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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館‧御街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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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五十題之《風去》(源武藏X真田龍政&微神莫)

=== 天色陰暗,下著綿綿密密的雨,雨絲如幕,如黑色的幕,籠罩著京都。 池塘裡有荷花,含苞而未放,青青綠綠的苞,小小的一小個,蒙上黑色的陰影,看上去有些髒髒的。 御所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宛如正蒙上黑幕,煙滅了所有的喧囂吵雜,只有深深的沉默。 陰沉的下著的雨,充滿著不詳。 那是一種任何人也難以理解的恐懼,仍深深的存在著……也是蟄伏的野獸,潛藏在深處的黑暗裡;悄悄的靜靜的,卻無法不去注意到牠的存在,凶惡而又令人恐懼的獸,隱約咆嘯著待在眾人的心中。 沒有被囚禁過以後還能坦然笑出來的人,更何況曾經是如此高貴的血脈……所受到的屈辱必定倍之;那是遠古諸神遺留在這世界上的半子,即使現在已經是凡人的身軀,對於扶桑子民來說,仍是不可取代的。 天皇即是瀛邦信仰所託,如果在此動搖了,那便會是整個精神層面的崩解;是以他絕計不能垮。 低掩的簾幕中傳來幽幽的哭聲,就像是在剷除積雪時細細碎碎掉落下來的融冰。 他知道天皇是在害怕什麼,幾年來都被幽囚在御所裡,那是什麼樣的感受呢?他縱使沒有經歷過,倒也能想像的出來;斜照入寓所中的陽光,黯淡的可怕,令人心底生冷……習慣了好日子,便無法接受這種對待;有一點他失算到的,便是岩堂比他早一步進入御所,並且重重包圍起來,讓他到現在才進來。 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就是對於落難的人來說,第一個拯救他的人,將是無可取代的涵義。 犯了一個錯誤,將來便要以千千萬萬的辛勞去彌補。 雨仍在淅淅瀝瀝的下著……陰暗而且無法抵擋。 但他不會後悔犯下這個錯誤,即使以後他將以千萬倍的代價去償付。 不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是他的原則,就算只是無意間發生的錯誤,也不該是為日後遭遇困阻時拿出來使用的藉口;掌心仍然殘留著些許那人留下來的溫度,烘著他的心……至少不會有種孤寂到頂點的清冷。 只要還是個人的,都難以避免寂寞。 而太過深沉的寂寞,會扭曲一個人的心靈…… 他很幸運,至少在這條路上行走著時,不會寂寞。 為擁有一個人的忠誠。 是夜,雨仍在綿綿密密的下著,沒有月亮黑暗的天空。 旗幟淋濕了,眾人的心情卻興奮的難以形容;這一夜是慶祝的美好的夜,觥籌交錯、酒酣耳熱,眾人嘻嘻哈哈著,醉醺醺的臉上泛著紅潮,都不知道消化下幾斤酒去了……夢幻的神情,開心議論著。 他們在慶祝著勝利,也就是在那之前不久,他們迎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勝利,從那一日以後,他們都將成為民間吟詠的傳說;那則神話活生生的在那裡,就在不久以前,以三萬人的鮮血寫出了這則神話。 這樣子空前絕後的事,的確只能被稱為神話。 在帳內,軍神慢慢卸下他的鎧甲;外面是一片歡欣鼓舞,也難怪……迎接了勝利的來臨,怎麼樣也要好好高興一下的;砍殺過一番後澎湃的熱血尚未平息,一些受了傷的兵士,傷口還沒包好便開始狂歡了。 為的可能不只現在勝利的喜悅……據可靠的消息指出,在此戰中立下巨大功勞的人,都將有資格升級到新的精英編組去;而斬首三萬的軍神源武藏,也將經由真田龍政的引薦,成為這支精銳部隊的大將。 作為一個軍人,到今天這樣的位置,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閉上眼,感覺那種冰冷漸漸的遠離他……外面的雨綿綿密密的下著;幽幽冷冷的,胸膛裡心臟跳動著,節拍一下一下,有力而沉穩的聲音;也就是明天了,他深深的呼吸著,平息心中所有的激情,回歸平靜。 回想著神野山上清高的白雪,再想著從山上一路走下來時那諸多無可名狀的惆悵…… 「閣下,將領們都到齊了,酒席就等您開始而已。」穿著一套草綠色外褂的副官,用他高亢而嘹喨的聲音這麼提醒著;說完了,眼睛還機靈靈的往源武藏身上瞄,完全藏不住那種崇敬中帶著好奇的眼神。 「嗯,我馬上到。」說罷,放下他沉重的頭盔,紫色的髮便顯露出明亮的顏色。 慢慢的拿下慘白的鬼神面具,現在他是源武藏,而不是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道具……有種疲倦深深的攫住了他;他遵守了承諾,取下伊東大將的首級,那將被送到真田龍政手上,加深他未來在政壇上的威望。 在離開神野山時,他便已承諾下了……一生一世的忠誠。 玉藻走在前面,為他提燈引路;朦朧的燈光照在雨絲上,一閃一閃的流動的光線,一根根的金針吧……點在他的心頭上,越是靠近喧鬧的飲宴聚所,便越是感覺到心底破了個大洞,呼呼的吹著風…… 再多世間的繁華,也難以挽救他冰冷的感受;但源武藏還記得當初答應真田龍政時,心底激盪過去的暖流……怎麼樣的環境才可以塑造出一個這樣的人?堅定而且強悍,靈魂剛毅的教人不得不被吸引。 強者總是容易吸引無數目光,對於源武藏來說……某些方面他及不上真田龍政,所以他敬重他,並深深的為其所折服;如果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那即使他有再多夢想,也不會真的放手去實踐。 經過一場戰鬥後,已被血腥淹蓋過去的那些感情,強烈的渴望救贖;他畢竟只是個人,就算真的是半神之子,也沒有辦法逃離這樣的監禁……他閉上眼,回憶起神野山上無邊無際茫茫的白雪,感慨萬分。 越是接近飲宴的大帳,越是聽的清楚充滿歡樂氣息的吵鬧聲……明亮而溫暖的燈火,金黃的映照冷冷的雨,玉藻白淨的面皮上也像是感染了這樣的情緒,帶著掩藏不住的眉飛色舞,伸手替軍神掀開帳簾。 帳內喝酒划拳的聲音瞬間消失,裡面半醉不醉的將領兵衛們,動作停滯了一下,然後一個個刷刷的站起來,無數對眼瞳閃耀著精光,燈光金黃色的光芒,與外頭冷冷清清的雨成強烈對比,灼熱而旺盛的光采。 「恭迎軍神駕臨!!!」很難想像一大群喝過酒後的男人,舉著酒壺粗聲粗氣一起扯開喉嚨吶喊的情況;那確實聲威壯大,說不準百里外都聽的見這樣響亮的聲音,穿透了重重的雨幕,傳到很遠很遠。 他看到連玉藻都跟著一起喊了,心裡半是無奈半是喜悅;他與真田龍政可以把這個夢實現到多遠呢?一想到此便覺得沉重的壓力掛在肩頭上……但無論如何,這些兵士們如此擁載他,那總不會是個壞的開始。 「宮本,你酒喝太多了。」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但臉上卻不由得顯露出一絲笑意,調侃著帶頭的人。 可能真的喝太多了的宮本中將,不太服氣的吵吵嚷嚷著,原來好像氣勢很足的眾軍士一下子便笑的東倒西歪,冷不防竟然還看到兩個玉藻……沒有眼花,那肯定是服部中將也醉糊塗了,才隨便模仿別人笑的毫無形象;跟隨軍神時間不算長,但已多少能理解他帶兵的風格,大家沒大沒小的說笑,也是他允許的。 咚的一下,停在神飛中將肩膀上的烏鴉竟然也掉下來了,八成吃太多酒,暈了。 對於此,源武藏從善如流,沒有什麼架子的跟這些下屬談話;這便是未來神風營的雛形。 在飲宴結束時的最後一刻,眾將拋掉了手中的酒杯,酒液盡灑,高呼著一個口號: 「武歸軍神!武歸軍神!武歸軍神!!」 他想,這股神風即將席捲天下…… 當此之時,在這四個字喊得震天價響時,他也在心底默默的想著另一個人。 文歸龍君。 在幽冷的空氣裡,他的指尖白皙,近乎透明的沒有血色的白。 雨聲,在空曠的室內更顯得響亮,荷花給水洗著,呈現一種不斷遭受到打擊的弱態,雨下了一天一夜了,沒有停過,一直是這般幽幽冷冷的雨;他在此等了快四個時辰,從早上等到現在,實在等待很久了。 沒有露出什麼不耐的樣子,只是每過一個時辰,他會取出手鏡瞧瞧自己的儀容;為了推翻鬼祭政權,他記不得這幾天來有沒有一刻是可以闔眼的了……感覺十分疲累,神情上難免有些憔悴,萬萬顯露不得。 這只能用白粉蓋過去了……眼窩上的一圈黑影,隔一段時間便要擦,不然看起來就明顯了;會讓他失禮於天皇的因素,一概不可以出現……表現出打從心底的尊敬,對一種體制的態度,並非完全是為了天皇。 真田龍政很明白一件事,若想要人遵循一個制度,便要先從自己開始;只有當最高的權力也為天皇的威儀而低頭,才有人會學尊敬國家的神器;為此儘管會造成他諸多綁手綁腳的地方,也必須甘願去做。 這委屈他大可不必受,但他選擇去承受,便是他獨具智慧之處。 不然他自己,其實也只是另外一個鬼祭將軍而已……學不會自制,便永遠也休想得到別人的尊敬。 良久良久,才得以面見到天皇。 隔著一層簾幕,御所裡不點起一盞燈,只是幽幽暗暗著……他們平靜的交談;錯失過最好的良機,現在真田龍政對於天皇來說,也只是個比其他人更早一些來到的臣子而已,關係無形中便給疏遠了。 他失去的很多很多……但他並不會因此感覺到傷痛,最多只是有一些些失落,而這些,是可以為其他事情所弭平的;他的掌中仍殘留著溫度,在來此之前他先去探視了源武藏,知道他獨對三萬人,沒有受到什麼實質的傷害以後,懸著心才放下些;他必須這麼做,即使見面的時間很短暫,並且遲了岩堂一步。 但是讓他再一次確定這個事實,卻是比任何考量還要重要的。 天皇留他下來,說再過不久岩堂愛卿便要來了,將舉辦一場慶祝的宴會;為天皇壓驚這自然是必須的,他有禮的回答,壓低了他高傲的頭顱,珍珠白的髮絲傾洩一地……閃耀著宛如白月般的光芒。 不知何時雨停,月亮從濃黑雲層中露出一小角時,陸陸續續高官貴人們到達了,飲宴正式開始。 再一次環視四周,繁華美麗而又沉重的亭台樓閣,他想這將是他這輩子將被囚禁的處所;在此地,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骯髒陰暗的垃圾事,有很多很多事他想改變卻又無法馬上改變的……只能靜默旁觀、忍耐。 蟄伏的夠久,才有機會得手。 宴席間天皇與岩堂互動十分良好,才剛到不久的源武藏見狀,眉頭微皺,心生憂慮起來。 『你有什麼應對的方法嗎?』源武藏傳音入密給真田龍政,看上去有一些些擔心。 『讓他去又何妨?』絹扇輕搖,微微遮掩住他的嘴唇,燈光照耀下,他額上的白粉顯得更加不真實,宛如軍神慘白的面具;但最可怕的還是他的眼眸,黑黑沉沉的……一點兒也透不得光,端的是銳利無比。 閉上眼睛,更覺得滿身疲累……其實他想早點回去休息了,奈何…… 『只是有些放不下心。』他怎麼會不知道真田龍政累了呢?但這些話卻是不可以說出來的,現在正是一片大肆慶祝的時刻,說出這些話的人,也將成為眾矢之的……怎能再次降低他倆在天皇心中的評價呢? 真田龍政在背後所有的付出,最後結出的果實盡皆被一班匪類竊佔了,源武藏對此感到十分不悅;但那又如何?沒有經過包裝的努力,到頭來皆是惘然……既然當事人不打算宣揚,那他也沒有必要代勞。 『我以為忠誠不是嘴巴上說的,而該是端看行動來決定。』他淡定的回答這句話,作為對岩堂以及那諸多小人的評語;淪落於口頭上的片面之詞,不能說是真忠誠,既然已經宣示了要效忠,便該努力去做。 這句話,源武藏以為只是真田龍政安慰自己的話語而已……哪裡曉得,這將會糾纏他一生一世。 沒有辦法令他忘記,曾經許諾下的忠誠誓約。 有沒有見過此生最絢爛的一朵玫瑰呢? 在這之前,他沒有見過,也就是因為如此,才會深深的被震憾。 刀馬兵革的味道,強烈的刺激他;一時間無法使力,只能任由莫召奴揹著走,搭在遠比他纖細多的肩上,一次次驚險的閃過追兵襲擊,汗水自髪間滑落……說不清有多少時候,沒有像這般驚心動魄過了。 有時候,人生荒唐的像是場笑話,他今天倒是深深的體會到了;沒被追殺過不曉得,原來玉藻發起狠來這麼厲害的,嚐過一回被追殺的滋味了,才曉得當初那些自己的手下敗將有多難受……讓他無限感慨。 在他中毒的那瞬間,想著的便是淵姬,實在是一輩子的冤家啊…… 眼前黑了一會兒,他自然知道天衣有縫這玩意兒的厲害之處,沒想到淵姬會為了他使出這般手段,這碗白虎湯可一點都不好喝;儘管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燙手的麻煩,另外一個更大的問題卻困擾著他。 無法從莫召奴的身邊脫走,尤其在此時、此地、此刻。 在看著他替自己硬生生挨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後,更不可能走了;想說話,嘴角卻不由得溢出黑色的腥血,說不出什麼來……只有莫召奴墨黑的髮絲在他面前,血味和此人身上一抹淡幽的菊香混合成一塊兒。 面對如此間不容髪的逼命時刻,有這麼一個肯為自己豁命相救的人……真的,鐵石的心腸也該要軟化了。 「把我交給軍神,你先離開。」嚥下一口汙血,他勉強說出這句話;不行了,再這麼糾纏下去,不會是什麼好事,對於可以為自己付出生命的人,他深受感動……在這當下他也幾乎可以這麼說,願為對方死。 「不可能,喝!」想都沒想的否決了神無月的勸說,莫召奴又是一招擊開了些追兵,粗聲喘息;熱血直衝腦門……他不可能放下他揹在背上的這個人!黑色的眼眸燃燒著熾烈的火燄,咬著牙往前奔逃。 「我會拖累你……」感覺像是心板上又遭受到了一擊,這樣子的感覺是什麼?怎會如此撼動人心? 眼眶有點熱,想不起上一次為什麼事情如此感動了……驀然眼前出現了真田龍政,卻霧濛濛的,只一閃而逝;什麼都不重要,眼前這個願意為自己死的人,忽然比過了從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使得過去種種愈發蒼白無力了起來……實在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生命中可以有如此絢爛的色彩、如此鮮活的滋味。 「是我先拖你下水的……」提氣,震飛了一個小兵,他說的是心底的真話;神無月是名滿東瀛的南武魁,該是逍遙自在行走人間的傳奇,卻因為他的關係,陷入了被神風營圍殺的境地,這是他該負起的責任。 若今天不能保得神無月安全離開,他縱然能活,又怎能對得起天地良心?如果活著要面對如此大的責難,那他是決計不願的……即使用他這條命去換,也不可惜;他對不起神無月的地方,太大太大了。 「你這樣無法全心應敵。」嘴唇有些發麻,感覺又有一口血要湧到喉嚨上了,苦澀的幾乎教他無法說。 「同進退、共生死。」他簡短的回答這一句,然後便又是一陣陣血花揚起,殺倒數名追兵。 汗水透濕了他的背,溫熱的溼氣與嘴裡毒血的苦味,一起在他的鼻尖打轉,交雜的難分彼此;他亂了,便再也分不清楚了……原來可以有一種感情,強烈的超越生與死,直到透過靈魂的底層,太撼動他了。 眼前閃過一道道凌亂的影,混淆了。 比叡山的僧侶,口中誦唸佛經,敲擊著木魚,虔誠祈禱。 安撫著遠方逝去的亡魂,不要成為怨鬼,也別對這世間多所留戀,早日歸西。 滿朝文武,盡著縞素,面上神情肅穆,参與著這場悼念陣亡將士的祭祀;軍神在一夜斬首三萬,對於天皇以及岩堂來說固然是輝煌的勝利,然而之後宮廷裡便屢屢傳出鬧鬼之說,經高人指點後,決定替這些死亡的舉辦法會安撫;縱使鬼魅從來只是自人心妄生出來的產物,如此作為,也還是也些意義存在。 雪白的布、高貴的白菊,佈置滿了現場,有些公卿悄悄的在底下打起瞌睡來,一些耐不住這漫長而無聊過程的武士,不安的亂動自己的身體;新任的太宰與臉覆鬼神面具的軍神,則還是筆直的跪坐在原處。 一身素白,就像是源武藏最初最初,在神野山上看到的人一樣;恍惚中彷彿又回到了那裡,永遠的聖地啊……最蒼白的顏色裡隱含著最美麗的繽紛,在他見到真田龍政的那一刻起,當下便體悟到了這點。 真田龍政微微側過臉,朝著他露出些許惆悵的表情,想起了那個夜,在軍帳中……用顫抖的筆尖簽下那份軍令狀;即使只是看著源武藏,都能慢慢的安下心,把所有的一切託付給此人,是可以的。 因為他相信源武藏,所以得到了今天的勝利。 閉上眼,當時靈魂深處響起震撼的聲音,他便暴露出一大塊赤裸的心,交與了源武藏;如同這男人所說的,只要他願意開口、願意要求,所有他講的出來的,都可以為他做到……那日他的一筆,便死三萬人。 伊東大將的人頭血淋淋的被擺在錦盒中,源武藏獻給他的,他呈上給天皇;他知道自己得到的不只是一個人頭、一份奪取政治地位的大禮,更是一份忠誠、一份承諾;他坦然接受了,也把自己的心交付。 陰雲密佈的天,落下冷冷的雨……冰冷的雨,也澆不熄他倆熾熱的心。 眾僧一同吟誦經文,空氣也像是要被潔淨了……真田龍政想起那三萬人,便感覺到自己在最深層處的脆弱;他微微的顫抖,一些雨絲沾到他身上,好冷好冷,那些冤魂要復仇的對象,其實是他;亡魂的眼神無比凜冽,也像是要望穿了他的身影,那是沉默的復仇,將在無數個午夜夢迴間,重複折磨著他。 為了實現一個夢,可以犧牲的有多少?……實在太多太多,以至於無法想像了。 察覺到真田龍政的異狀,源武藏心頭一緊,便握住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按著,傳遞手心的溫度。 他倆坐在一塊兒,對於其他公卿來說,就是一個政治上的共同體,生死相繫;在素白的衣袖底下,兩人的手悄悄的交疊在一起,或者像是交纏比翼飛翔的白蝶,迴旋著迴旋著飛過……如同拆離不開的事物。 悄悄的牽起,宛如無語的承諾,是要給予他力量,也是宣示著效忠。 風的影、樹的聲。 有一把細細的雪,正在從掌中流逝。 天只稍稍開始要亮,一點點慘淡的魚肚白;真田龍政慢慢的整理著自己的儀容,紙門上透著暗暗的白,照不清他的身,僅能聽見衣物摩娑的聲音……一件一件把那繁瑣的衣物穿戴回去,包裹住他高貴的身子。 昨夜的一場雲雨,讓他確切的明白,有什麼東西是已經被改變了。 身體上的疼痛反應不到心裏去,遠遠不只如此多的痛。 忠誠從來不是掛在嘴巴上講的,是發自心底所願而去做的行為,才有資格配稱的上此兩字;同理的,背叛也是如此……發生的契機並非在做出行動的時候,而是在動了這念頭的瞬間,便已經決定了。 就像是白日注定會變成黑夜,而太陽又會重新升起一般……是不變而相對的道理。 源武藏靜默的看著真田龍政,看著他慢慢穿回衣服,也看著他一步一步離開自己的生命;有種像是撕扯般的疼,慢慢的在心底發酵……他知道這將會痛很久、很久,也許可以止住血,卻將成為一生一世也無法癒合的傷口;在很久很久以前,這樣的命運便已被決定,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也無從想辦法去阻止。 回想起落在怒江上的細雪,慢慢的、慢慢的將奔騰的怒江結凍。 連同所有的過去一起凍結……他閉上眼,此時此刻,無與倫比的淒冷。 那是即使天下無敵,也無從選擇的落寞。 昨夜,儘管他一再承諾,不會背離他倆的契約,但還是無法挽回那些已經破碎了的信任。 他倆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這是很明顯的事實,為此他深感愧疚;在與莫召奴同遊的時候,他甚少想起有關於源武藏所應該要時時刻刻掛在心上的一切,例如東瀛興衰、對天皇的忠誠,及與真田龍政的種種。 當初他說過,離開神風營不會超過一個月,後來硬生生拉長到將近三個月了……鬼次郎因此慘亡,他也不知該用什麼面目對鬼次郎在家鄉的親人,為他自私的想多擁抱這樣的快樂久一會兒,反倒害了他們。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給予他諸多滿足感的神風營,也成為了綑綁在他身上的枷鎖;反倒是這個天字一號賣國賊,更能使他快樂……什麼時候如此肆無忌憚的暢懷大笑?也就是在那段短不短、長不長的三個月。 想要維護與莫召奴的這段情誼,便是與真田龍政變相的背叛……想起他淡然的那句話,鏗鏘有力的撞擊著,豈不是無語的背叛?……哪裡能說的清他自己艱難的立場?終歸是背叛的,又怎麼能夠解釋? 不願如此美好的記憶,因為任何原因而破滅……如果可以,竭盡一切的努力,他也想要保住。 忘不掉與他的承諾、也忘不掉短短數月驚心動魄的經歷,捨棄哪一個都是心痛;選擇權也從來不在他身上,無論是忠誠於天皇、還是忠誠於自己,他都做不到……天下最大的叛徒,莫過於如此了吧。 真田龍政穿戴好了衣服,便慢慢起身,身上的配飾叮叮咚咚亂饗一陣;他便這樣看著自己的背影慢慢從地上分離出來,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從自己的心窩裡溜了出來,抓也抓不牢的……往天邊去了。 直到此時,他才徹徹底底的覺悟。 望向源武藏,再也掩蓋不了黑眸中碎成一地的那些感情……他畢竟是堅強的,沒有留下眼淚,只是覺得難受;是他讓源武藏走向無法回頭的道路,是條只能不斷勝利的道路,而他明明知道,卻還是一起去了。 他不希望是因為自己,而束縛了源武藏的自由;但若要讓他走,真田龍政希望不是自己放手。 回頭吧,明天還要繼續開始,他沒有時間在此地惆悵。 「你好好想想吧……」拋下這句話,他便離開了,離開的背影有些黯然,令人神傷。 天色不好,亮的起來嗎?對於源武藏來說,比滿園的花樹都謝了,還要揪心的愁。 他,不僅僅背叛了天皇、也對不起真田龍政……更不可饒恕的是,他不忠於自己。 那便使得一切的藉口都蒼白無力了起來,何嘗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劇? 更是在動了此一念頭的同時,便已決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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