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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館‧御街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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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五十題之《鳶之早散‧改》(源武藏X真田龍政)

=== 記不清楚有多少年,沒像現在這樣,在土地上走了這麼長遠的路。 以往不是走在鋪好石料的殿堂,便是坐在轎上行動,所以這番經驗,算是難得。 方才下過一點小雪,迎面而來的風還帶著點冷意,天色白茫茫的,有種沒精打采的灰敗顏色;離開城鎮有一段距離,這裡算是郊外,田裏面的作物老早以前便收割完了,只剩下休耕的光禿模樣。 路上罕有行人,不是軍隊,便是垂頭喪氣的貧民,衣衫襤褸兩頰凹陷,面色蠟黃蠟黃的,大概許久未曾吃飽了吧……像是這樣的人,有一家數口的經過兩人身邊,看著他們身上整潔的衣飾,露出心羨的神情。 有遇見這種情況,他們往往會匆匆走過;不是不可憐他們,而是救濟了也於事無補。 「要休息一下嗎?我記得前面有個茶棧,點心做的還不錯。」看了看四周,他們不知不覺中也走到了這裡,雖然練武之人身體強壯,走這麼點路不會感覺到特別疲憊,可看見同伴臉上的表情,他便說出了這句話;這人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瞧他這副眉頭深鎖的模樣……大概是一路上有太多景象給予他衝擊了。 聽到對方這樣問,他自然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反正現在這一路上有人照應,他也不必太過擔心。 於是他們在茶棧裡坐下,點了些點心,如烤丸子、茶飯之類的;他皺著眉頭吃了一口,覺得味道還可以。 茶棧看上去破舊又狹小,招呼他們的老闆娘是個四五十的婦人,也是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雖然有客人來讓她綻露出一些笑顏,但在旁邊看著門外一片灰芒的天色……額頭上的皺紋又更加深刻了些。 這間小店再過不久也要收了,老闆娘的丈夫外出從軍已經一年了,前些日子才收到他陣亡的消息,她決定把剩下的產業打點打點,趁著還有些盤纏細軟的時候,搬到能夠活人的地方繼續生存下去。 言下之意,此地已不再是樂土……閑靜的鄉間漸漸萌上一層霜,最冷的冬天來了,也沒有人知道會持續多久,想要活下去的,能搬走的通通搬走了;雖然世道不好,總還有些風評不錯的諸侯領地可以投奔。 至於不能走的,便只剩下給剝削致死一途。 想到這處,手中還熱呼著的食物,便也漸漸的涼下來…… 「怎麼樣,可還合你的胃口嗎?」知道他是豪族出身的,打小沒吃過什麼粗劣食物,像現在這樣坐在路邊陪他吃小點,恐怕還是平生第一次;關心的探問兩句,看著他眉頭稍稍鬆開一些,才放下心來。 「不習慣,但味道是好的。」糯米沾醬料烤過一遍,香倒是很香,所以他給了不錯的評價。 令他煩心的,當然還是別的事;皎白的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紫髪的漢子微微領首,低頭看了地面一會兒,慢慢伸手進懷中,拿出一只面具,細細凝視著。 另一人咬了口糯米丸,咀嚼兩下而又停下來,若有所思的模樣……不久,才淡淡的開口說: 「我終於明白了你堅持要我親身走過一遍的用意……若不是這樣做,我也無法明白。」 頓了頓,便看見對方的視線從面具上,慢慢轉移過來;他的眼光從對方身上……漸漸放到了稍遠處。 「我從前只知道鬼祭統治底下,大家都不好過……卻沒有想像過這『不好過』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涵義。」 他的視線膠著在前方一攤積雪上,雪花落在地面沾了土沾了泥,與雜草混合在一塊兒,糾結成一團。 畢竟真田一族是豪門世家,他所見之處,也就只侷限在城池裡面;在鬼祭統治下的東瀛,像是充滿壓力的容器,沒人能過得安生……太重的稅金與頻仍的戰亂,使商人做生意備感艱辛,一般平民老百姓被逼到賣兒賣女的情況也時有所聞,他聽過太多各地傳來的消息以後,才決定要為東瀛的未來覓出生路。 只是聽說歸聽說,終究沒有實地的走去看看…… 下了神野山,對方要求一路用走的回去,他便從善如流,遣走了護衛的武士,兩人相伴著徒步回京都;一路上看過不少繳不出賦稅而必須要離散骨肉的人民,還有官差囂張跋扈的嘴臉……給他不少震撼。 知道了紙面上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對於無數人來說,是更深刻的涵義…… 於是很沉重的責任,便成了永恆束縛著的覺悟。 「現在你知道了,然後呢?」紫髮的男子拿起茶杯啜了口茶,然後定定的注視著對方;天色慘白的無邊無際,但在他臉上,還是可以從緊蹙的眉頭裡,看到遠比之前還要凝重的神色,然後問了這麼一句話。 另一只手上還拿著紙做的面具,顏色慘白,宛如鬼魅般的形象。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倒是你……」幽黑的眸子慢慢轉了過來,含著一點兒水光,圓潤的滾在眼窩裡。 他話說到這裡,便見到紫髪的男人長嘆一口氣,目光放向遠遠的河山,然後淡淡的說了句: 「為了這塊土地,犧牲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未嘗不可……這是我說過的話,也是我的承諾。」 天光還是如此慘白的,淒厲的便像是荒煙蔓草間埋沒的枯骨;他微微抬眼,只覺得這男人,像是他種在園子裡的一棵紫藤樹,經歷過數載春秋以後,滄桑而挺拔的屹立著……就像是可以永恆的存在一般。 即使如此慘白的世界裡,找到了這個人,也就像是找到了足以點亮生命的一盞火光般…… 一個承諾,便許下了終身的自由。 可曾後悔過嗎?……源武藏。 燈光明滅著,在密室裡,投映屏風上一陣搖晃的影。 彷彿滿世界的光都在此時碎盡了,碎在他身上髪間的金飾銀飾上;一片珍珠般光澤的白,自他兩鬢間流瀉,眉眼間說不出來的貴氣,足以平淡而緩和的鎮壓住任何人的氣勢,這點即使他的敵人也必須承認。 「我恨你。」那幾乎是咬牙切齒一般的……自女子口中說出;她臉上蒙著一層黑紗,但依稀感覺出來會是個容貌不俗的女子,舉手投足間十分優雅,若不是此時的聲音太過於尖銳而充滿敵視,會更好。 燭光照在她的髮上,有一片古樸的混濁金光,彷彿歷經無數朝代以後存留下來的禮器,那上頭殘留的高貴與高傲;她對這個看上去神態自若的男子說著,眼含殺意……要動手,似乎也不過就是一個念頭。 「他不在這裡……妳若要尋他,是找錯地方了。」淡淡的開口,那就像是雪落一般平靜。 慢慢的,他的手伸出刺繡華麗繁複的袖口,瓷器般白皙光滑的顏色……去剪了一小截燈花下來。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她咬了咬嘴唇,很氣對方這種恬淡平靜的姿態;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親手打碎了她所有的夢……從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是與源武藏生活在一起,在美好如仙境般的神野山上,她幾乎是過著沒有憂慮的日子,心裡也早已認為,自己遲早會是他的妻。 至今仍然忘不了……在璀璨的朝陽下,他替自己在庭院裡種下一棵紫藤花樹,他們看著樹從嫩芽長成粗壯,一起欣賞樹上垂吊下來的紫藤穗子;如果當時便可以預想到今天這般的局面,她寧願沒有這棵樹的存在……太過美好的回憶,有時候便是對於如今殘酷現實的反諷;所以她砍掉了樹,讓庭園一片荒蕪。 「源武藏不是可以讓你任意指使的對象,不過是個聰明一點的凡人,憑什麼拘禁他?!你一點資格都沒有。」她聲音裡帶著顫抖,卻又是尖利無比;她可以很大方的承認她自私,因為她並不覺得源武藏所做的有什麼價值,在她來說……凡人的死活沒有意義,就像是凡人也不會去在意螻蟻的生存權利一樣。 重要的是,源武藏這一走,粉碎的不只是未來的幸福,更是過往的情分,教她情何以堪? 「看來妳並不了解他。」拿起了一柄折扇,沒有打開,只是收攏了在手上托著,慢條斯里的說道。 「你說什麼?!」她厲聲道,就像是被踩著了尾巴的貓,目露凶光的說著。 「……沒有什麼,我只是覺得妳這些話不該對我說,如妳所言……我不過是稍微聰明點的凡人,哪有什麼能耐決定他的去留呢?」摺扇在手中拍了兩下,黑檀木的柄在白皙掌心中襯托的更顯得黝黑深沉。 就像是他的目光一樣,凝視著便能讓人漸漸的心生恐懼起來……那般探不到底的漆黑。 「你這傢伙……」咬咬貝齒,淵姬幾乎想要立馬把眼前這令人憎惡的男人給撕了,內力聚集在指尖,卻又遲遲未發;她倒不至於是個笨人,尤其在面對著與源武藏相關的事情時,還是很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今源武藏的去留,都掌握在眼前人的手中,殺了這可惡的傢伙,她的男人也不會回來,反而會恨她;淵姬無法想像有一天源武藏不再對自己好的情況,對她來說那是比死亡還要更難以接受的事。 所以她無法下手,或許對方也是抓準她這一點,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或者該說,她自己心底很清楚,只要眼前這人還存在世上一日,源武藏就永無回到她身邊的一天。 不能懂得啊……難道這男人在神野山上住過的幾天,就可以抵的上她們兩人間曾有過的無數歲月嗎?這個事實太殘酷,以致於她壓根兒不想去思考……只是偶爾,這念頭會像夢靨般的浮上,嚇的她一身冷汗。 「妳這般恨我……也是徒勞無功的。」他的一雙黑眸子,含著幾點星光,轉為溫和的注視著這個女人,有一點點的理解和愧疚;破壞人家的幸福並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更何況是讓源武藏對不起了她。 放下手中的扇子,他拿出一只木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把目光放回到淵姬身上。 箱子裡放著他十分珍愛的一件皮裘,也是源武藏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思考片刻,卻終究沒有拿出來。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是自己禁錮了源武藏的自由;但在他的立場,卻是萬萬不可以如此說的……看著那男人每每萬分惆悵著的面容,他便曉得自己肩上的罪過又多了一分,那樣的歉疚,豈是言語能說清的? 不後悔的決定,卻不代表捨不得。 捨得嗎?……為了扶桑子民犧牲了如此多…… 很難再找到人間的樂土吧……如果確有此處,便該是當下。 也因此,想要放棄如此美好的事物,便更是艱難萬分的決定;即使是後來想起,也充滿心酸。 孩童嘻鬧著踩在雪地上,於一片潔白無瑕的雪堆上留下行行痕跡;自茅屋中走出兩人,走在前方的人,身披厚實的白色皮裘,邊上綴著灰黑色的獸毛,襯托著一頭彷彿蘊含著光芒般的珍珠色長髮,以銀釵整整齊齊的束著……後面跟著紫髪的男人,身形壯碩,只是皺著一雙濃眉,神色看來像是在猶豫著的憂慮。 天氣晴朗,日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金光的白色……此時正是寒冷的時候,卻也是雪要融化了的時候。 「神野山上風很大,你要小心點。」紫髪的男人默默的提醒道,他看著前面那人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忽然回過頭來……長髪閃耀著珍珠般希罕的光澤,在空中劃過一道小小的弧度;漆黑的眼眸像是含著星子般美麗,看上去像是心情不錯的,所以嘴角微微的有些上揚,伸手把衣領攏攏緊,然後才慢慢開口道: 「那邊不是還有些孩子們在跑嗎?……與其擔心我,你不如多照看一下他們吧。」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擔心……只是好一提點一下罷了,神野山上的神風我們是從小吹到大,已經習慣了,包括那些孩子也是,吹一吹神風筋骨反而長的好,有受過磨練……可你不是這裡的人,不一樣的。」 搖頭,這些個天然現象可是輕忽不得的,在雪融時會有神風吹過,對於神遺一族的幼童是絕佳的鍛鍊機會,對其他人則未必然……那是緩緩的、緩緩的把人從骨子裡凍僵的風,功力練的高深也很難阻擋。 「我也待不久了,所以你擔心的事情,並不會發生。」他的目光倏地遙遠了起來,帶著深沉的意味。 源武藏並沒有為此點作出回應,因為他講的是事實;經過一夜長談以後,有些該決定的事,已經決定了。 神風漸起,挾帶著星星刺骨的冷意,一點一點的透過衣衫的縫隙,侵害著肉體。 神野山上的四季規律的太過詭異,源武藏說過,當天上出現太陽不再下雪時,春天便到了,不出半個時辰雪就會融盡;這裡是人間的仙境,殘酷的冬或是濃愁的秋,皆無法長久停留……地上殘餘的雪,將為這股神風颳淨……如同從來都是痛苦的改變,若不經歷這一番深入骨髓的痛,也無法迎接春天的到來。 彳亍在河岸邊的堤上,果不其然的……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神風颳的是越來越強了,他開始感覺到有些受不住;內力無法抵禦這種天然形成的傷害,就像是上天故意要給練武者留下的考驗一般。 手按上胸口,開始覺得噁心而且不適……要不是旁邊源武藏眼明手快抱住他,恐怕會更慘。 「前面有個涼棚,在那邊坐一會兒吧。」指指前方,有個簡陋搭起的草棚;那是給受不住神風吹襲者休息的地方,雖然對於神遺一族來說這是種磨練,但太小的孩童還是可能遇到不測,是以提供一個處所。 源武藏攙著真田龍政進入涼棚,休息過一會兒,才又喘過一口氣;他抬起頭,看著源武藏,對方正在看著涼棚外面,那一雙嬉戲著的孩童……稚子赤著腳踩過長滿柔嫩綠草的原野,一個孩子手拿紙鳶、另一個孩子頭頂白色的紙面具,跑啊跳啊的尖叫著,宛如這漸漸盛起的神風,迅捷的奔過大片的草地。 那是神遺一族新生代的幼苗,純潔而且強大。 而那也正是長老們需要報答的恩情。 紙鳶越飛越高了,往那天頂越高處飛翔……真田龍政眼珠兒慢慢的轉過來,像是含著一點星光般晶亮的瞳子,追逐著越來越高的紙鳶;源武藏沒有回頭,便無從發現此時那人眼底的光采,只是在發著愣。 這裡是他生長的土地,從小就沒有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彷彿一切都是這麼的理所當然…… 若不是他偶然間得到機會溜下山,也無從得知……原來這般美好的生活,並非如他想像那般的應該存在。 他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握了又握,一想到將與這無憂無慮的生活揮手告別,心下便是一緊。 當此時,紙鳶的線斷了,便一頭栽入了無涯的天際,不復回。 「啊……飛走了。」握著紙鳶的孩子驚叫一聲,隨即臉上露出悵然若失的神色。 那只紙鳶肯定費了兩個孩子不少心血,做的是那麼漂亮好飛,卻只在一瞬間,便失去了。 「是啊,真是捨不得。」頭上戴著面具的孩子愣愣的說了聲,稚嫩嫩的聲音,透露著失落。 在棚子裡的源武藏,眼眸睜大了些……那股惆悵啊,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真田龍政白皙的手擱在棚子裡的石桌上,指甲在那上頭格咑咑出聲響,點滴打在對方心頭。 孩子站在離草棚不遠的地方,注意力一被拉開,馬上瞧著了在草棚裡的兩人,便咚咚的跑了過去;源武藏見到朝他奔過來的孩子,面上那複雜的神色便稍微緩解了些,嘴角也露出笑容……儘管顯得有些苦澀。 「武藏叔叔,你在這裡啊?!」頭上戴著面具的孩子揚著大大的笑容,聲音開朗的像是清脆鳥啼,說道。 手上還拿著斷線的孩子,好奇的往真田龍政的方向看了兩眼,而他也同樣報以一笑,然後孩子囁嚅的問: 「武藏叔叔,他是誰啊……從來沒見過呢。」 「他……」源武藏一時語塞,不曉得該如何解釋真田龍政的身分;孩子們是無法理解的吧,對於神遺一族大部分的人來說,真田龍政帶來的並不是個令人愉快的消息……過多的解釋,反而會造成仇視的心理。 「我是外面來的客人,明天便要離開了……你們的武藏叔叔是在陪我遊覽神野山上的風光,沒什麼的。」 他淺淺的笑一笑,便像是珍珠般圓潤而華美;外貌給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他深深明白這點,至少對於這些孩子來說,一個笑的很溫和的人,是不會有什麼威脅性的……畢竟他們還不識這世間的諸多邪惡。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從來沒聽說過外面有人進來的,這對他們來說很新鮮。 接下來,便是吱吱喳喳一陣,爭相吵鬧著要真田龍政說說外面的世界給他們聽;源武藏的神色才又慢慢放鬆下來,也可以時不時的插上一兩句話了……過了一個時辰,兩個單純的孩子已經完全給這東瀛第一智者降服了,不管是他的妙語如珠還是博學多聞,皆是討人喜歡的本錢,也難怪兩個單純的心會給收去。 「啊?武藏叔叔你又要離開了嗎?」頭頂著面具的孩子接收到這個訊息時,眼睛睜的頗大,但隨即耐不住興奮的心情,和另外一個孩子一道鼓譟了起來;他們尚無法理解大人眼中那股深沉的悲傷是什麼,只是單純為了這個消息而情緒激動,像是關在籠子裡太久太久的小鳥,不知道該怎麼飛翔,卻渴望著外界。 「這樣子淵姬阿姨又會不高興了……咦?說到這事,怎麼我覺得真田先生您身上的皮裘好像很眼熟啊?那不是淵姬阿姨送武藏叔叔的嗎?怎麼他把衣服轉贈給您了呢?」失了紙鳶的孩子,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咳,這皮裘能助他抵擋些神風的侵襲,所以我才會給他穿的……你們別多想。」正想解釋呢……卻被真田龍政揮手打斷,只見他緩緩站起身,珍珠白的長髮披散下來,於空中劃過一道宛如月光的弧度。 「時候差不多了,我得和你們武藏叔叔一起去見長老了……至於這件皮裘,以後我會找機會還給你們淵姬阿姨的。」他和和氣氣的說著,於是兩個孩子便也聽了進去,不再就這問題繼續浪費無意義的精神。 他們才不過把腳步跨出涼棚,後面那個丟了紙鳶的孩子,便忽然沒由來的問了一句: 「武藏叔叔你這次出去,什麼時候還要回來呢?」 稚子畢竟是接近天道的存在,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迷惑他們……早已隱約察覺,這將會是永不見面的離去。 停下了步伐,源武藏幾乎無法面對這兩個孩童此時太過晶亮的眼睛;永遠的告別是什麼意思?那將成為他心中無法抹滅的傷痕,原來是如此幸福快樂的生活啊……只為了實現那個夢想,就必須放棄了嗎? 「等他完成了他必須完成的事,那他就會回來了。」真田龍政面上還是那麼高貴優雅的表情,說著。 「是喔……」問話的孩子低下頭,似乎也能理解了。 「嗯……」答應一聲;事後他想想,真正下定決心,也不過就是那一瞬間的事而已……之前種種掙扎,在當下,都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般,飛的不知道哪裡去了……他畢竟還是想答應的,只是仍在掙扎罷了。 「啊……武藏叔叔……那個……」另一個孩子尷尬了許久,才怯生生的把頭上的面具摘下來,遞過去。 「你要給我的嗎?」他接過這紙糊的面具,不知該做何感想了。 「是啊,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見到武藏叔叔了,所以送您這個。」像是想要振作精神般,孩童開朗的笑說道;同伴拉了拉他的手,碎語著一些話,然後表示不耽誤源叔叔去找長老了,很快的便一起離去……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的老長。 有很多事,直到後來想想都感覺如同夢境一般的虛幻。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了呢?……有些記不清了。 只憶起答應了真田龍政什麼事,然後他微微綻露出一絲微笑……在暮色中,宛如最後一朵荼靡花開。 那時候還是冬天,枝頭上載著雪。 天才微微亮,露出一片慘澹的魚肚白。 庭院裡的梅花樹未開,像是枯死的老木,無比滄桑的毅立在世間……小池塘結著厚厚的冰層,看不清。 黯淡的日光透過門戶,在他身上照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使得鎧甲邊緣閃耀著幽微的金光,白的亮的,交織出一片冰冷的鋼鐵顏色;紫藤花一般亮麗顏色的髮絲,披散在他身後,慢慢的……在動手整理著。 邊上擺著一頂華麗的頭盔,額前貼著大片的彎月輪形狀,尖銳的像是能勾破人心般……他整理好了頭髮,全身的鎧甲也穿戴整齊了,只有那頂頭盔,遲遲的沒有戴上去;若有所思的看著頭盔,直至雞鳴。 日光漸漸壯盛起來,照的他身上窗格子的光影更加清晰,黑的是黑的亮的是亮的,幾乎要將他切割成好幾份不同的部組般……他伸手拿起頭盔,冰涼的感覺便由指尖傳遞上心頭,幾乎要麻痺了,僵硬的可懼。 忽然有拉開紙門的聲音,在他背後走進來了一個人,每一步跨出去,身上都傳出叮叮噹噹瑣瑣碎碎的聲響,日光打在他身上,像是一下子便給折射出無數璀璨的光點般……一明一暗宛如諸多繁星閃閃爍爍。 繪畫了百花盛開春景圖的黑底白紋友禪染,呈現出生機昂然卻又不失端莊的氣質,金綢的裡衣自袖口露出無匹的光華,與頂戴上綴滿的精緻飾品相互輝映,一派富麗堂皇……卻推拒著他人靠近,有禮而冷漠。 「時辰差不多了,你還沒有整理好裝束嗎?」絹扇拍打著手掌心,他淡淡的說著,沒有什麼責備的意思,卻多少帶了些催促的意味;今天是他帶源武藏第一次去謁見岩堂的日子,無論如何出不得一點差子。 表現出絕對的能力,才足以逼的岩堂老兒交出兵權,這場戰爭也才能儘早結束。 「就快好了,對不住……讓你久等。」頓了頓,他捧著頭盔,有些歉疚的回答道。 手掌的熱度暖和了頭盔金屬的冰涼,他遲疑著,此舉看在真田龍政眼裡,自然是一清二楚;伸手,從源武藏手上拿起頭盔,那雙美麗的黑眸隨即定定的注視著他,宛如萬點星光沉浮其中……溫柔而堅定。 「我幫你來吧……」說完,便替他戴好了頭盔;源武藏可以清楚的看見真田龍政把手伸出頎長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替他戴上這頂沉重的頭盔……戴上去了,沉的像是永遠也拿不下來。 「謝謝……」他答了聲謝,深紫色的眼眸緩緩閉上,只感覺有輕微的酸澀,難受了些。 就像全身都給鋼鐵緊密包圍著一般,忽然感到難以呼吸,一道不屬於他自己的靈魂覆蓋上了他的身,心變得冰冷起來……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這身鎧甲,這世間能傷他者本就罕少,有沒有這層累贅防禦都無妨。 但真田龍政很堅持要他穿著……他想他也能理解這份心意。 在冰冷的鋼鐵之中,心腸也變硬了,就是此時此地要他屠殺萬人,似乎也不會有什感覺。 那本就是一種覺悟,穿、脫……也只是種儀式而已。 「還有樣東西你忘記了,來……我替你戴上。」輕笑著說了聲,然後轉頭過去,拿了樣物什回來。 源武藏先是聽見一陣衣袖摩挲的聲音,未及睜眼,面上即是一片冰涼;真田龍政替他戴上了一只面具,有一點點的涼,也不知道上面畫了什麼樣的圖案……只曉得是只白色的面具,緊貼著他的面部。 「這是?」驚訝的問道,但幾乎馬上的……他意會到真田龍政的意思,便僵住了。 睜開眼,視線被局限了部份,只能看見真田龍政的胸口,金燦燦的綢衣藏在外褂裡邊;然後頭慢慢抬起來,便望見他圓潤的眼珠,黑幽幽的,探不到底似的海樣深沉……幾點星光沉浮著,那似乎是種哀愁。 「我希望你在作為軍神的時候,可以帶著這只面具……用它來代表你的權威。」替源武藏戴上面具以後,他並沒有馬上把手收回來,而是雙掌貼在面具與兩頰接縫處,低下頭,頂戴上金飾銀飾,於是一起碰撞。 就像跌入無底而又熟悉的黑暗中……那雙漂亮的眼睛,淡然的與他相望;彼此的呼吸交纏著,那股子新薰好的迦羅香,自衣裳縫隙間飄散出來,迷亂而華麗的暈眩……那便像是無語的撫慰,平和著彼此的心。 如果可以,他希望源武藏不要在接下來無止盡的權鬥與血腥中喪失自我;軍神只是一個神話、一個標記、一個權威,是創造來助他平靖東瀛亂世的武器,沒有其他意義了……無須為了一個工具,而付出全部。 「請你記住……你是我所創造的神話……」頭再低,前額抵著慘白的鬼神面具前額,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字鏗鏘有力的說著,就像是跌在堅石上破碎的珍珠,每一粒都是精緻的幻滅……莫可奈何的犧牲。 衣帛摩挲著……就像是有灰塵掉落在無瑕的玉盤上,沒有辦法阻止它發生,也就只好順從它。 當兩人額頭相觸的時候,彷彿有股看不見的力量,緩緩的傳遞著;源武藏不由得感到心下一陣顫慄,再一次體會到了真田龍政心理素質是如何的強大,他自嘆不如啊……儘管痛苦,卻能在瞬間便整理好情緒,泰然面對所有的風風雨雨;把所有的悲傷惆悵壓在心底,臉上做出平靜淡然的神色,那就是真田龍政這個人的特質……看的連他也覺得心疼了,有再多的能力又如何?所有他想保護的,都是無奈的結果。 他的手往前伸,按在真田龍政的肩上,在黑底白紋的友禪染圖紋上壓出一片痕跡,宛如某種純潔無瑕的破碎;隱約能觸及了……那種無可名狀的哀愁,在付出的當下,總會是捨不得的,對於過去的留戀。 在面具底下的眼眸,隱約泛起了些濕意……良久良久,才是一聲慨然長嘆。 「你也早已穿戴整齊了,我的動作還是不如你快。」說著,一面把真田龍政推開些,起身。 昨日種種,譬如在當下死去;今日的朝陽升起時,便以該踏出全新的路。 復見那一身華麗無匹的衣飾,亮閃閃的像是會扎疼人眼,想要直視這樣高貴而冷淡的大人,沒幾分膽量是不可能的;那也是一種鎧甲……是文官的戰袍,在那身裝束底下,不管做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冷血。 「無妨,我們這就一道去吧。」是以他溫潤如珍珠一般的笑容,也慢慢的變得冷刻而陌生;頂戴上的金銀飾銀搖曳生光,亮閃閃的太過……然後他也慢慢起身,身上綴滿金飾的部分一起發出凌亂的撞擊聲。 步出門廊,枝頭上殘雪未盡。 仍是冰冷冷的天光,慘白的驚人。 他們一起出門,一人乘上了巨大的轎子、一人騎馬,格達格達的往前路行去。 馬蹄踢踏在雪泥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小坑,轎上粉白的簾幕垂下,只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在裡中晃動;透過面具,在他狹窄的視線中……前頭的道路長而筆直,越是向前走,天光便越盛,直到完全放明了為止。 新的一日已經開始了,黎明的陽光照耀在雪地上,也像是種壯麗盛大的送別。 在美麗的鎧甲上,也是……冰冷而繁華的鋼鐵流光,教人無法直視的輝煌。 讓黑暗的留在後背,輓歌悄悄的歌唱……無語的告別。 讓他倆犧牲了人生大部分的美好,而企及難以實現的夢。 一個夢的重量可以有多重? 便在此時,一切都不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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