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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五十題之《櫻咲》(源武藏X真田龍政)

=== 有一株雪白的櫻花,寂寞的在偏院裡開落。 自從升任東瀛太宰以來,他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來過這處偏院了。 他很喜歡花,所以在宅院的各處都種了美麗的花樹,此處的白櫻,總有種無可名狀的淒美……看多了,傷心也傷身;很久以前便已塵封了的地方,僕婢沒有來打掃,所以到處都積了厚厚的灰塵、濃密的蛛網。 自從居住在此地的人死了以後,他便像似永遠遺忘了一般……忘了這株淒美的櫻。 花樹下有一座小小的墳塋,堆滿了飄零的白櫻花瓣,宛如雪堆的香墓,幽幽靜靜。 有些事,他選擇不去回想,不是因為不值得想起,而是沉重的讓他不敢提起;當溫熱的鮮血漸漸染濕了掌心時,他險些以為……就此融化的會是自己的一顆心;那實在是太殘忍的一件事,是以他不願憶起。 伸手,雪白的櫻花瓣掉進他的掌心,顏色一致的白皙,以至於有種近乎於冰雪消融般的錯覺…… 有些時候,欠人家的太多,償還起來,便不知道該從何償還起了。 彷彿還有嬰兒啼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在風裡徘徊……櫻花樹容易鬧鬼,自古以來皆然;曾經他去拜訪過德高望重的僧侶,隱藏在層層皺紋底下的一雙老眼,凝視著他,對不上焦距,但他曉得這是在看著他。 「你的背後怎麼會跟著這麼多人?」老僧的聲音沙啞,面上的皮皺的層層疊疊,像是千年的古樹。 他聽了竦然一驚,儘管表面上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情。 「大師此言何意?」搧開絹扇,花刷刷的便是擾亂人眼的精美刺繡,繁華美麗的擋住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這也是他慣用的盾牌;老僧的眼已近半瞎,白濁成一片……但他所說出來的話,卻清明的可怕。 至少他便如此覺得,像是有利箭穿過心房,冰冷的教他幾乎在當下凝凍。 「在那裡啊……有好長一串的人……嗯。」就像是夢囈一般,老僧的聲音迷迷濛濛的,含糊不清。 往後一看,什麼也沒有,但他的額上還是冷不防的冒出汗珠;察覺到他神色有變,一旁身穿藍衣的侍衛便向前一步跪下,朗聲出言懇請他先行離開,他凝視了老僧一會兒,咬了咬牙,便讓侍衛攙著離開了。 寺院外也有一棵白色的櫻樹,飄零落花。 抬頭望去,他便想起遺忘的偏院……白色的櫻華啊,宛如一顆顆香氛的淚珠。 於是他忍不住回來了,重回偏院去看看,看那墳塋上長滿了嫩嫩的鮮綠,便覺得全身像是要脫力般的虛弱;他以為他再也不會脆弱到為任何人流淚了,但在那當下……還是有種深深的怨情湧上心頭,使他險些哽咽出聲;倘若完全沒有一點虧欠,那他今日也不必揹負的如此沉重,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棄做夢。 夢啊……夢。 人生已過的如此淒冷,要何時能實現這個太過虛浮的夢? 現在是櫻花開了的時候吧……伸手便可接下一片粉嫩的花瓣。 紅色的櫻開放,便像滿樹鮮血淋漓的不詳;人生可否只謀求一個春天的璀璨……卻把惆悵留到下一年? 當他從八山柱上摔落下來時,在一片亂飛的塵土間,他彷彿看見一片血紅的櫻花開了;多少是怨念?多少是喜悅?在櫻花樹下站著數也數不清的人,蒼白蒼白的影,幽幽的看著他,像是極端冰冷淡漠的視線。 連一把塵泥也抓不住……他又還能夠抓的住什麼呢? 在戰鬥時,他想著淵姬對他說的話……這輩子很少會認同淵姬什麼,但那番話,是確確實實打中他心口了;即使贏了又如何?能夠一直一直贏下去嗎?這不是辦法的……只要他還是人,就一定不可能贏下去。 往前一步是成神,後退一步是人生。 如此,他便在當下選擇了。 只是當源武藏醒來時,看見淵姬一個人,到底還是很惆悵的;連一點點時間也不留給他,對不住這三個字,沒有說出來的機會……只得在午夜夢迴間低喃著,就像那是沒必要存在的夢囈一般,單薄而蒼白。 想起神野山上的雪,綿綿密密的下著,連接天際的白。 在那下著雪的夜晚,真田龍政大方的把那編織成美輪美奐的夢境,呈現給他……一個美麗的夢,為了實現這個夢,又需要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呢?真田龍政看著他,他看著那雙圓潤的黑眸,就像是盯著滿天繁星的深夜,所有星星都掉進眼中那般閃鑠與夢幻……他說,這件事沒有南武魁是行不成的,便只會是一個夢;於是源武藏答應了,為了他、為了他那個夢、為了東瀛子民、為了天皇,他慎重的答應了。 一個承諾,便是一生一世的羈絆。 讓他成為真田龍政手中的刀,以劈開怒江時無匹的剎那,斬除前途的險阻……啊,那便是一個神話的開始,儘管他現在無比厭倦了作為一個受萬民崇拜的神祇,但當時的初衷,從頭到尾,還是變都沒變過。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想要向真田龍政表達他的歉意……但卻也明白,他最不需要的便是自己的歉意。 天很藍,藍的幾近透明般乾淨。 源武藏看著有隻雄鷹,嗷嘯著掠過天際……就像只屬於牠的天空;淵姬慢慢的靠近他,微風吹拂著她面上的黑紗,以及源武藏鬢邊的紫髪,就像是故鄉庭園裡的紫藤花樹,在塵封日久的回憶裡重新有了顏色。 「你一直想要的,便是自由吧。」她閉上眼,輕聲的說著;人是會隨年齡增長而改變的,再怎麼高傲,她也不會毫無長進的一如當初那憤世嫉俗的少女;她還是不可能喜歡真田龍政,卻至少明白了一點…… 至少那個聰明到令人憎恨的男人,是今生今世最了解源武藏的人;從前,他知道源武藏內心的空虛,與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的心願;後來,他也知道源武藏成為神以後的壓抑與痛苦……直到現在,還是知道源武藏渴望做回神無月的心情;什麼事情都讓他料中了,而她也就只能暗自咬牙,痛恨這太過聰明的凡人。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明白了一件事……也許她無法像真田龍政一樣這麼了解源武藏,但至少在這當下,她是唯一能替源武藏道出心中想望的人;真田龍政想要放手,卻不能放手,他坐在那個位子上便是那個位子該有的思維,是以即使心裡情願放走軍神,也絕計不能從他口中說出……這也是她唯一的優勢。 因為她沒有那麼多重擔與責任要扛,所以她可以自私,並且替源武藏一起自私。 淵姬說出口了,那個源武藏放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渴望。 良久,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還是這麼做了……背棄了這個承諾,終生也償還不了。 冤孽啊,哪裏還敢求得你原諒。 那個微涼的夜,輕雲蔽月,只偶爾露出一絲兒冷白的光,在漆黑的天上。 遠望八山柱,恢弘壯闊的令人深刻體會到自身的渺小,如此壯麗的自然天景,再過不了多久,便即將化作煙塵;都是這樣的……這世界上的一切,多少不可能做到或是無法想像的事,都被實現了,不是嗎? 所以這世上才會流傳諸多不可思議的神話、傳說;那些荒誕不經的,見證著人類所能有的想像之極限。 他抬起手,指甲尖端修剪的整整齊齊,閃過一弧月般的光芒……輝映著天邊遮遮掩掩的月,肌膚也白、嘴唇更恍恍惚惚的如同啣著珍珠般白;他沉默著,就像是靜寂的落於怒江上的細雪,一點一點的凝凍。 源武藏站立在他身旁,這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神話,就好比編織著美夢一般在描繪的神話;真田龍政知道自己一直是在作夢的,就像最癡的癡人般做著癡傻的夢……他是全東瀛最聰明的人、也是最癡傻的人。 凝視著遠方的八山柱,便像是在遠望著某種不可為人所知的祕境……真田龍政曉得,一個人不管再怎麼對某人交心,總還是會留下一小片地方,給予自己默默品嚐箇中滋味;所以即便他隱約能知源武藏心中所想,也不會聲張,他知道源武藏確實需要一點時間與空間好好想想,包括他自己在內,都需要思索。 「七天後,便是決戰之日,如果我敗了,大軍進發受阻,岩堂必將此役戰果上報天皇。」他在掙扎著,這種感覺很是難受;周圍的空氣太過寧靜,只有風吹樹梢的聲音,沙沙而去……他於是忍不住開口道。 「這樣你便可以重獲自由。」扇子緩緩的搖晃兩下,真田龍政的語氣淡漠,也就像是在討論著明日天氣如何般的口吻,回答著;此時此刻,源武藏最在意的也就只有這個抉擇了,亦是所有問題最終的癥結。 「我得到自由的後果,你清楚。」他說著,轉過頭,便可望見真田龍政以絹扇遮掩住半張臉的容態;那雙眼睛,亮的像是含水的星光……幽黑幽黑的,還是一樣那麼奧秘美麗;哪裡捨的得呢?捨不得的。 很久以前,當他以自由做為代價時,便已毅然決然的跨出去了……但人生就是如此,即使是下了天大的決心,日子長了,仍然難免會感到一絲懊悔;源武藏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神,所以他並不意外自己會動搖。 他早就知道了,真田龍政啊……是一個擅長於編織美夢與神話的騙子;多少年以前,用一個美麗絢爛的夢,迷惑了在神野山上鬱鬱不得志的神民……多少年以後,一手創建出的不敗神話,還在扶桑各地流傳。 美麗的夢啊……太精緻、太迷幻,他不敢相信是真的,卻又因為那雙堅定的黑眸,而決定放手一搏。 最高明的騙子,厲害在他說服別人相信以前,便已深深的相信了……這道理便是如此。 源武藏不知道這個夢有沒有實現的一天……他只是在掙扎,不知該不該繼續做著這個夢、還是該清醒了。 沉溺在夢中是件痛苦的事,宛如遭蛛網補獲的蝴蝶,再怎麼努力掙扎,也是惘然……但清醒了,同樣無計可施;源武藏想,他終究捨不下真田龍政,單只是看著對方的背影,便深深覺得自己不該如此自私。 他曾立下過誓諾,願與真田龍政一起實現那個虛無的夢……但現在他卻只想做個逃兵,遠離所有是非。 對於這種想法,他感到可悲也可恥……是以他眉頭深鎖,時時刻刻憂慮著、猶豫著。 在絹扇底下,叱吒政壇的東瀛太宰,露出了一絲絲不捨的表情,但隨即他便以輕快而平淡的口吻,說: 「從來,我就不擔心我自己。」 他只擔心源武藏而已,擔心這個太過善良的男人,終究會受不了…… 受不了,便該放他走。 只是這話,他萬萬也說不出口;蒼白的指尖按緊了絹扇扇柄,心裡有一些些顫抖。 無法說盡心中對源武藏的感謝,若是沒有他在自己身邊,那……或許真田龍政此人,早在無止盡的權力鬥爭中,喪失了一點良善的本心;從今爾後,若是缺少了這個人,難以想像他會有多麼寂寞、多麼難受。 但終究還是要放手……就像是淵姬必須承認,她始終沒有自己這麼了解源武藏一般。 因為太過了解,才不能不這麼做…… 在這個夜,夜深,深夜裡櫻花樹悄悄的甦醒,無語的讓花瓣飛離枝頭,沉默的別離;他看著源武藏、就像是源武藏看著他,凝視著互相膠著的視線,或者就像是沙粒逐漸被磨合包裹成珍珠的過程一般。 同時的,他們都在想…… 這個夢醒後,還能剩下多少? 一片晴好,照耀在初春的冰雪上,便是滿眼刺目的光。 很難想像之前這片土地上蒙受了多麼嚴重的雪災,今年這個初春,迎來的不是純然的歡喜,更多了些許悲切的杜鵑啼聲……到了這時份,土地下的霜還沒融盡,今年的耕作情況,想必是不會好到哪裡去。 咚、咚、咚,有人敲著鑼,黃銅乾癟響亮的聲音越傳越遠,幾名穿著公家服裝的官吏,面無表情的準備發糧,衣衫襤褸的難民於是漸漸聚攏,一名文職人員根據每人每戶,詳實的盤問,記錄下來後配給糧食。 到處都有低幽的哭聲,隨著風擴散、擴散……這片大地上充滿了不幸,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撫慰。 「大人,御藏的糧食按照您的命令打開了。」忠心耿耿的蝕鬼,帶著地方官吏交上來的御藏紀錄過來,順著他家主人的視線,看了幾眼那邊正在排隊領糧的人群;糧食發了,但不管如何說,時辰終究是慢了。 「……嗯。」微微點了下頭,一串珠玉碰撞之聲,散散碎碎的……他眨了下眼,搖晃著絹扇,答應一聲。 不管他如何努力,文人的官僚習氣還是只能降低,不能去除;在京都裡端坐沒有兩天,便收到有關雪災災情的急報,當下他馬上決定要親往災去視察;讓他最痛心的,還是那紙張上……官吏恭謹詢問他是否要開倉賑災的幾行字……作官的人,畢竟沒有受過苦,無法感同身受,所以那態度表現的便令人憎惡。 不管他如何心急,簽署下的命令都勢必要經歷一段時間才能送到當地,中間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天了;地方官在奏摺中輕描淡寫的敘述外面粒米尺金,連草根樹皮都剝下來吃的情況……已經慘成這樣了,再晚幾天開倉,豈不都到人吃人的地步去了?!對於此,要真田龍政不心焦氣怒,實在太為難他了。 反正一樣要浪費時間,他乾脆點自己來巡察狀況;來到災區以後,頭一件事便是到官署去,狠狠的把奏摺摔在那些唯唯諾諾的官吏臉上,冷聲要他們去開倉!……這些平常舒服日子過慣了的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抖著一身多餘的肥肉,走兩步摔一跤的滾出去,開倉放糧,就怕動作慢一些,便會人頭落地。 開倉,便見幾只體積龐大的碩鼠,窩在裡面埋頭苦吃……真田龍政見狀神色更冷,那是在心裡面發冷;無法計數多少人在這一來一往間送掉了性命,他甚至連生氣的時間也沒有,只能抓緊每一秒盡力救災。 這表示他需要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而他並沒有氣餒的權利。 只是有時,難免會想,夢終究只能是夢。 「只是……這次受災的地區災情嚴重,今年收成是不會好了。」蝕鬼翻著一頁一頁的報告,把上面寫的情況大致上說了遍,最後說結論,然後抬頭看著他的主人;真田龍政抿了抿唇,他想又是艱難的來了。 言下之意很明確,今年……甚至三年之內,受災區域都應該減免賦稅,才能使人民安心休養生息;但開疆的遠征軍,已經陸續就位了,不可能在這當口停下來;打仗便是在打錢,照這樣下去,增加賦稅是必然,必須要有足夠的錢,才能支撐軍事行動;這場戰爭打的從來就不是中原,是在打他的,他太清楚了。 那些躺在路旁的屍體,被霜雪冰凍著,面上還帶著死前餓的凹陷的臉龐、凍的青紫的膚色;看了難道都不會顫抖嗎?良心不安的顫抖啊……感覺背脊一陣陣的發涼,他回頭一看,像是瞥見無數幽魂,飄蕩著。 難民們領了糧,手腳俐落的很快煮成粥,顧不得燙也不在意熟不熟的唏哩呼嚕的喝著;太陽公平的照著每一寸土地,冰雪漸融,格外的寒冷……真田龍政讓蝕鬼服侍著穿上禦寒的皮裘,並吩咐著發下衣物。 「大人,這是方才接到的祕件,請您過目。」接到快馬加鞭送上來的急件,蝕鬼不敢怠慢,趕緊呈上。 信件上封蠟印著真田家三刀紋的家徽,顯示是等級十分高的消息,真田龍政接下,剝開臘,取出密件閱讀;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行字,看完時,他的神色明顯與方才不一樣……眉毛微微一擰,抿著嘴唇。 「大人……」蝕鬼一個箭步挨過來,即時扶住有些脫力的真田龍政,讓他坐回鋪滿織錦的褥子上。 據他安排在源武藏身邊傳遞消息的密探表示,軍神與東瀛第一賣國賊莫召奴交往密切,甚至延宕了歸營期限,情節嚴重;當下他只感到入手一陣冰涼……此時遠方傳來格拉拉的崩裂聲響,河面的春冰溶解了。 春天的腳步近了,誰都感受的到,一股勃然生機,正緩緩降臨這片土地上。 想要維持重建的速度,沒有鬼之瞳、沒有太陽之海、沒有錢,他辦不到。 希望這世界別再有戰爭……可惜了,那終究只能是一個夢。 塵煙浩蕩,遮蔽大片的雲朵,不再澄淨……天要崩毀了嗎? 恢弘壯麗的八山柱,便在當下,倒下了最後一峰。 但他並沒有留下來見證這一刻,只是淡淡的對身旁忠心耿耿的護衛說: 「蝕鬼,備轎。」 那個時刻裡,他以為源武藏會贏的,勝負已明。 就如同他以為,經歷過長久掙扎以後,源武藏畢竟是捨得不下他的……人總有一絲自私的念頭,他也必須坦承,是真心期盼著源武藏能留下,與他一起奮鬥;夢啊夢,一個人編織總是太過寂寞,不是嗎? 然而,他的夢還是碎了,就如同這一座座倒塌的通天山峰;多少偉大的存在都將灰飛煙滅,更何況只是一個精緻幻美如琉璃的夢?便在花開花落間,破碎了……這個夢破碎以後,留下的東西並不多,他也沒有時間去收拾,只得徒留一地的傷心,予他年慢慢風吹;沒有資格再尋覓下一個夢的他,便只能前進。 嘴角隱約揚起一個淡淡的微笑,坐在轎中,眼角約略的濕潤了;他並沒有哭泣的意思,也並不覺得自己可悲,只是有種惆悵巨大的太過莫名,因而有所感……並不畏懼接下來的種種挑戰,即便他得一肩扛下。 沒有一絲絲怨恨源武藏的心情,頂多只是…… 他終究還是感激源武藏的;感激明明沒有必要,卻奉獻了自由的南武魁、感激一騎當千,斬殺三萬東瀛子民的軍神,因為需要感激的實在太多太多,他反而找不到怨懟的理由……想著想著,他的手按上額頭,哈哈的縱聲大笑,笑著笑著,白皙的手覆上了雙眼,便自掌心的陰影中,緩緩的淌出兩道清淚痕跡。 欠債欠的太多了……以至於不曉得該從什麼地方還起。 便如同源武藏覺得自己虧欠真田龍政一般,那個違背誓諾的沉重,從此便壓在心上了,去不掉。 清澈的水漬,緩緩沒入他璀璨的金綢裡衣中,那一身華麗繁複黑底白紋的春景友禪,也給擠壓的皺摺出痕跡,來不及掩飾的是傷心、倉卒收拾好;他還是那個可以在談笑間風雲變色的第一智者,完美無暇。 在他身上,最不可能的便是出現『迷惑』兩字;他是東瀛最聰明最有智慧的人,怎麼可以迷惘呢? 源武藏輸了就輸了吧,又怎麼樣呢?……不過是啟用他的備份方案而已,無論軍神在或是不在,他都有妥善而完美的計劃可以進行,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踟躕?智慧引領他向清晰的道路上走,不需要疑惑。 就讓他自由吧……真田龍政這麼想,他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又何必強逼著源武藏跟他一樣放棄? 說到底,還是欠人家的債;源武藏欠淵姬的,總是得還。 他自己的呢?……淡然的一笑,絹扇搖晃兩下,頗有些眼花撩亂的炫惑。 反正,債多不愁嘛。 櫻花開了,一朵朵懸掛在枝頭上,帶著露水。 拿出一只小小的酒瓶,將裡中的清酒灑在這片小小的墳塋;綠色圓圓的一鼓墳頭,蓋滿細碎的櫻花瓣,香塚,葬下的亦是美麗的女子;捻了香拜過,從懷中摸出一只香囊,帶著些許茉莉的清香,高雅不俗。 「清姬啊……」喃喃的說著,看著這只香囊,多少有些感傷;那是清姬親手縫製隨身不離的小玩意兒,在她死後,放入了一束遺髪,本來這只香囊也被真田龍政遺忘了,直到這兩天,才又想起來放在哪裡。 人死後,塵歸塵、土歸土,不該再有懸念吧……但他仍然時常夢見清姬,披散著頭髮,全身染血的找他,懷中抱著血淋淋的一塊肉,模糊的人型發出尖銳淒厲的嬰兒哭聲;他可以合理的懷疑,這是來找他索命。 迷信是不好的,他一手創造出扶桑無敵的神話,自然清楚箇中道理……但有時候,人就是會脆弱的相信這些怪力亂神;所以他前往拜訪那位隱居山中的高僧,為消除這血淋淋的惡夢,根除這不停煩擾他的病。 老僧看著他,又像是看著他身後;他身後跟了太多鬼影,一道一道,都是他欠下的債。 站在最前頭,最常出現也看得最清楚的,是個貌美的女子,懷抱著血淋淋的肉塊……她的胸口不斷的淌出血來,便在那兒,徘徊;老僧說著,就像他真的看得見什麼詭秘而靈異的事物般,肯定的敘述著。 花開而落,雪白可愛的香雪一般……紛紛飄落,一方面來說,也像幽幽的飄影。 終究還是欠下了難以償還的債,他親手殺了清姬,血染上他的身……腥紅成一片。 「放心吧……他們傷害不了你的。」沙啞的聲音,像是枯木般粗糙的摩擦聲,不意間出現在這座小小的庭院;真田龍政猛然往發聲處望去,便見到那名老僧,無聲無息的出現在那裡,用半瞎的眼看著他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兒?」而他竟然沒有發現……真是太大意了。 「這種事情……重要嗎?」老僧慢慢的走過來,破舊的袈裟在地上拖著,沾滿泥砂;走近那棵開花的櫻樹,伸出枯乾的手撫摸它……便在那一瞬間,詭秘而可怖的事情發生了!白花的櫻樹,倏地變成紅色。 就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染紅一般鮮豔的紅櫻……飄下來,他不可思議的伸手,接下一片花瓣,像接下一滴血似的;他看著那名老僧,老僧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整張臉上的皮都皺了起來,醜陋的微笑。 「是血櫻……怎麼?」怎麼可能是紅色的櫻花呢?種在這裡的是白櫻啊!若說這是術法所造成的幻境,也未免太真實了些;落在掌心的花瓣,真實的飄送著淡雅的清香……但在此時聞起來,卻多了股黏膩。 「嗯?這裡種著的一直都是血櫻啊,你忘了嗎?」老僧臉上那難以言喻的笑容,又更加明顯了。 他聽過以後悚然一驚,隱約有些破碎的記憶片段浮上心頭;確實是這樣,櫻花本來就是紅的,卻在清姬死後變成了白色,他沒有再去想起清姬,記憶便也模糊的連這片嫣紅也看不清,以後就只記得是白的了。 遺忘的太久,便連最初的原貌,也會跟著改變。 「過來吧……怎麼不過來呢?」他向高貴的太宰大人招手,真田龍政愣了一下,以為是在叫喚他,但片刻的遲疑,他曉得那並不是在叫他;一抹幽渺的鬼影從他身後走出來,往老僧與血櫻的方向飄盪過去。 模糊的臉孔,他卻知道那是誰,心下一悸,連呼吸都要困難了起來;那是清姬,還有來不及出生的孩子。 「是鬼……」其實他並不迷信,但這世界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沒可能發生呢?那是鬼魂吧,跟在他身後怨念深重的鬼魂;他知道……殺人便要償命,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不管間接直接,他都殺了很多人。 「你做的事合乎天道,他們是傷害不了你的。」老僧伸手,清姬的鬼魂便低下頭,由著他撫摸。 「他們還是恨我的,不是嗎?」轉頭,還是那麼多的鬼影,在身邊圍繞著;真田龍政太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了實現一個虛無飄渺的夢,到底殺了多少擋路的人,真是數也數不清了……自私的可鄙啊。 「你又明白什麼是恨嗎?」老僧反問了這麼一句。 恨,很簡單的一個字,但這世上有多少人明白什麼是恨呢?不明白恨,就談論報復,是不夠謹慎的。 「他們若不是因為恨我,何苦跟在我身後呢?」若非有執念放不下,這些死去的亡靈,早該去投胎了,不是嗎?再回頭,亡靈灰濛濛的身影依舊一重重,都以空洞蒼白的眼神注視著他,飄蕩著飄盪著。 「他們是在懇求你,放他們自由。」搖頭,老僧淡淡的說道。 聞言,真田龍政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是鬼嗎?」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著血紅的櫻花樹,櫻花樹像是感染這諸多情緒,抖擻下更多的花瓣,宛如泣血的悲痛……清姬的鬼魂慢慢抬頭,幽渺的眼神,便從披散的長髮間透出來,看著。 那樣的眼神裡,說不清有什麼涵義;老僧往清姬的鬼魂身上看了一眼,然後慢慢的說道: 「你自覺對不起他們,便以為他們恨你……殊不知正是這樣的念頭,讓他們成為鬼魂,沒有辦法離開你,即使他們想要自由,也無法從你的執念中脫身,你自覺對不起的人越多,被迫跟在你後頭的鬼就越多。」 那就是鬼,說到底,是自己製造出來的心魔。 「所以你說,他們傷害不了我。」到底是個聰明人,很快他便想通了。 「你認為你自己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所以即使愧疚,也願背負著這些繼續你的目標……如此,就夠了。」 老僧慢慢的說著,神態就像是被微風吹拂著的樹林……微微瞇著眼睛;或許也像是種和藹可親的叮嚀。 風起了,吹動著緋紅的花瓣,在空中旋轉。 「放他們自由吧……」同時也該放自己自由;後面的老僧縱然沒說,那意思卻透過混濁的視線表達出來。 抓著絹扇的手,慢慢的收緊,手背上浮現隱約的青筋;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嘆息般的,說: 「好……」 應允的聲音微弱的堪比蚊蚋,但畢竟還是說了;在他說出這個字的霎那,天地彷彿颳起一陣狂風!!血紅的櫻花瓣在同時間離開枝頭,狂亂在風中飛舞……真田龍政忍不住抬起袖子,遮掩住自己的臉阻擋風沙;便在這一片濃稠的豔紅中,他彷彿看見了清姬,以從前那副美麗溫柔的模樣,向著他輕輕的笑著。 當他回過神來時,見到的便是蝕鬼擔憂的臉;下午他去悼祭清姬,直到傍晚還沒回到主院,蝕鬼來找他時,只見到他趴在那片青塚上,酒水濺了一身,身上蓋滿了白色的櫻花瓣……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樣。 「是白色的嗎?」他這麼疑惑的問了句,隨即便從珍珠白的髮間沾起一片白櫻的花瓣,太奇怪了。 「那棵樹開的花一直都是白色的啊,大人。」蝕鬼馬上恭敬的回答,即使他不明白主人為何如此問。 這整個下午的事,發生的太詭祕離奇了;但真田龍政對於那位聖僧,心中充滿了感謝。 從此以後,他沒有再做過類似的惡夢;或許是因為這件事……他才能坦然面對源武藏的離去。 學會了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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