺的人為它們澆水。
 
但直到水珠都結成了冰珠,花也沒有開、園子也沒有一點點的生機出現。
 
獨守在這樣的園子裡一直是件非常寂寞的事,所以……即便再怎麼公務繁忙,他也總會抽空去看一看,探望他那個自小就身體不好的二弟;有時候會帶著兩壺酒過去,就是他自己獨酌,二弟陪著他說說話。
 
身為鬼族族長家的孩子,太過優秀是大不幸,從小銀鍠朱武就過著極為嚴苛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麼時間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但或許更不幸的是他病弱的二弟,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卻沒有任何人肯定他。
 
如果手中的力氣只足夠拿筆,提不起金屬製成的刀槍,那絕對是件可悲又遺憾的事;但他的二弟始終那麼的溫柔,就算眉目間常帶憂鬱,見到大哥的時候,仍然是不吝於給予微笑的,發自真心高興的微笑。
 
因為也只有銀鍠朱武這樣太過重視感情的魔中異端,才會把關注的眼神放到他這個堪稱是家族恥辱的病患身上,所以在他不開花的寂寞庭園裡,永遠會為大哥開啟那扇小門;他總是提著一個壺在澆水,在露城長年的冰封中,沒有多少稀微的陽光照射下來,但他總是不肯放棄,非得要種活什麼東西不可。
 
在露城冰封的地面上澆水,實在是傻氣的舉動,但就算挽月妹子經常對此嗤之以鼻,他二弟還是日復一日的重覆著;在她眼中,唯一的兄長只有大哥,二哥純粹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吧,她總是不在意自己會傷害到多少人,輕率而且輕蔑的稱呼二弟是廢物,儘管在銀鍠朱武眼皮子底下不敢說,私底下也是經常這麼叫的;只能做打掃花園一類事情的人,在好戰的魔物眼中也自然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就算那是皇族。
 
但銀鍠朱武是很欣賞二弟的,儘管他並不能練武,卻十分擅長做手工藝,庭院裡經年無花,他傻氣的二弟,便自己用巧手造出一朵朵美麗的花朵妝點花園;他十分的擅長畫畫,可以說在整座魔界裡,就屬他最擅此道,在他筆下的魔界,不管是經年飄雪的朝露之城,還是熾熱不息的火焰魔城,都是如此逼真。
 
也記不清楚是哪一年的事了……或許是才剛結束了一場與玄宗的爭鬥吧,銀鍠朱武感覺很疲憊,心裡覺得煩,儘管那也是場勝仗,而魔界第三殿的諸鬼都歡欣鼓舞在慶祝著,他還是很厭煩,一產生不爽快的念頭,便捎上了兩壺酒,便打算去找二弟好好聊聊天;他便這麼做了,走向那個終年花兒不開的院子。
 
那天的露城飄雪,鵝毛也似細細碎碎的雪,點點滴滴滲進他鮮紅披散的長髮,頭皮便感到濕冷起來。
 
推開那扇庭園的小門,便見到二弟提著水壺,蹲在一處地上,像是在看著什麼似的;他察覺到有人來,很快的便起了身,見到是自己的大哥,有些詫異的神色,但很快的便化作嘴邊淡淡的一抹笑,他說:
 
「是大哥啊,來的正好,你看看我種出了什麼。」
 
銀鍠朱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擺了一盆水,水裡面有幾片小小的葉子,冒出淺綠淺黃的嫩芽;他懂得二弟想要說什麼,那張在旁人眼中威儀萬分的王者臉孔,有了些許的軟化,同樣的抱以淺笑道:
 
「你的努力終於有成果了,我真替你感到高興。」
 
「雖然只是萬年青,不過我希望它能夠長的越來越好,呵。」收起澆水壺,他慢慢的走向庭院裡擺著的石凳子,石桌上有茶具,茶壺嘴還在飄著淡煙,看來之前就已經沏好一壺茶了;銀鍠朱武走過去,很爽快的坐下來,將酒壺擱在石桌上,先讓他的二弟給沏上兩杯茶,看著對方優雅的動作,心情愉快不少。
 
茶水的香氣不濃,但是很清,那感覺有點像是沾染了梅花氣味的初雪;銀鍠朱武也只有聞過一次而已,某年冬天出征道境的途中,營帳前有棵梅樹,因為看著很美麗,不捨得砍伐,有時就這麼欣賞著一面下雪一面開花的景象,便足以排遣掉征途中的寂寥;可惜在他們離開前,梅樹就已枯萎了,再無半點生機。
 
據說魔族經過的土地,都將永遠失去綠意盎然的喜悅……那是為何呢?
 
如果二弟真的能種活那盆萬年青,或許代表上蒼降在魔城的詛咒,也是可以破解的吧。
 
「大哥,再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呢。」隔著茶壺嘴噴出的水煙,看著他半瞇著眼,懶懶散散似的大哥,他輕聲的說著,有點怯懦、有點畏縮,那面上的神情,或許就像是害怕著會驚碎了一個夢,那般小心。
 
「嗯,是啊……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這裡總是有種會漸漸想要入睡的感覺,銀鍠朱武單手支額,半閉著眼睛,看上去確實是睡意濃厚;鮮紅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輕飄,看上去他確實是睏倦了。
 
然後他聽見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響,再抬眼的時候,首先見到的是二弟眉飛色舞的神情,接下去是他手上拿著一幅畫卷,嘩刷刷的打開,銀鍠朱武覺得眼前似乎有萬片的鮮紅閃過,就像是透過自己凌亂的長髮往外看出去似的,是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那幅畫軸上畫的是他,手持斬風月,在高崗上遙望火城。
 
那時候他心底彷彿有什麼東西,都隨著鮮紅的顏色一起暈染開了,感覺很是失望。
 
一直以為就算全魔界的人都不能理解他,至少還能在二弟這裡得到心靈的棲息,可現在,是連這個地方也無法待下去了;為何總是有那麼多期待降臨在他身上?像是露城的雪,永遠也沒有停止降下的一天。
 
他並不想成為魔界的救星,或者是英雄;那樣的名頭實在太沉重……但卻無法卸下。
 
「怎麼了?大哥?……」似乎是察覺出大哥眼中隱含著的憂鬱,他有些著急的說著。
 
很擔心吧……怕自己精心準備的禮品不和大哥的意;原來以為會習慣的,但終究是無法承受一再的被打擊,無法承受眾人的期待是件再悲慘不過的事,並不比承受了過多期待要比較少一些的黯淡、哀傷。
 
他的手微微顫抖,感覺心底某個角落正在塌陷,朝無盡的黑暗落下。
 
而他只見到自己的大哥,朝著他,露出一抹溫柔而又無奈的微笑,嗓音沙啞的說:
 
「乖弟弟,你的畫藝真是越來越好了,可是啊……這幅畫,我是不能收的,你另外送些別的什麼給我吧。」
 
收下那幅畫,銀鍠朱武直覺的自己會受不了;實在太傷心了、太傷心。
 
所以他殘忍的拒絕了二弟的一片好意;因為他已經背負了太多人的執著、太多人的盼望,不想再多了。
 
「啊……可是,我這裡沒有什麼好東西。」那自然是大大受傷了,最尊敬的兄長竟然不喜歡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這點不管放到誰身上,恐怕都是一樣的灰心吧;焦急的想了會兒,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東西足以搬上檯面來送給兄長的……他想果然,身為鬼族大王的兄長,看不上眼他的畫,無奈之下,只好說:
 
「實在沒有其他東西好送的,如果兄長不嫌棄的話,我這裡有的東西都可以送你。」
 
聞言,銀鍠朱武反倒打起了精神,嘴邊的笑容上揚了些弧度,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一處,便大大方方的走向前,拿起了擺在櫃子上的物事;他二弟回頭看,面上神色變了變,感覺上像是十分吃驚。
 
「我就要這個吧。」銀鍠朱武拿起的是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摺扇,用桃花木作柄,紗面上染著幾近晨曦時漸起薄霧般美麗的顏色,淡淡的桃紅淡淡的藍,還有一點點紫色混在中間,非常漂亮而夢幻的色彩。
 
那是在魔界裡很難得看見的顏色,他不知道二弟是怎麼染出來的,便只能讚嘆這樣的手藝和想像力。
 
「但是……那只是個半成品,我還沒有做完。」送給人家這樣的東西是很失禮的,他急忙的想要開口勸下,但同時也很快的就發現,兄長的心意已決,便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已經沒辦法阻止他了。
 
「我說過了,二弟……你的手藝很好,不管做什麼東西,都很好,我很喜歡這柄扇子,顏色染的真漂亮。」
細細的把玩細細的端詳,就算這顏色在一般魔人眼中看來,可能會說實在太過少女,他還是很欣賞。
 
「這……」不太適合大哥吧;他是很想這麼說,但是看看大哥面上的表情,又實在說不出來,滿腹疑惑。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的,儘管他也是個在心中隱藏了無邊夢幻的人,還是不能明白……第一次收到一份自己想要、而不是別人覺得自己想要的禮物,對於銀鍠朱武來說,是種怎麼樣也無可取代的獨特意義。
 
渺小的、意義深重的選擇權。
 
也宛如風中凌亂的燭火,一吹就會斷。
 
 
那其實是種連牙關都會感到酸澀的難過。
 
鏗、鏗的聲音,是鐵鎚敲打在金屬上的聲音,清脆而俐落,每敲一下,都感覺心底抖了一下,很痠。
 
「喂,小子,擺著這副死人臉是想給誰看啊,振作點好嗎!?」帶著紅墨鏡的大叔,手中拿著巨大的鐵鎚,敲打著一塊紅紅的鑄鐵,他的衣服穿起來很是隨性,就這麼大剌剌的坦露出胸肌給大家看。
 
他說話的對象,自然就是後面那個愁眉不展憂鬱萬分的紅髮書生了……手裡緊緊捏著從不離身的摺扇,甚至手背上浮凸起隱約的青筋,而指關節泛著白;那樣子的用力,像是要把扇子給捏碎了一般狠心。
 
「嘛,狼叔,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又哪裡捨的下;他沉默的在瞬間鬆了手,那只桃花木柄的摺扇,便這麼掉在地上,揚起了不少塵沙;紅白相間的流蘇,在空中劃過一道淡淡的弧度,有著割裂似的疼痛。
 
眼眸裡沉靜的流光光漸漸的沉到下邊,看著那柄扇子,他自己糟蹋成這樣子的寶貝;為什麼要任意的丟棄了他這麼喜歡的一樣東西呢?他也不大懂,可是就是有什麼東西他必須扔了的,比扇子更重要的東西。
 
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補劍缺說實在話心底也很難過,但手頭上打鐵的速度並沒有放慢,回話說:
 
「拎北要是知道你出去一趟會搞成這樣子回來,也不會幫你掩飾了……唉,真正夭壽骨,造孽喔。」
 
「我知道全都是我太任性。」他低著頭,荼靡花開似顏色的髮,微微的垂落,他伸手把一些髮扶回去,嘴邊還是掛著那抹心碎的笑容;真的不想這樣子的真的不想這樣,不想要傷害到那人,便只能傷害自己。
 
可是,看到簫中劍染上墨黑的髮絲,他就是會、就是會沒由來的一陣陣後悔;是的是後悔,後悔為什麼要認識這個人,又帶給他傷害大過於救贖,與初衷完全背離了……他本來想讓對方快樂些的,哪裡料的到會變成互相傷害彼此的結局?連眼淚也掉不下來啊,只能使其寸寸成灰的那種痛楚,一直徘迴在胸臆。
 
就算方才打了在背後策劃一切的伏嬰師,也挽不回他前方不斷的塌陷;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他根本不可能擁有自由,那是項太過奢侈的東西,而他從來也不配獲得,更不可以奢望有人真正了解他的這份想望。
 
不可以的那是不可以的……不可以接受任何人碰觸到他的心,因為那將招致不幸降臨;但他終究忍不住這份長久的孤獨,還是把心門打開了,因為他希冀簫中劍可以了解自己這份奢望;是不是就因為在那當下他得到了太多幸運與快樂,才會在之後接二連三的被迫付出代價?付出那些會讓他深深後悔的代價。
 
「吵死了,你要拎北替你做事,就少擺出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看的心煩……去去去,哪邊涼快哪邊去。」
補劍缺咧嘴,露出些牙齒的白色,咬了咬,隨手往後揮一揮,擺明了就是不想有人煩他,下達逐客令。
 
「狼叔……」朱聞蒼日抬起頭,往補劍缺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眸中呈滿了複雜的光芒;他彎下腰,荼靡色的長髮便滑落下來,充滿了夕陽漸落西山時無妄的線條……撿起了那把扇子,然後慢慢踱向鑄劍爐。
 
「喂喂喂,你這臭小子是沒長耳朵聽話是嗎?你幹什麼?!」調整了一下紅墨鏡,補劍缺很詫異的看著朱聞蒼日奇怪的舉動;他用兩根手指夾著扇子上的扇穗,搖搖晃晃的走近鑄劍爐,另一手引了把火出來。
 
直覺得這小子又要有驚人之舉,補劍缺瞪著眼就等著他怎麼搞;便見朱聞蒼日將引出的那把火,往自己的扇子上扔,同時間放開手,扇子便在足以鎔鑄寶刀神劍的魔火中,一瞬間通通滅成了飛灰。
 
「這又是在幹麻……」實在看不懂,補劍缺狐疑的瞧著朱聞蒼日,看他沉默著收起了地上的扇灰。
 
沒有人懂得的,他為什麼要燒了那把扇子。
 
燒了他所有對自由以及對知己的嗔妄。
 
他定定的看著那抹扇子的灰,看了許久,最後,他把灰交給補劍缺,並且說:
 
「狼叔,把這些灰拿去沉在劍鞘裡吧,此外,真的很感謝你願意這麼幫助我。」
 
「拎阿嬤勒……真是前輩子欠你的。」嗤了聲,也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忍不住就要罵。
 
罵他這臭小鬼、罵他這臭小鬼,為什麼出去一趟,就不明不白的把整顆心都丟了呢?!
 
真傻、真傻。
 
是不是把所有的奢求都斷掉,就可以避免掉此時撕裂心防的痛楚?
 
如果他這麼做了,那就又更傻了,傻到沒有藥救了。
 
除非,他也是不想被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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